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野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

  蕭雲瀾難得褪去那一身玄色龍袍,換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起,倒像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兒。

  蘇清晏跟在她身側,腳步微緩。

  他生來體弱,太醫令曾勸他平日少出院門,免得被風邪所侵。可今日蕭雲瀾親自來請,他便也撐著來了。

  ——她登基之後,這樣的機會,實在太少。

  兩人行至城郊一處山坡,滿目青翠,野花星星點點綴在其間。蘇清晏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棵老櫻樹上。

  那樹已過了花期,枝頭只剩零星的殘瓣,風一吹,便簌簌落下。

  可他的記憶里,卻分明有一株開得極盛的春櫻。

  蘇清晏垂眸,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時她眼底有光,像山間初融的雪水。

  他下意識看向身側——

  那個爬樹折花的少女已經不在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國之君,她身姿筆挺,眉宇間是不怒自威的氣度。

  蘇清晏垂下眼睫,輕輕咳了一聲,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壓下。

  卻見蕭雲瀾忽然彎腰,從路邊拔了一株野草,遞到他面前。

  他一怔。

  那草實在尋常,葉片細長,根上還帶著泥土,與當年那枝燦爛的春櫻簡直是雲泥之別。

  蕭雲瀾卻望著他,神情坦然,甚至帶著幾分認真。

  「你看這野草。」她開口,聲音比平日柔和許多,「沒人精心養護,它在路邊卻也長得極好。」

  蘇清晏抬眸看她。

  蕭雲瀾將那株草又往前遞了遞,目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輕聲道:

  「人也是如此。」

  蘇清晏眼睫微顫。

  「我雖不知你心中有何事憂愁。」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笨拙的認真,「可既身子不好,就不要總悲觀傷懷。」

  風吹過山坡,野草搖曳,遠處有農人吆喝著耕牛走過。

  蕭雲瀾將那株草塞進他手裡,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掌心,帶著春日陽光的暖意。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的家人……都是一心向著你好的。」她移開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聲音很輕,「莫要辜負了他們。」

  蘇清晏握著那株野草,低頭看了許久。

  ——沒有人精心養護,卻也長得極好。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將那株草攏入袖中。

  蘇清晏握著那株野草,指尖輕輕摩挲著細長的葉片。他垂下眼睫,忽然輕聲問道:

  「那陛下呢?」

  蕭雲瀾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臉上。

  蘇清晏抬眸,那雙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眸里,此刻卻漾著些她看不懂的情緒:「陛下方才說,我的家人都是一心向著我好的。那陛下呢?」

  風從山坡上拂過,吹起蕭雲瀾月白色的衣袂。她靜了一瞬,隨即唇角微揚,那笑意卻不似方才那般柔和,而是帶著她慣有的、屬於帝王的分寸。

  「那自然也是。」她負手而立,目光越過蘇清晏,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朕身為一國之君,天下子民,朕都是希望他們好的。」

  蘇清晏望著她的側臉,望著那張曾經會爬樹折花、會笑著往他懷裡塞春櫻的臉。

  ——天下子民。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淺,淺得像是春日湖面上的漣漪,轉瞬便散。

  風拂過,他輕輕咳了一聲,將袖中的野草攏得更緊了些。

  「陛下。」他忽然開口。

  蕭雲瀾腳步微頓,側頭看他。

  蘇清晏微微一笑,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罕見的溫和:「這草,臣會好好養著。若有一日開花了,臣再呈給陛下看。」

  蕭雲瀾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好,朕等著。」

  她轉身繼續前行,步伐從容,一如帝王。

  蘇清晏望著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方才想問的,其實不是「陛下是否希望臣好」。

  他想問的是——

  在陛下心裡,蘇清晏可曾有一瞬,不是「天下子民」,而只是……蘇清晏?

  風過無痕,那句話終究沒有問出口。

  山坡上,野草搖曳,春櫻的殘瓣隨風飄落,輕輕沾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像是多年前那個少女遞來的一枝春櫻,終於在此刻,落回了他的肩頭。

  蘇清晏垂眸,指尖隔著衣袖輕輕摩挲那株野草的輪廓。

  ——野草。

  他在心底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

  無人精心養護,卻也長得極好。

  他唇角的笑意淡去,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涼意。

  陛下啊陛下,您當真是想錯了。

  他又豈止是無人養護的野草?他是在寒冬臘月被人推入冰湖,卻硬生生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是看著蘇家一夜之間從簪纓世家淪為嫌疑之臣,卻還要強撐著病體、在人前笑得溫潤如玉的人。

  那些幼時的情意是真。

  ——那枝春櫻,那個爬樹折花的少女,那雙笑著把花枝塞進他懷裡的手,都是真的。

  可這世上,從來沒有人教過他,真情與算計,不能共存。

  他抬眸,望著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蕭雲瀾走得從容,衣袂在春風中輕輕揚起,脊背挺得筆直。那是帝王才有的姿態,是萬人之上、無人可依的姿態。

  蘇清晏垂下眼,唇角微微揚起。

  那笑意極輕極淡,卻比方才的嘆息更涼。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板著臉、等著太女殿下塞花枝來哄的病弱少年了。

  那年落入冰湖的一瞬,刺骨的湖水灌入口鼻,他拼命掙扎,卻被人死死按住頭頂——

  那一刻他便明白了。

  這世上,沒有人能護著他。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後來蘇家出事,母親被削爵,父親日日垂淚,他拖著這副病弱的軀殼,在邊緣小心翼翼地活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要查。

  查當年是誰推他入湖,查是誰把蘇家拉進這場滔天陰謀。

  而能讓他查清這一切的——

  只有權力。

  只有那個曾經遞給他春櫻的人手中,握著的無上權力。

  蘇清晏輕輕咳了一聲,將袖中的野草攏得更緊。

  風拂過他的面頰,帶著春日泥土的氣息。他望著蕭雲瀾的背影,眼底的情緒複雜得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

  有愧疚,有掙扎,有那些年歲沉澱下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更多的,是一往無前的決然。

  ——陛下說,野草無人養護,卻也長得極好。

  可陛下不知道的是,野草之所以能在路邊長得極好,是因為它早就學會了,如何在被人踐踏之後,再悄悄地挺直腰杆。

  蘇清晏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

  那株野草的葉片從袖口探出一點尖,嫩綠的顏色在春風中輕輕顫動。

  他輕輕按住它,像是在按住自己心底最後一絲柔軟。

  「走吧。」他低聲說,不知是對那株野草說,還是對自己說。

  前方,蕭雲瀾已經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蘇清晏?」她微微挑眉,似乎在奇怪他怎麼落了那麼遠。

  蘇清晏抬眸,臉上浮起那個一貫的、溫潤如玉的笑意。

  「來了。」他輕聲道,抬步跟上。

  衣袂翻飛間,那株野草的葉片輕輕擦過他的掌心,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他——

  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少年了。

  你是蘇清晏。

  是比野草更堅韌的蘇清晏。

  ……也是,終究要負了那片春櫻的蘇清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