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此等大恩,杜明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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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得化不開,像傾翻的墨池,潑滿了皇都的街巷與屋檐。

  偶有更夫的梆子聲從極遠處傳來,悶悶的,三兩下,又被寂靜吞了回去。

  「杜明」走在石板路上,腳步不快不慢,和尋常去跑腿辦事的僕役沒什麼兩樣。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珠子直直地看著前方,偶爾轉動一下,顯得有些刻板。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了大半,只漏下些慘澹的灰白光暈,勉強勾勒出街道兩旁高門大戶沉默的輪廓。

  他在一座比明月府規模略小、但門楣同樣顯赫的府邸前停下。鎏金的匾額在黯淡光線下反射著幽微的光。

  門口站著兩名身形健碩、腰佩長刀的女守衛,目光在夜色中依舊銳利。

  她們認得這張臉。

  好像是宰相府那位不成器的表少爺身邊常跟著的小廝。

  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兩圈,沒多問,其中一個略微頷首,側身讓開了通路。

  「杜明」低頭走了進去,熟門熟路。府邸內部曲徑通幽,燈火比明月府密集些,卻也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靜謐。

  他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座假山,最終停在一處掛著錦繡簾幔的院落外。

  裡面隱約傳出些聲響,不是說話聲,是一種壓抑的、混合著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窸窣,間或夾雜著男子低低的、帶著點不耐的哼唧。

  「你輕點……嘶,弄疼我了。」

  聲音嬌柔,帶著喘息後的沙啞。

  「是,是,公子恕罪……」

  一個女聲討好地應著。

  「杜明」在門外站定,眼珠子轉了轉,思考了片刻。

  然後他抬手,指節在雕花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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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的聲響驟然停了。

  片刻的死寂後,響起林純帶著怒意和被打斷好事的不悅的聲音,壓得有些低:

  「誰?!誰在外面?我不是說過,不准打擾嗎?!」

  「杜明」開口,聲音是慣有的那種帶著點討好和小心翼翼的調子:

  「表哥,是我。杜明。」

  「杜明?」

  林純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隨即不耐煩起來。

  「大半夜的,你不老老實實在明月府盯著那個……爐鼎,跑來找我做什麼?」

  「杜明」往前湊近門縫些,聲音壓得更低,卻足夠清晰,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

  「表哥,出事了。殿下那邊……態度有變。

  我瞧著,對那蘇柒,似乎不止是當個爐鼎那麼簡單了……甚至,可能動了讓他做未來……皇夫的心思。」

  房間裡驟然一靜。

  連那女子原本可能存在的細微呼吸聲都屏住了。

  下一刻,「哐當」一聲,像是什麼瓷器被猛地掃落在地。林純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

  「什麼?!你再說一遍?!那個賤人……他怎麼敢?!

  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狐媚邪術!

  你這廢物,怎麼現在才來報我!」

  先前那女子的聲音又怯怯地插進來,帶著點試圖安撫的柔媚:

  「公子……消消氣。那個殿下……哪有我對您……」

  「滾!」

  林純的咆哮打斷了她,緊接著是清脆響亮的「啪」一聲,像是手掌重重摑在皮肉上的聲音。

  「你給我滾出去!立刻!馬上!」

  房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力道之大,差點撞到門外的「杜明」。

  一個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精壯女子踉蹌著跌出來,半邊臉上赫然印著新鮮的紅腫掌印。

  她倉皇地看了「杜明」一眼,也顧不上整理衣物,低著頭,腳步虛浮地快速消失在迴廊拐角。

  「杜明」垂著眼,沒往門內看,只規矩地站在一旁,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林純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帶著一股滲人的狠勁:

  「徐姨。」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杜明」身側的廊柱陰影里滑出,快得只剩一抹殘影,朝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與此同時,一股陰冷、強悍、帶著審視意味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探針,毫無徵兆地掃過「杜明」全身。

  「杜明」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任由那神識掃過。

  那感覺並不舒服,像有冰冷的蛇爬過脊椎。

  神識停留的時間很短,大概只夠確認他的身份和大致狀態,便如潮水般退去。

  紫府後期。

  他心底默默評估。應該……能應付。

  那道黑影來的快,去的也快,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純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翻湧著怒意:

