第122 章 被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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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上午,罐子村的瓦罐窯要點火燒窯了。

  知青們和老漢們忙活了小半個月——從取土配泥開始,和泥、踩泥、渦泥,再到做坯、晾坯,最後裝窯,一步接一步,都是老漢們手把手領著知青乾的。

  他們一邊做、一邊教,既講門道、又講實際,事情做得穩穩噹噹。

  王滿銀這幾天也常來窯場搭把手。今天要點火,他一大早就來了,跟著忙前忙後。

  饅頭人窯體像頭蹲伏的老獸,張著黑黢黢的火門。

  張正發老漢是這一行的老把式,解放前就跟過燒窯大師傅學手藝,這一窯自然由他主事。他領著幾個知青,又進窯里最後檢查了一遍瓦罐坯擺得齊不齊、窯體封得嚴不嚴實,這才招呼點火。

  他佝僂著腰,手裡捏著根旱菸杆,圍著窯轉了三圈,煙鍋子在鞋底磕得邦邦響:「今兒個頭次點火,都精神著點!」他回頭和身後幾個知青提醒著的

  知青們都大聲應著,藍布褂子上沾著泥點,手裡攥著把柴火。

  取土配泥那陣子,他們跟著老漢們跪在泥堆里踩,褲腿沾滿黃泥漿,晚上在油燈下互相挑腳上的水泡,第二天照樣瘸著腿上工。這會兒裝窯剛畢,坯子碼得整整齊齊,青灰色的瓦罐、盆碗在窯里泛著冷光。

  張正發往火門裡塞了把干麥秸,劃根火柴點著,火苗「噌」地竄起來,舔著窯壁的黑泥。「添柴要勻,火頭不能忽高忽低。」

  他邊說邊讓五個知青往裡面續劈柴,煙嗆得他咳嗽兩聲,「瞅著煙囪冒的煙,黑得發黏了就拉風箱,把那股子濁氣攆出去——這叫『趕窯神』,得讓火氣順順噹噹跑遍窯犄角旮旯。」

  知青們往裡都添了柴,又站在張老漢身後,蘇成掏出個的本子,鉛筆頭在上面劃拉:「張大爺,火候咋看?」

  「看火苗色氣。」老漢往窯里探了探身子,火光映得他滿臉皺紋像刀刻,「起先是黃的,燒透了就轉清亮的紅,跟廟裡的燭火似的,那時候就差不多了。」

  他又喊汪宇拉動風箱,把窯里的黑煙廢氣從煙囪「扇」出去。「這叫攆煙子,窯里氣通了,柴燒得透,罐坯才受熱勻實。」

  「等到窯縫和煙囪口躥出的火苗變成清亮的紅色,瓦罐坯子也開始泛出釉似的光澤,這火才算燒到位。到時候就停柴封窯,準備洇窯。」張正發講得仔細,幾個知青們都認真聽著。

  王滿銀跟趙全程老漢蹲在不遠處的土圪嶗里,一人一鍋旱菸,一邊咂吧一邊瞅著窯口。

  趙全程眯著眼說:「這一燒就得兩三天,洇窯再三五天。我瞅這一窯能成。這幾個娃娃是真不賴,肯下苦、肯動腦筋,再帶一窯估計就能出師了。」

  他語氣里有點感慨,又有點空落落的。他們當年學這門手藝,跟師傅摸爬滾打幾年十幾年,如今這些城裡來的知識青年,一點就通,一教就會,叫人不得不服氣。

  窯火穩當了,只剩下守火調火的事。日頭也近正午。

  「他們還嫩著呢,靠你們老師傅帶著,以後好挑大樑」王滿銀嘿嘿笑,往坡下啐了口唾沫,

  「以後肯定是有文化的吃香」

  他眼瞅著日頭爬到頭頂,窯火已經燒得穩了,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回趟家,吃口飯就去雙水村——少安那小子在縣城忙,他家又掏新窯又打家具呢,我得去搭把手。」

  他說著話,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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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到自家院壩下時,就見自家院壩里站著幾個胳膊上套著紅袖的武裝人員,手裡拿著長槍撐在地上。王滿銀心裡咯噔一下,腳底下就慢了。

