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可汗
阿史那利原以為自己會被關進囚籠。
被俘那天，她雙手被反捆著扔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死定了！
不管皇帝殺不殺她，還能不能回去，她可汗的位置都不大穩了。
草原上的規則很簡單，被活捉的可汗就是一隻被拔了牙的狼，部落里的其她頭領不會等她回去，只會用最快的速度選出新可汗。
她阿史那利花了不少時間精力才爬到這個位置。一上位就把年輕力壯的姐妹、姨母們、還有一些有異心的小部落首領都殺了，之後再替換上自己的心腹。
為的就是萬一兵敗被俘後，若還能回得去，她們不會那麼快選出新可汗，自己就還有挽回的餘地，但這能成功的機率也是微乎其微。
讓她意外的是晏國人竟然沒有把她關進囚籠。
驛館坐落在皇城的東南角，原本是接待外邦使妾的館舍，如今院子裡里外外站了三層禁軍。
她所住的院子雖然不大，但乾淨整潔。每日三餐有人按時送來，偶爾還有一壺溫過的馬奶酒。看守的禁衛站得遠遠的，不會主動跟她說話，但也不會攔她在院子裡走動。
來京城這些天，阿史那利一開始只是在院子裡走幾圈。後來發現只要帶著人報備一聲，是可以走出驛館大門的。
她逛了朱雀大街，逛了西邊的馬市，還逛了南城的鐵匠鋪子。沒人攔她，偶爾她停下來看什麼東西看得久了，跟著她的禁衛們還會主動掏錢幫她買。
她站在一間鐵匠鋪門口看晏國人怎麼打馬掌，鐵錘落下去火花四濺，打鐵的女子光著膀子，小臂上的肌肉比她的還結實。
在馬市上看到一匹從西域運來的棗紅馬，隨口說了句好奇它的價格，禁衛居然去幫她詢問了價錢，還跟馬販子砍了半貫錢。最後她沒要，禁衛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跟著她去了下一家。
回到驛館後，她坐在床上，把晏國人給的通行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草原上抓到俘虜，要麼殺了要麼當牲口用，絕不可能有這種待遇。能夠住上好的館舍、吃熱乎的飯菜、還能在大街上隨便溜達。
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才從腦子裡翻出一個勉強能對應上的詞。
她從小聽著草原上的風長大，信奉的是弱肉強食、刀快者贏。可晏國人不一樣，晏國人打贏了也沒有把她拴在馬樁上。
「皇帝陛下什麼時候有空？」她第十次問那個負責她起居的晏國官員。
那官員微微一躬身：「可汗稍安，陛下事務繁忙，得空自會召見。」
終於，這天的早晨，驛站外來了一隊禁衛。
「可汗，請更衣。陛下召見。」
皇宮的晚朝殿是皇帝接見外邦使妾的地方，殿宇不算大但極盡威嚴，正殿兩側立著十二根金絲楠木柱，柱上雕的是大晏開國以來的十二場大捷。
阿史那利跟著引路的內侍穿過宮道，她走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每一道門前都有禁軍把守，每一道門後都有著另一道門。
她忽然懷念起草原上策馬奔馳的感覺。在那裡，天地之間只有風，沒有牆。
晚朝殿的門大敞著。
殿內燈火通明，兩排內侍垂手立在柱旁，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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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阿史那利身上。阿史那利邁過門檻，在殿中央停住。
她沒有猶豫，雙膝落地，兩手交疊在胸前，額頭貼地。
「天可汗在上，阿史那利叩見陛下。」
皇帝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可汗行如此大禮，朕倒是沒想到。」
阿史那利保持著跪姿，
「陛下對阿史那利以禮相待，阿史那利心中感念。這些時日住在驛館，日日上街，夜夜安寢，無人怠慢，無人折辱。草原上有句老話，刀可以讓人跪下，但只有胸懷與仁愛能讓人的心跪下。」
皇帝靠回椅背，示意內侍給阿史那利看座。阿史那利卻依舊跪著：「陛下若允許，阿史那利還有話說。」
皇帝微微挑眉，做了個「請」的手勢。
「北狄願為大晏附屬。只要陛下一句話，我回去便改旗易幟，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皇帝端詳著跪在殿中的女子，神色淡然，「北狄，你現在還能做主嗎？」
阿史那利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一瞬，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緊。
「請陛下給我一點時間。我阿史那利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坐到可汗的位置上，就一定能再坐回去。草原上的狼群只認最鋒利的牙，我會重新找回話語權，仍是北狄說一不二的可汗。」
皇帝覺得有趣，笑了起來，眼角堆起細紋，帶著一絲調侃：「那朕豈不是放虎歸山了？」
阿史那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她若是皇帝，也不會放一個野心勃勃的俘虜回去重新收拾舊部。她垂下眼，等著皇帝的後半句話。
