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阿史那利
「姜晏珩。」
她用生硬的晏語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一道等了很久的菜，
「你以為只有你在等機會？我也在等。你帶了幾十個人就敢來燒我的後營，我很佩服。你的退路是我送的，你以為你身邊只有一個人想讓你死嗎？你想錯了。」
姜晏珩騎在馬上，刀橫在身前，沒有接她的話。
她的目光越過阿史那利的肩膀，快速掃了一遍包圍圈的厚度和騎兵的分布情況。
有三百人左右，後面的火把還在不斷聚攏。亂石灘兩側是高地，騎兵居高臨下衝鋒，速度和衝擊力都是最大化的，她帶的這幾十個人無論如何都擋不住。
每一條推演出來的突圍路線都是死路，被堵得嚴嚴實實。
不過她沒有慌。
她腦子裡甚至蹦出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畫面——
出征前，她被神神叨叨的母皇拽去國師殿算了一卦。
老國師拿著龜殼搖了半天，最後眯著那雙狐狸眼說殿下命格貴重，能活到七老八十。
母皇當時跪在蒲團上，只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國師大人要是算得不准，到了那邊朕會給你多燒幾本命理書」。
老國師只是呵呵一笑。
她要是沒活著回去，那小老太就等著給她陪葬吧。
而且就算她真的要死在這裡，她也不會讓阿史那利好端端地回去。
自己之前安排的人早就拿著她的虎符走了另一條路。
如果她和親兵隊在約定時間內沒有回到軍營，那個人就會直接繞過所有將領，去調駐紮在雁門關西側的禁衛援軍。
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
她只需要再拖一點時間，等援兵到，又或者拖到阿史那利忍不住，跟她拼個你死我活。反正她阿史那利別想著能完整回去，不管哪一種都不太虧。
今晚這一出擺明了是她身邊有人把撤退路線提前漏給了北狄，那個人能在她的親兵眼皮子底下把消息送出去，埋得不是一般的深。
她要是能活著回去，這些釘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沒有好果子吃，她會讓她們後悔來到這世上。
不過在那之前，她可以先從阿史那利嘴裡套點東西。
「你消息很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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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珩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聽不出半點被包圍的緊張，
「是孤身邊什麼人告訴你的？告訴孤，至少讓孤死得明白唄。」
阿史那利眯起眼睛。
她見過不怕死的，草原上的勇士多的是刀架在脖子上還能笑著唱歌的。
但眼前這個晏國太子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從容，好似手裡還攥著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牌。
阿史那利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年，從懂事起就在跟人斗。
老可汗死後，她能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姐妹和姨母手裡搶到位置，靠的不僅僅是武力，還有直覺。
她這輩子最信得過的就是自己對危險的嗅覺。而現在，她的嗅覺在告訴她，先別急著動手。
「你身邊不止一個人想讓你死。」
她歪了歪頭，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幾分，「你死在我刀下的時候，也許會告訴你。」
「行，這個問題先放放。反正孤現在也跑不了，你這幾百號騎兵圍著幾十個人，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吧？」
阿史那利沒說話，手指在彎刀刀柄上緩緩摩挲。
「孤倒是想問你另外一個問題。」
姜晏珩把刀往馬鞍上一橫，姿態鬆了下來，甚至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像是在酒桌上跟人聊閒天，