  「把剛才那個女人料理了。別讓她見到明天的太陽。」

  沒有回應。

  但「杜明」知道,女人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進來。」林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杜明」這才應了一聲「是」,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甜膩得發悶的薰香氣,混合著男女情事過後特有的、不怎麼好聞的濁味。

  燭火跳動著,光線昏暗。

  林純已經重新坐回了主位的軟榻上,身上的錦袍雖然拉攏了,但領口還有些凌亂,頭髮也散著幾縷。

  他臉上敷的粉有些花了,露出一小塊原本的膚色,此刻那臉上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霾,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表哥。」

  「杜明」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林純沒叫他起身,只死死盯著他,胸膛起伏:

  「你剛才說的……句句屬實?」

  「千真萬確。」

  「杜明」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憂慮和忠心。

  「我今天從……從那邊探聽到,殿下對他……確實不同以往。

  言語間頗多維護,連姜姨都對他態度大變。

  看那架勢,恐怕……不止是圖一時新鮮。」

  林純猛地一拍扶手,上好的木頭髮出沉悶的響聲。

  「狐狸精!才幾天功夫……就把殿下迷成這樣!」

  他咬著牙,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行……我得去見殿下,我得讓殿下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杜明」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勸阻的意味:

  「表哥,殿下此刻正在閉關衝擊瓶頸,乃是緊要關頭。

  此時前去……只怕殿下非但聽不進去,反而會怪罪表哥打擾清修,徒惹不快啊。」

  林純煩躁地扯了扯衣領: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個爐鼎登堂入室?

  我一想到他還在明月府里,用那張臉,不知道又在盤算什麼,我就……」

  他話沒說完,重重喘了口氣,看向「杜明」,眼神裡帶著慣有的命令。

  「杜明,母親常誇你機靈,你快給我想想辦法!絕不能讓他繼續留在殿下身邊!」

  「杜明」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後,眼睛微微一亮,壓低聲音道:

  「表哥,我倒是想起一樁事。

  聽說……殿下賞了那爐鼎一部功法,叫什麼【小周天寰宇星斗秘錄】,是需要觀演星辰才能修煉的偏門法訣。」

  林純皺了皺眉:「觀星?那又如何?」

  「杜明」湊近了些,聲音更輕,帶著循循善誘的味道:

  「表哥你想,那爐鼎不是一向標榜自己勤於修煉,連您上次好意拜訪都藉口推拒麼?

  咱們何不……將計就計?」

  林純眼神閃動:

  「說下去。」

  「離皇都不遠的西郊,有座紫雲峰,山頂視野開闊,無遮無攔,是這一帶公認的最佳觀星之地。」

  「杜明」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咱們只需設法,讓那爐鼎『得知』此地,以他急於修煉、討好殿下的心思,必然會心動,想方設法前去。」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純的神色,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屆時,紫雲峰山高路險,夜間觀星,失足跌落……或是遭遇什麼『意外』,豈不是合情合理?

  事後,也不過是一樁爐鼎不安於室、私自外出修煉卻不幸殞命的尋常事故罷了。」

  林純聽著,臉上的陰霾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狠厲和興奮的光彩。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杜明,你果然沒讓我失望!這個主意好!」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步,越想越覺得可行,轉身用力拍了拍「杜明」的肩膀:

  「好表弟!此事若成,你便是頭功!

  你放心,等我將來……嗯,總之,絕不會虧待你!

  必然讓你做個陪嫁,甚至日後在殿下身邊有個一席之地,也非不可能!」

  「杜明」立刻露出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的神情,深深躬下身去:

  「表哥厚愛!

  杜明能有今日,全賴表哥和姨母提攜栽培!

  此等大恩,杜明沒齒難忘!」

  林純看著他謙卑順從的樣子,臉上終於露出今夜第一個真正算得上舒暢的笑容。

  他走回軟榻坐下,端起旁邊案几上未曾動過的冷茶,抿了一口,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礙眼的爐鼎從懸崖墜落、粉身碎骨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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