「來人，把國師新煉的丹藥呈上來。」
話音落下，內侍捧著一個黑漆描金的小盒從殿後轉了出來。
盒子打開，裡頭鋪著紅絨，紅絨上托著一顆拇指蓋大小的朱紅色丹藥。
阿史那利能猜到那是什麼。
吃下去，她就是被拴上鏈子的鷹，飛得再高，繩子也在晏國人手裡。可不吃，她連飛出這座宮殿的機會都沒有。晚一分回去，收復權力的難度就高一分。
她沒有猶豫太久。
從內侍的托盤上拿起那顆丹丸，仰頭咽了下去。
皇帝哈哈大笑。
「可汗果然爽快！朕就喜歡跟你這樣的人打交道。」
她示意內侍將阿史那利扶起來，
「不過有件事朕得提前跟你說清楚。這丹藥好是好，就是需要長期服用。若是斷了超過七天，會有一些不小的副作用。不過可汗不必擔心，只要你每月來信，朕自會讓國師備好當月的分量給你送去。」
阿史那利剛站直的身體微微一僵。
「還有一樁小事。」
皇帝坐回御座，「國師煉丹講究火候與天時，每月的丹方都會根據星象變化稍作調整。所以每次收到的丹藥跟上次的可能不太一樣，可汗不用驚訝，照常服用便是。」
阿史那利知道這是皇帝在敲打她，每次丹藥的成分都在變，她想找人破解是沒門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可汗還有別的事嗎？」皇帝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
「天可汗，為表北狄歸附的誠心，我願在返回部落後，送一名質子入晏，置於天可汗眼下管教。」
皇帝的笑容淡了一些。
「據朕所知，可汗的妹妹們應該都已不在人世。」
阿史那利的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她是我最小的妹妹，生下來就身子弱。母親臨走前我答應過她，無論如何也要保她平安。這些年她在部落里隱姓埋名，沒人知道她跟我的關係。」
皇帝沒有追問，對她來說，只要控制住阿史那利就行，這個胞妹就是個附帶的贈品，能送出來也只能證明不重要。
「可。」
阿史那利剛回驛館，皇帝派來的護衛隊已經在院子裡列好了隊，每人一匹北地駿馬，佩刀掛弓。
為首的將領把一份通關文牒遞給她，
「末將等人奉陛下之命護送可汗回北境。一路所需物資已備齊，若可汗沒有其他吩咐，可即刻啟程。」
阿史那利接過文牒揣進懷裡，大步走向馬廄。
翻身上馬時，她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晨曦中的皇城只露出一角琉璃瓦的飛檐，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想到自己跟皇帝提到的胞妹，只能委屈她了。來到晏國，即使自己沒能成功復權，她也能活下去。
阿史那利收回目光，一夾馬肚，率先衝出了驛館大門。身後馬蹄聲如雷，捲起一陣乾燥的塵土，往北而去。
被俘那天，她雙手被反捆著扔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死定了！
不管皇帝殺不殺她，還能不能回去，她可汗的位置都不大穩了。
草原上的規則很簡單，被活捉的可汗就是一隻被拔了牙的狼，部落里的其她頭領不會等她回去，只會用最快的速度選出新可汗。
她阿史那利花了不少時間精力才爬到這個位置。一上位就把年輕力壯的姐妹、姨母們、還有一些有異心的小部落首領都殺了，之後再替換上自己的心腹。
為的就是萬一兵敗被俘後，若還能回得去，她們不會那麼快選出新可汗，自己就還有挽回的餘地，但這能成功的機率也是微乎其微。
讓她意外的是晏國人竟然沒有把她關進囚籠。
驛館坐落在皇城的東南角，原本是接待外邦使妾的館舍，如今院子裡里外外站了三層禁軍。
她所住的院子雖然不大，但乾淨整潔。每日三餐有人按時送來，偶爾還有一壺溫過的馬奶酒。看守的禁衛站得遠遠的，不會主動跟她說話，但也不會攔她在院子裡走動。
來京城這些天，阿史那利一開始只是在院子裡走幾圈。後來發現只要帶著人報備一聲，是可以走出驛館大門的。
她逛了朱雀大街，逛了西邊的馬市，還逛了南城的鐵匠鋪子。沒人攔她，偶爾她停下來看什麼東西看得久了，跟著她的禁衛們還會主動掏錢幫她買。
她站在一間鐵匠鋪門口看晏國人怎麼打馬掌，鐵錘落下去火花四濺，打鐵的女子光著膀子，小臂上的肌肉比她的還結實。
在馬市上看到一匹從西域運來的棗紅馬，隨口說了句好奇它的價格，禁衛居然去幫她詢問了價錢，還跟馬販子砍了半貫錢。最後她沒要，禁衛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跟著她去了下一家。
回到驛館後，她坐在床上，把晏國人給的通行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草原上抓到俘虜，要麼殺了要麼當牲口用，絕不可能有這種待遇。能夠住上好的館舍、吃熱乎的飯菜、還能在大街上隨便溜達。
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才從腦子裡翻出一個勉強能對應上的詞。
她從小聽著草原上的風長大，信奉的是弱肉強食、刀快者贏。可晏國人不一樣，晏國人打贏了也沒有把她拴在馬樁上。
「皇帝陛下什麼時候有空？」她第十次問那個負責她起居的晏國官員。
那官員微微一躬身：「可汗稍安，陛下事務繁忙，得空自會召見。」
終於，這天的早晨，驛站外來了一隊禁衛。
「可汗，請更衣。陛下召見。」