「你今晚來圍殺孤，確實是個好機會。如果成功了，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阿史那利挑眉：「下一步？」
「對。你殺了晏國的皇太子，然後呢？你打算怎麼打下去？你手裡的兵力能不能撐到攻破雁門關？攻破雁門關以後呢？朔州、忻州、直隸，一路往南推到京城……你算過這一路需要多少糧草、多少兵馬、花多長時間嗎？」
阿史那利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的動作。
這正是她每天晚上在王帳里對著輿圖想的事情。
她不是沒算過，她算了不下一百遍，可每一遍的結果都不太好看。
北狄騎兵的優勢是來去如風，攻城是另一回事。雁門關的城牆她啃不動，裴長靖那個老東西守在關上跟鐵桶似的，正面強攻的代價太大了。
如果今晚殺了姜晏珩，晏軍會亂，但亂多久？半個月？一個月？等京城再派一個新的主帥過來，局勢又會回到原點。她需要一個能讓她一路推到京城的機會。
「你什麼意思？」阿史那利的聲音沉了下來。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你打到現在也不容易。」
姜晏珩聳了聳肩，牽動了身體上的傷口，疼得她在心裡齜牙咧嘴，面上卻紋絲不動，
「你繼位到現在，也就不到半年吧？部落里不服你的人應該不少。你急著南下打一場大仗，不就是想用一場大勝來鎮住那幫老東西嗎？可一場圍殺算什麼大勝？殺了皇太子，說出去好聽，實際上晏軍的主力還在雁門關後面，裴長靖還活著，關內的糧道也沒斷。你拿著孤的腦袋回去，確實能吹一陣子，但吹完了呢？」
阿史那利沒有回答。
她的嘴角掛著的笑容已經不太自然了。
姜晏珩知道自己賭對了。
阿史那利這個人，好勝，多疑，又急。一個能在十九歲搶到汗位的女人，絕不僅僅滿足於一場圍殺的勝利。
她想要一場能讓整個草原跪下來稱讚可汗的勝利。所以自己要做的，就是拼命放大她對大勝的渴望。
「我母皇在朔州布了兩道防線。你知道為什麼嗎？她並不怕裴長靖守不住雁門關，而是想要把你的主力往裡拉，拉到你騎兵的優勢發揮不出來的地方，再合圍吃掉。」
姜晏珩的語氣隨意得像是跟同僚復盤戰術，
「你們北狄騎兵最擅長什麼？來去如風，打了就跑。可一旦深入關內，城與城之間全是平地，你以為是在追著我們打，實際上是被我們牽著鼻子往口袋裡鑽。」
阿史那利的眼尾微微抽了一下。
朔州兩道防線的布置她知道，斥候探回來的消息跟姜晏珩說的一模一樣。但她一直以為那是晏軍的常規防守，沒想到是誘敵深入的套子。
姜晏珩在這種時候嘴快說了出來，要麼太蠢，要麼太慌。
「還有，你以為你們這次南下能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是因為你們的情報做得好，還是因為我們這邊有人給你通風報信？孤告訴你，都不是。」
姜晏珩靠在馬鞍上，語氣輕飄飄的，「幾年前朝堂上就有人提議，與其年年防邊，不如放你們進來一網打盡。當時我們就定了一個計劃，所有的兵力調動都按著計劃走。你們打的每一場仗，碰上的每一支援軍，都是我們估摸好的。你以為是你選了我們最薄弱的時機，錯了，是我們在等你來。」
這話一出，連阿史那利身後的幾個親衛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阿史那利握著彎刀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刀鞘上那顆狼牙在火光下微微一晃。
「你怎麼證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孤把這告訴你，已經是叛國了。你還要孤證明？」
姜晏珩笑了一聲，那笑容在火光里顯得格外疲憊，又格外坦然，「孤只是覺得吧，今晚大概率是走不出這片亂石灘了。你帶了三百多人圍孤，孤的人就這麼幾十個。正面對沖孤跑不掉，求饒你也不會放孤。既然都要死了，孤不如痛快點。
反正最後你跟我母皇打，打到最後也是被她耗死在關外的命。與其讓你回草原繼續當你的可汗，還不如告訴你幾件事，讓你以為自己能贏，往南走得更深一點。等你進了口袋，孤母皇會替孤把你剁成肉泥。孤在底下等著看你。」
「你暫時不用死。」
阿史那利忽然勒馬往前邁了一步，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
「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是假我自會驗證。但我看你不像個甘心屈居人下的，你母皇年富力強，你這個太子得做到何年何月？如果你能活著回去——」
姜晏珩等的就是這句話。
魚兒上鉤了。
她用生硬的晏語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一道等了很久的菜，
