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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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姜月起得很早,早到窗外那輪巨大的月亮還沒完全隱去,只是淡成一抹模糊的銀痕,掛在黛青色的天邊。

  明樂照例進來請安,手裡捧著一疊今日要務的摺子,低聲稟報女帝那邊例行的問安該如何回復。姜月坐在鏡前,任身後的侍女為她梳發,聽見明樂的聲音,只是擺了擺手。

  「推了。說我身子不適。」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日所有的,都推了。」

  明樂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極淡的驚訝,但很快斂去,應了聲「是」,捧著那疊公文無聲退下。

  鏡前又安靜下來。

  姜月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侍女已將長發綰好,插上那支她慣用的九鳳銜珠步搖,珠串垂落,微微一晃,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她忽然有些出神。

  怎麼才能讓蘇柒……更喜歡自己一些?

  這個問題,在她過往三十年的人生里,從未出現過。她想要什麼,只需開口,自有無數人揣測其意、爭相奉上。

  至於人心,她從不需要去「討」。

  那太卑微了,太跌份了,像匍匐在地的乞兒,仰頭求人施捨一點殘羹冷炙。

  可現在,她坐在這張價值連城的螺鈿妝檯前,對著一面映不出答案的銅鏡,認認真真地在想——

  要怎麼去討一隻狐狸的歡心。

  她想起昨夜。

  自己說「送你回青丘」時,蘇柒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慌。那驚慌太短,短得像錯覺,短得像他立刻垂下眼帘、用長睫遮住的某種狼狽。但她看見了。

  她想起他攥著被角的手,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片浮木。他問她「那可怎麼辦」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不是偽裝。

  他在害怕。

  害怕被拋棄,害怕帶著一身恥辱的印記回到那青丘山,害怕面對族人的目光。

  他是依賴她的。

  至少這一刻是。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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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月對著銅鏡,試著彎起嘴角。

  她想要一個「溫和」的笑容,一個「真誠」的笑容。

  她練習著放鬆眉眼,讓嘴角的弧度更柔軟些,讓眼神不那麼銳利。

  那笑容落在鏡子裡,怎麼看都有些僵硬。

  她看著自己的臉,沉默片刻,無聲地嘆了口氣。

  算了。

  反正他也習慣了。

  她起身,沒往正殿走,反而折向了西邊——那是明月府的庫房所在。

  明樂跟在身後,有些意外:「殿下,您要取什麼?吩咐奴婢便是。」

  「不用跟著。」姜月頭也沒回,「我自己找。」

  庫房的門很沉,許久沒人來開。姜月推開時,積年的塵埃在晨光里浮動,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走進去。

  明月府的庫房很大,堆滿了歷年賞賜、戰利品和私下搜羅的奇珍。

  她從未親自來清點過。從前覺得沒必要,這些東西不過是數字,是財富的象徵,卻引不起她半分興趣。

  此刻,她站在成排的紫檀架前,一樣一樣看過去。


  夜明珠,拳頭大小,擱在玄色絲絨襯底的海棠匣里,幽藍的光暈染在她指尖,像捧著一小片深海。她看了兩眼,放下。

  珊瑚樹,高達半人,枝丫間綴著細碎的金砂,是東海深處的千年血珊瑚,據說有安神定魂之效。她伸手撥了一下那些金砂,轉身離開。

  鮫人淚凝成的明珠盛在玉盒裡,觸手溫潤,帶著淡淡的潮意。

  她甚至沒有拿起來,只是看了一眼盒蓋上「汐琉璃敬獻」的簽子,便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華而不實。

  蘇柒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野修士,那些剛得了賞賜就喜不自勝、恨不能將寶物掛在脖子上的暴發戶。