皇宮的晚朝殿是皇帝接見外邦使妾的地方，殿宇不算大但極盡威嚴，正殿兩側立著十二根金絲楠木柱，柱上雕的是大晏開國以來的十二場大捷。
阿史那利跟著引路的內侍穿過宮道，她走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每一道門前都有禁軍把守，每一道門後都有著另一道門。
她忽然懷念起草原上策馬奔馳的感覺。在那裡，天地之間只有風，沒有牆。
晚朝殿的門大敞著。
殿內燈火通明，兩排內侍垂手立在柱旁，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阿史那利身上。阿史那利邁過門檻，在殿中央停住。
她沒有猶豫，雙膝落地，兩手交疊在胸前，額頭貼地。
「天可汗在上，阿史那利叩見陛下。」
皇帝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可汗行如此大禮，朕倒是沒想到。」
阿史那利保持著跪姿，
「陛下對阿史那利以禮相待，阿史那利心中感念。這些時日住在驛館，日日上街，夜夜安寢，無人怠慢，無人折辱。草原上有句老話，刀可以讓人跪下，但只有胸懷與仁愛能讓人的心跪下。」
皇帝靠回椅背，示意內侍給阿史那利看座。阿史那利卻依舊跪著：「陛下若允許，阿史那利還有話說。」
皇帝微微挑眉，做了個「請」的手勢。
「北狄願為大晏附屬。只要陛下一句話，我回去便改旗易幟，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皇帝端詳著跪在殿中的女子，神色淡然，「北狄，你現在還能做主嗎？」
阿史那利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一瞬，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緊。
「請陛下給我一點時間。我阿史那利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坐到可汗的位置上，就一定能再坐回去。草原上的狼群只認最鋒利的牙，我會重新找回話語權，仍是北狄說一不二的可汗。」
皇帝覺得有趣，笑了起來，眼角堆起細紋，帶著一絲調侃：「那朕豈不是放虎歸山了？」
阿史那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她若是皇帝，也不會放一個野心勃勃的俘虜回去重新收拾舊部。她垂下眼，等著皇帝的後半句話。
「來人，把國師新煉的丹藥呈上來。」
話音落下，內侍捧著一個黑漆描金的小盒從殿後轉了出來。
盒子打開，裡頭鋪著紅絨，紅絨上托著一顆拇指蓋大小的朱紅色丹藥。
阿史那利能猜到那是什麼。
吃下去，她就是被拴上鏈子的鷹，飛得再高，繩子也在晏國人手裡。可不吃，她連飛出這座宮殿的機會都沒有。晚一分回去，收復權力的難度就高一分。
她沒有猶豫太久。
從內侍的托盤上拿起那顆丹丸，仰頭咽了下去。
皇帝哈哈大笑。
「可汗果然爽快！朕就喜歡跟你這樣的人打交道。」
她示意內侍將阿史那利扶起來，
「不過有件事朕得提前跟你說清楚。這丹藥好是好，就是需要長期服用。若是斷了超過七天，會有一些不小的副作用。不過可汗不必擔心，只要你每月來信，朕自會讓國師備好當月的分量給你送去。」
阿史那利剛站直的身體微微一僵。
「還有一樁小事。」
皇帝坐回御座，「國師煉丹講究火候與天時，每月的丹方都會根據星象變化稍作調整。所以每次收到的丹藥跟上次的可能不太一樣，可汗不用驚訝，照常服用便是。」
阿史那利知道這是皇帝在敲打她，每次丹藥的成分都在變，她想找人破解是沒門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可汗還有別的事嗎？」皇帝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
「天可汗，為表北狄歸附的誠心，我願在返回部落後，送一名質子入晏，置於天可汗眼下管教。」
皇帝的笑容淡了一些。
「據朕所知，可汗的妹妹們應該都已不在人世。」
阿史那利的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她是我最小的妹妹，生下來就身子弱。母親臨走前我答應過她，無論如何也要保她平安。這些年她在部落里隱姓埋名，沒人知道她跟我的關係。」
皇帝沒有追問，對她來說，只要控制住阿史那利就行，這個胞妹就是個附帶的贈品，能送出來也只能證明不重要。
「可。」
阿史那利剛回驛館，皇帝派來的護衛隊已經在院子裡列好了隊，每人一匹北地駿馬，佩刀掛弓。
為首的將領把一份通關文牒遞給她，
「末將等人奉陛下之命護送可汗回北境。一路所需物資已備齊，若可汗沒有其他吩咐，可即刻啟程。」
阿史那利接過文牒揣進懷裡，大步走向馬廄。
翻身上馬時，她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晨曦中的皇城只露出一角琉璃瓦的飛檐，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想到自己跟皇帝提到的胞妹，只能委屈她了。來到晏國，即使自己沒能成功復權，她也能活下去。
阿史那利收回目光，一夾馬肚，率先衝出了驛館大門。身後馬蹄聲如雷，捲起一陣乾燥的塵土，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