  「那不是王滿銀?」有人喊了一嗓子。

  話音未落,兩個隊員就撲了過來。「王滿銀,你的事犯了,跟我們去公社學習」

  王滿銀連忙解釋「我可沒做啥壞事,你們……」

  還沒來得及張嘴,胳膊就被兩名隊員反剪過去,粗糙的麻繩己綁住了他的雙手。

  「你們幹啥?」他掙了掙,越掙扎,麻繩勒的生疼。「你們這是……。」

  「沒犯事?有人把你告了!」一個瘦臉隊員推了他一把,打斷他的話「你個二流子就該去基建會戰上好好學習!」

  王滿銀急了,脖子梗得像頭犟驢:「我今年都在上工,誰胡亂攀咬,你們可別偏聽偏信」

  「還敢嘴硬!」旁邊一個矮個隊員不耐煩了,掄起槍托就往他頭上砸。

  王滿銀只覺眼前一黑,溫熱的東西順著額頭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你幹啥打他?」瘦臉隊員喝止他,「打壞了咋去工地幹活?」

  「這種二流子,不打不老實,跟他廢甚話!」

  王滿銀被推搡著,拉扯著,踉蹌的拽著往押到村口。血順著下巴滴在黃土路上,綻出一個個暗紅的圓點。

  村口早聚了一堆人,哭喊聲、呵斥聲攪成一團。石圪節的專干楊高虎叉著腰站在碾盤上,手裡拿著個名單,念一個名字,就有人把對應的人往場中間推。

  今天石圪節專干楊高虎,帶人在各村抓人,根據上報的人,把那些「思想落後」「不服管」「投機倒把」的刺頭。說是要集中送到公社基建工地勞動學習。

  王滿銀額頭上的血迷糊了眼睛,他眨巴幾下,眯著眼望出去——黑壓壓一片都是被捆著的人,不少熟面孔:罐子村另外兩個也愛閒逛的二流子、像村里那個王三狗,跟他以前一樣遊手好閒,兩人還有矛盾。

  另外兩個成分不好的、還有個四十來歲的潑辣女人,在村里罵公婆、罵幹部,有名得很。還有雙水村、下橋村的人。

  「楊專干!」罐子村的支書王滿倉氣喘吁吁跑過來,看見滿頭是血的王滿銀,臉都白了,「咋把他也抓了?我沒報他的名啊!是不是弄錯了」

  楊高虎斜了他一眼:「王三狗舉報的,說他還在倒買倒賣,還賭博……,我們也是怕有漏網之魚。可不敢糊弄著來」

  「那有」王滿倉吼了一聲,血沫子噴出來,「滿銀今年一直在村里勞動,表現不差!還幫著搞副業試生產哩!你別聽旁人瞎嚼扯……

  那三狗龜孫子才真正屢教不改的,前敵時間還偷了隊裡的玉米,我撞見了,他那有臉舉報王滿銀。」

  「那我們也得核實」揚高虎皺了下眉頭,「到公社我再仔細核查,如果……。」

  王滿倉趕緊對楊高虎說:「專干,滿銀今年真變了,瓦罐窯的活兒他幹得最上心,知青都跟他學呢!這肯定是誤會。公社白書記都表揚過他……」

  「你敢擔保?」楊高虎眉毛挑得老高,「敢擔保我就放人!」揚高虎還是要賣一點面子的

  「我擔保!」王滿倉拍著胸脯,黃土在他腳下震起一小團,「我要胡說,我這個支書不幹了!」

  楊高虎盯著他看了半晌,揮了揮手:「放了王滿銀,王支書擔保了。」

  繩子一解開,王滿銀腿一軟差點跪下,王滿倉趕緊扶住他。

  那邊王三狗急了,掙著嗓子喊:「支書!我也改了!你也給我擔保啊!」

  王滿倉回頭啐了一口:「你也配?滿銀你也胡亂咬,誣告他人的時候,咋不想想自個兒那點齷齪事!」

  隊員們押著其他人往公社方向走,被押送人員像串葫蘆蹣跚著。

  王滿倉扶著王滿銀往村衛生室挪,血還在往下淌,滴在土路上,顯眼的很。

  「狗日的王三狗。」王滿銀咬著牙,額頭上的傷口疼得鑽心,「等他回來,非撕爛他的嘴!」

  「先去上藥。」王滿倉嘆了口氣,看著武鬥隊的影子在土坡上越來越小,

  「現在,可不敢胡來,這次還算好的,如果上面下任務,那就真拿放大鏡找人囉!」

  王滿銀有些無語,也認識到這時候的蠻橫。同時他也記住了揚高虎,僅憑別人亂說。就抓人,隊員也粗暴打人。他也會還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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