「你以為只有你在等機會？我也在等。你帶了幾十個人就敢來燒我的後營，我很佩服。你的退路是我送的，你以為你身邊只有一個人想讓你死嗎？你想錯了。」
姜晏珩騎在馬上，刀橫在身前，沒有接她的話。
她的目光越過阿史那利的肩膀，快速掃了一遍包圍圈的厚度和騎兵的分布情況。
有三百人左右，後面的火把還在不斷聚攏。亂石灘兩側是高地，騎兵居高臨下衝鋒，速度和衝擊力都是最大化的，她帶的這幾十個人無論如何都擋不住。
每一條推演出來的突圍路線都是死路，被堵得嚴嚴實實。
不過她沒有慌。
她腦子裡甚至蹦出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畫面——
出征前，她被神神叨叨的母皇拽去國師殿算了一卦。
老國師拿著龜殼搖了半天，最後眯著那雙狐狸眼說殿下命格貴重，能活到七老八十。
母皇當時跪在蒲團上，只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國師大人要是算得不准，到了那邊朕會給你多燒幾本命理書」。
老國師只是呵呵一笑。
她要是沒活著回去，那小老太就等著給她陪葬吧。
而且就算她真的要死在這裡，她也不會讓阿史那利好端端地回去。
自己之前安排的人早就拿著她的虎符走了另一條路。
如果她和親兵隊在約定時間內沒有回到軍營，那個人就會直接繞過所有將領，去調駐紮在雁門關西側的禁衛援軍。
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
她只需要再拖一點時間，等援兵到，又或者拖到阿史那利忍不住，跟她拼個你死我活。反正她阿史那利別想著能完整回去，不管哪一種都不太虧。
今晚這一出擺明了是她身邊有人把撤退路線提前漏給了北狄，那個人能在她的親兵眼皮子底下把消息送出去，埋得不是一般的深。
她要是能活著回去，這些釘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沒有好果子吃，她會讓她們後悔來到這世上。
不過在那之前，她可以先從阿史那利嘴裡套點東西。
「你消息很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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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珩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聽不出半點被包圍的緊張，
「是孤身邊什麼人告訴你的？告訴孤，至少讓孤死得明白唄。」
阿史那利眯起眼睛。
她見過不怕死的，草原上的勇士多的是刀架在脖子上還能笑著唱歌的。
但眼前這個晏國太子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從容，好似手裡還攥著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牌。
阿史那利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年，從懂事起就在跟人斗。
老可汗死後，她能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姐妹和姨母手裡搶到位置，靠的不僅僅是武力，還有直覺。
她這輩子最信得過的就是自己對危險的嗅覺。而現在，她的嗅覺在告訴她，先別急著動手。
「你身邊不止一個人想讓你死。」
她歪了歪頭，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幾分，「你死在我刀下的時候，也許會告訴你。」
「行，這個問題先放放。反正孤現在也跑不了，你這幾百號騎兵圍著幾十個人，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吧？」
阿史那利沒說話，手指在彎刀刀柄上緩緩摩挲。
「孤倒是想問你另外一個問題。」
姜晏珩把刀往馬鞍上一橫，姿態鬆了下來，甚至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像是在酒桌上跟人聊閒天，
「你今晚來圍殺孤，確實是個好機會。如果成功了，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阿史那利挑眉：「下一步？」
「對。你殺了晏國的皇太子，然後呢？你打算怎麼打下去？你手裡的兵力能不能撐到攻破雁門關？攻破雁門關以後呢？朔州、忻州、直隸，一路往南推到京城……你算過這一路需要多少糧草、多少兵馬、花多長時間嗎？」
