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張聽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百里加急的戰報送到京城時,已是深夜。

  皇宮的宮門早已落鑰,守門的禁衛看到那身插三根火羽的傳令兵從長街盡頭策馬狂奔而來,連查驗令牌的工夫都沒耽擱,直接開了側門。

  御書房裡的燭火還亮著,皇帝已經連著幾夜沒有睡過一個整覺。自太子出征以後,她每晚都在御書房待到深夜,說是在批奏章,實際上是怕北境的消息她不能第一時間知曉。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快又密,踩在殿外的青石磚上,在寂靜的深宮裡顯得格外刺耳。

  皇帝抬起頭,就看見傳令兵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門來,手裡捧著一封沾滿了塵土的軍報,封口處印著雁門關的加急火漆。

  她膝蓋磕在金磚上砸出一聲悶響,雙手將戰報高舉過頭頂,嗓子已經啞得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吐出四個字:「雁門——大捷!」

  皇帝一把接過軍報拆開封口,展開戰報,逐字逐句地看完,神情從喜轉憂。

  北狄大營被破,糧草盡毀;阿史那利被生擒,北狄精銳折損大半;太子姜晏珩遭人行刺中蠹,率親兵夜襲北狄後營,大勝之後蠹發昏迷,至今未醒。

  軍醫初步查驗,太子體內蠹藥疑似源自南越國和西域,蠹性詭譎,隨行軍醫只能暫緩蠹性發作,需京中精通西域與南越蠹理的御醫即刻北上接應。太子身邊有內殲通敵,撤退路線遭泄,張派將領以阻撓援兵,幸宋樾將軍及時趕到,力挽狂瀾。

  軍報邊緣已經被皇帝捏出了皺褶。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方才的沉鬱變得平靜。

  「來人。」

  殿外的侍衛統領幾乎是瞬間就跪在了門口。

  「傳朕旨意,禁衛軍即刻出動,封查所有與張家相關的府邸。讓太醫院所有精通西域、南越蠹理的御醫立刻出京,沿官道往北迎太子回京。張家所有在京官員,即刻下獄候審,一個不漏。皇貴卿張氏禁足宮中,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侍衛統領領命而去,腳還沒出門,皇帝的聲音又追了上來。

  「封鎖張府所有出口,不許放跑任何人。讓大理寺連夜提審,從張蘊到底下的管事幕僚一個一個給朕審。朕不管她們用什麼手段,三天之內,朕要拿到口供。讓她們把所有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太子身上的蠹是誰下的,誰配的藥,藥從哪兒來,跟南越國和西域有什麼關係,都給朕查清楚!」

  與此同時,大將軍府的書房裡,燭火還亮著。

  張老將軍今夜壓根沒有上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攥著一串念珠,珠子已經被她捻得油光水滑。她捻珠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亂,最後珠子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脆響。

  自從黃昏時分線人遞來消息,知道有北境的加急密報送到了宮中後,她就再也沒辦法安安穩穩地坐著了。

  這肯定是太子的消息!太子死了還是沒死?阿史那利到底有沒有把太子解決掉!?傳回的消息到底是什麼?

  種種未知讓她焦躁得幾乎坐不住,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大將軍府上下幾百口人,幾十個幕僚門客,張家在朝堂上盤踞了這麼多年的根基,全靠她一個人的坐鎮。她要是慌了,底下的人就會亂。

  她學著她夫郎在佛堂的樣子,坐在這裡捻念珠,相信只要捻得夠虔誠,事情就會往她想要的方向發展。

  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身形高挑,肩背挺直。五官跟張老將軍有七分相似,但比張老將軍年輕了整整一輪,鬢邊沒有一絲白髮,臉上也沒有沙場上磨出來的風霜。

  她是張老將軍的嫡子,張家下一代的掌兵人,皇貴卿的長姐,張聽瀾。

  此刻她站在張老將軍身後,微微垂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而溫順。

  書房裡昏暗的燭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嘴角那抹弧度映得忽明忽暗。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近乎病態的饜足。

  太子重傷的消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她正在用膳。知曉消息內容後,她放下筷子,漱了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起身去了祠堂。

  她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牌位上刻著「先夫謝氏」幾個字,描金的筆畫在燭光里微微泛光。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幾個字的筆畫,一筆一划,描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謝虜,」

  她用極低極低的聲音開口,語氣像是在跟一個睡著了的人說悄悄話,又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帶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溫柔,

  「你再等等。就快有人下去陪你了。你在下面一定很孤單吧?你那麼愛熱鬧的人,怎麼受得了。我讓你女兒去陪你,你說好不好?那孩子長得像你,眉眼像你,騎馬的樣子也像你。可是性子像她,驢一樣的倔,什麼事都要自己扛。你見了她,不要怪她。要怪就怪她母親。是她母親把你從我身邊搶走的。你本該是我的……」

  張聽瀾眼神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往下沉。

  她從小就認識元後謝溫瑜,自家小弟幼時就愛粘著謝溫瑜,只知道跟在他身後叫他「謝哥哥」。而自己也因為小弟認識了他…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比她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都好看。

  自己的母親是大將軍,他謝家也是望族,真是門當戶對。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再也沒有比這更般配的婚事了。可先帝一道旨意,把謝家嫡男指給了當時的皇太子,也就是當今的皇帝。

  她看著他成婚,聽說他和皇帝生了一個女兒,又在皇帝產後大出血,身體受損一點點衰弱下去,最後死在皇宮。

  她這輩子最恨的人是皇帝,而第二恨的人,是她母親。

  恨皇帝搶走了她愛的人。

  恨她的母親明明有能力反對這門婚事,卻為了所謂的大局選擇了沉默。

  在那之後,她娶了不愛的男人,把自己熬成了一個在朝堂上不顯山不露水的女人。外人看她家世顯赫,女男雙全,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團火燒了多少年,燒得她五臟六腑都是焦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