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皮肉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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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句話,字字冰冷,句句絕情,沒有半分迴旋餘地。

  那些溫柔繾綣、那些深夜情話、那些慌亂心疼,仿佛在她開口的瞬間,盡數化為虛無。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鐫刻在他的骨血深處,日夜反覆迴響,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這場愛戀的荒唐與可笑。

  心底剛升起的溫度驟然散盡,徹骨寒意順著經脈蔓延四肢百骸。

  他五指收緊,死死攥緊掌心乾枯的桃花枝,粗糙堅硬的木質邊緣,狠狠硌磨著細嫩的指腹,漸漸磨出細密的紅痕,輕微的刺痛源源不斷傳來。

  唯有這份真切的皮肉之痛,才能將他從虛妄的溫柔幻想中拽回,讓他清醒認知這場一廂情願的笑話有多真實。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麻痛,不似蠱毒發作的劇烈撕裂,卻是綿長無盡、細細密密的酸澀與鈍痛,纏繞心臟,揮之不去。

  他垂眸看著掌心被攥得微微變形的桃花枝,眼底盛滿了隱忍的落寞與偏執的自欺。

  他不肯信,不肯承認自己傾盡真心、賭上性命的愛戀,從頭到尾只是她消遣無聊的一場遊戲。

  第三日的暮色,比往日來得更早。

  陰雲密布,殘陽被雲層遮蔽,天地間一片昏暗陰沉。

  往日準時送餐的小弟子,今日遲遲未至,直到暮色徹底浸染山坳,才拖著步子姍姍來遲。

  弟子推門而入,將食盒重重擱在木桌上,許是天色沉悶,許是心中八卦難耐,他放下食盒的瞬間,沒忍住隨口嘟囔出聲,語氣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與艷羨:

  「真是稀奇,蘇師姐近日倒是好興致。聽說和你同期入門器修的張阿茗,如今又去了她們合歡宗做客逗留,蘇師姐今日親自陪著他逛了整整半日桃林,朝夕相伴,溫柔小意,旁人看了都羨慕不已,這人真是好福氣。」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中凝滯的空氣驟然一緊。

  雜役弟子話說出口,才猛然反應過來屋中之人是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飛快抬眼瞥了一眼靜坐不動、面色蒼白沉默的殷厭,見他毫無反應,只覺無趣,撇了撇嘴,不再多言,轉身帶門離去。

  「吱呀——」

  腐朽木門重重合攏,最後一點微弱的天光被徹底隔絕在外,昏暗瞬間吞噬了整間木屋。

  屋內光線驟暗,寒意四起,死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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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下一秒,掌心那截被他視若珍寶、日夜摩挲的桃花枝,便「啪」的一聲,輕輕滑落,直直砸落在老舊的木桌之上,發出一聲細碎又清脆的響動。

  張阿茗。

  這三個字,像一根尖銳的冰針,猝不及防刺入他緊繃已久的心脈。

  他死死攥著空無一物的掌心,指節泛白,心底翻湧起洶湧的酸澀與醋意。

  他永遠記得,自己第一次發現蘇棠音除了對自己外,還會卸下所有慵懶撩撥,笑得眉眼彎彎、溫柔純粹,便是對著張阿茗。

  他們兩個早在認識自己之前就有過一段,相交甚九,她還會給他起自己沒有的親暱稱呼。

  可當初他們二人明明已經徹底說清界限。

  這張阿茗為何如此陰魂不散?

  洶湧的醋意密密麻麻席捲心頭,酸澀、不甘、嫉妒層層堆疊,幾乎要將他吞噬。

  可這洶湧的情緒,這次卻是真真切切連半點名分都沒有。

  他早已是被她親手推開、被徹底甩出合歡宗、被她親口斷絕所有關聯的外人。

  他早已沒有資格吃醋,沒有資格在意,更沒有資格質問。

  殷厭緩緩閉上眼,薄唇微顫,用力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負面情緒。

  不能多想。

  他在心底反覆自我勸慰,偏執地為她找盡所有藉口。

  師姐不是薄情寡義、喜新厭舊之人,不會這麼快就換了別人。

  她只是厭煩了自己的糾纏,只是厭倦了他滿身傷病、執著黏人的模樣,只是不想再與深陷蠱毒、滿身隱患的他繼續糾葛牽絆。

  她送走他,不是不愛,不是厭棄,只是想要徹底斷乾淨,遠離麻煩。

  他一遍遍自我洗腦,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可心口的酸澀與空落,卻半點未曾消減。

  這一夜,山坳孤院寒風瑟瑟,陰濕氣重,輾轉難眠。

  殷厭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睡意淺淡至極,心神不寧,反反覆覆,徹夜難安。

  半夢半醒之間,腦海中盡數都是蘇棠音的身影,兩道截然不同的面孔交替閃現,反覆撕扯著他的心神。

  時而,是她眉眼溫柔、俯身垂眸,端著湯藥耐心餵他服藥,眼底藏著細碎疼惜的模樣,溫柔得足以融化冰雪;

  時而,是她眉眼覆霜、冷漠疏離,字字絕情,淡淡說出兩清作罷、再無瓜葛的冰冷模樣,寒得足以凍結神魂。

  一暖一冷,一柔一狠,兩張面孔反覆交織、交替碰撞,攪得他五臟六腑皆亂,心神劇烈動盪,連呼吸都帶著無盡的壓抑與疲憊。

  夜色漸深,三更已至。

  萬籟俱寂,山風穿窗,寒意浸骨。

  就在此時,殷厭心口驟然爆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痛楚來得猝不及防,兇猛至極,絕非往日溫和隱痛可比。

  不是尋常經脈酸脹的蠱毒反噬,而是無數根細密冰冷的毒針,順著周身脈絡飛速遊走,一寸寸穿刺肌理、撕裂經脈,直直扎進穩固識海深處。

  尖銳刺骨的劇痛密密麻麻席捲全身,順著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膚、每一縷神魂,都被無盡痛感包裹。

  「唔——」

  殷厭渾身猛地一僵,身形驟然從床榻上彈坐而起!

  深夜寒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刺骨寒意,卻壓不住體內翻湧的劇痛。

  不過瞬息之間,冰冷的冷汗便浸透了他貼身的裡衣,層層黏膩地貼在脊背肌膚上,寒涼刺骨。

  他五指死死捂住劇烈絞痛的心口,力道大得幾乎要摳穿皮肉,修長的指節繃得極致泛白,手背青筋隱隱凸起,肌理緊繃顫抖。

  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低沉壓抑、破碎沙啞的悶哼,硬生生將所有慘烈的痛呼盡數咽下,只剩胸腔劇烈起伏,呼吸紊亂破碎。

  木屋漆黑無光,唯有窗外透進一縷稀薄清冷的月光,淺淺落在他蒼白極致的側臉,襯得他面無血色,唇瓣失紅,宛若瀕死之人。

  就在他神魂震盪、劇痛難忍、心神最是薄弱的這一刻,一道陰冷刺骨、全然陌生的男聲,毫無徵兆地在他寂靜空曠的識海之中驟然響起!

  那聲音陰冷潮濕,如同寒潭深處蟄伏萬年的毒蛇,吐著冰涼的信子,又似千年不化的寒冰融水,黏膩刺骨,帶著無處不在的陰寒,順著他紊亂的經脈緩緩纏繞、層層包裹,滲透神魂,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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