阿史那利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的動作。
這正是她每天晚上在王帳里對著輿圖想的事情。
她不是沒算過，她算了不下一百遍，可每一遍的結果都不太好看。
北狄騎兵的優勢是來去如風，攻城是另一回事。雁門關的城牆她啃不動，裴長靖那個老東西守在關上跟鐵桶似的，正面強攻的代價太大了。
如果今晚殺了姜晏珩，晏軍會亂，但亂多久？半個月？一個月？等京城再派一個新的主帥過來，局勢又會回到原點。她需要一個能讓她一路推到京城的機會。
「你什麼意思？」阿史那利的聲音沉了下來。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你打到現在也不容易。」
姜晏珩聳了聳肩，牽動了身體上的傷口，疼得她在心裡齜牙咧嘴，面上卻紋絲不動，
「你繼位到現在，也就不到半年吧？部落里不服你的人應該不少。你急著南下打一場大仗，不就是想用一場大勝來鎮住那幫老東西嗎？可一場圍殺算什麼大勝？殺了皇太子，說出去好聽，實際上晏軍的主力還在雁門關後面，裴長靖還活著，關內的糧道也沒斷。你拿著孤的腦袋回去，確實能吹一陣子，但吹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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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掛著的笑容已經不太自然了。
姜晏珩知道自己賭對了。
阿史那利這個人，好勝，多疑，又急。一個能在十九歲搶到汗位的女人，絕不僅僅滿足於一場圍殺的勝利。
她想要一場能讓整個草原跪下來稱讚可汗的勝利。所以自己要做的，就是拼命放大她對大勝的渴望。
「我母皇在朔州布了兩道防線。你知道為什麼嗎？她並不怕裴長靖守不住雁門關，而是想要把你的主力往裡拉，拉到你騎兵的優勢發揮不出來的地方，再合圍吃掉。」
姜晏珩的語氣隨意得像是跟同僚復盤戰術，
「你們北狄騎兵最擅長什麼？來去如風，打了就跑。可一旦深入關內，城與城之間全是平地，你以為是在追著我們打，實際上是被我們牽著鼻子往口袋裡鑽。」
阿史那利的眼尾微微抽了一下。
朔州兩道防線的布置她知道，斥候探回來的消息跟姜晏珩說的一模一樣。但她一直以為那是晏軍的常規防守，沒想到是誘敵深入的套子。
姜晏珩在這種時候嘴快說了出來，要麼太蠢，要麼太慌。
「還有，你以為你們這次南下能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是因為你們的情報做得好，還是因為我們這邊有人給你通風報信？孤告訴你，都不是。」
姜晏珩靠在馬鞍上，語氣輕飄飄的，「幾年前朝堂上就有人提議，與其年年防邊，不如放你們進來一網打盡。當時我們就定了一個計劃，所有的兵力調動都按著計劃走。你們打的每一場仗，碰上的每一支援軍，都是我們估摸好的。你以為是你選了我們最薄弱的時機，錯了，是我們在等你來。」
這話一出，連阿史那利身後的幾個親衛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阿史那利握著彎刀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刀鞘上那顆狼牙在火光下微微一晃。
「你怎麼證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孤把這告訴你，已經是叛國了。你還要孤證明？」
姜晏珩笑了一聲，那笑容在火光里顯得格外疲憊，又格外坦然，「孤只是覺得吧，今晚大概率是走不出這片亂石灘了。你帶了三百多人圍孤，孤的人就這麼幾十個。正面對沖孤跑不掉，求饒你也不會放孤。既然都要死了，孤不如痛快點。
反正最後你跟我母皇打，打到最後也是被她耗死在關外的命。與其讓你回草原繼續當你的可汗，還不如告訴你幾件事，讓你以為自己能贏，往南走得更深一點。等你進了口袋，孤母皇會替孤把你剁成肉泥。孤在底下等著看你。」
「你暫時不用死。」
阿史那利忽然勒馬往前邁了一步，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
「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是假我自會驗證。但我看你不像個甘心屈居人下的，你母皇年富力強，你這個太子得做到何年何月？如果你能活著回去——」
姜晏珩等的就是這句話。
魚兒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