  他是青丘山的公子。

  這些俗物,入不了他的眼。

  第二排是法器。

  前朝大能祭煉過的玉簫,據說一曲能攝人心魄。她拿起,放下。

  刻滿密咒的護心鏡,可抵大神通全力一擊。她看了一眼,沒碰。

  幾柄古劍並排懸在架上,劍鞘斑駁,靈氣內斂。她的目光在那些劍上多停了一瞬。

  她想起蘇柒舞劍的樣子。

  清心殿那夜,他被迫著那身緋紅薄紗,赤足踏在冰冷的地磚上,腳踝金鈴叮噹。

  她記得他收劍時微微顫抖的手腕,記得他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

  那是他的尊嚴,被他親手刺破,又被他艱難地撿起碎片。

  他的碧寒劍還在她那裡。

  她從沒問他討過,他也沒開口。

  那柄劍就收在她寢殿的暗格里,劍鞘蒙著一層極薄的灰塵。

  現在送劍給他,太奇怪了。

  她移開視線,繼續往裡走。

  庫房很深,越往裡走,架上的物件越少,也越不起眼。

  沒有華麗的錦匣,沒有名貴的底座,有些甚至只是隨意地堆在角落,覆著一層薄薄的灰。

  姜月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角落裡,有一隻半人高的木箱,箱蓋半敞著,露出裡面疊放整齊的衣料。

  她走過去,蹲下身,掀開蓋子。

  是一匹緞。

  不是尋常的錦緞。

  它安靜地躺在箱中,沒有華麗的光澤,沒有繁複的暗紋,只有一種極其內斂的、霧一般的微光,像月光被攏住、壓平、凝成實質。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緞面。

  觸手冰涼,卻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寒意,而是像初融的雪溪流過指縫,涼,卻柔。她稍稍用力按下去,那緞面便微微下陷,鬆開手,又緩緩彈回原狀,不留一絲褶皺。

  月華流雲緞。

  取天外隕星之絲,於月華最盛處浸染百夜,方能織成。

  纖薄如蟬翼,卻堅韌到尋常神通道寶也難以撕裂。

  夏日觸手生涼,冬日卻能自行生暖,貼身穿著,如沐春風。

  整片大陸,一年產不出三匹。

  這一匹,是三年前東土朝貢時入的宮。

  女帝隨手賞了她,她隨手扔進庫房,便再沒想起過。

  此刻,那匹銀白色的緞子在晨光里靜靜躺著,泛著極淡的、珍珠母貝般的虹暈。

  她忽然想起,蘇柒常穿的那件月白道袍。

  款式極簡,不繡繁花,不鑲珠玉,只在袖口用銀線疏疏地繡了幾顆星子,走動時隱約閃動,像真正的星辰。他好像很偏愛那一件,穿過很多次。

  後來被她撕破了。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匹緞子。

  銀白色的。

  像他垂落滿肩的發。

  「把這個抱出來。」她站起身,對候在庫房門口的明樂道。

  明樂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匹流光溢彩的緞子上,隨即斂神應是,小心地將木箱捧起。

  姜月又看了一眼那匹緞,補了一句:

  「去請裁衣真君,要快。」

  裁衣真君,棲凰城內專為皇室製衣的大修士。

  她有一門極偏門的神通,名為【雲繡】,非織綢裁帛之用,而是能將靈力與天材地寶以針線為媒,織入衣料。

  經她手制的法衣,不僅能最大限度保留原材料的特性,還能附加各種神異。

  輕身、辟塵、自潔、斂息,乃至主動護主。

  整個王朝,能請動她親自出手的人,不超過十個。

  明樂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姜月站在原地,又低頭看了看那匹銀白的緞子。

  做件新袍子給他。

  款式要簡單些,像他喜歡的那樣。

  做得寬大一點,軟一點,別像那件緋紅薄紗一樣硌人。

  她知道他現在皮膚有多敏感。

  那日在傷藥里加的東西,他體內殘留未清,任何粗糙的衣料摩擦上去,都會放大成難以忍受的刺癢和酥麻。

  她見過他咬著唇忍耐的樣子,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耳尖紅得幾乎滴血。

  大神通修士要清除這種「加料」,少說得十天半月。

  那就讓他在這段時間裡,穿最軟的料子。

  她甚至能想像,當她把新袍子遞給蘇柒時,他會是怎樣的神情。

  驚訝,遲疑,警惕——

  然後指尖觸到那匹緞子的剎那,微微一滯。

  他會知道這是什麼料子,會知道這東西有多難得。

  他或許不會說謝謝。

  但他會記得。

  姜月垂眸,指腹輕輕撫過那匹流雲緞,像在撫摸一件極其珍貴、極易破碎的東西。

  ——蘇柒若是知道,自己為他尋了這天下最軟的料子,只為讓他穿得舒服些……

  ——估計,會感動哭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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