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北疆王陵，風雪初歇。
拓跋玉跪在母皇的棺槨前，指尖輕撫過冰冷的寒玉棺面。
棺槨上雕刻著展翅的金雕，那是北疆女帝的象徵，可棺中沉睡的，卻只是他的母親。
"母皇。"他低聲喚道，聲音沙啞，"兒臣帶您回家了。"
棺槨旁，另一具稍小的玉棺靜靜陳列。通體瑩白，如霜如雪。
那是他的父君——十年前賀蘭之戰中，為護北疆山河，血灑疆場的北疆王夫。
母皇曾說過，待她百年之後，要與父君同葬。
拓跋玉的指尖輕輕撫過玉棺，冰冷的觸感仿佛穿透歲月，刺入骨髓。
棺面上刻著細密的紋路——那是賀蘭山脈的輪廓，是父君最後戰死的地方。
十年前，賀蘭山巔，風雪漫天。
風雪呼嘯的賀蘭山口，北疆大軍旌旗獵獵。
軍帳內，眾將爭執不下。
"王夫殿下，您乃萬金之軀，何必親赴險境？"將軍呼延灼單膝跪地，鎧甲鏗然，"末將願代您出征！"
案前，一襲銀甲的男人緩緩抬頭。
拓拔玉與他的眉眼有幾分相似，只是他的輪廓更為深邃，眸色如北疆最幽深的湖泊，沉靜而溫柔。
可此刻，那雙眼底卻燃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呼延將軍，賀蘭山是我族祖地。"他指尖輕點地圖上山脈輪廓，聲音很輕，卻讓滿帳將領屏息，"三十年前，我父兄皆戰死於此。今日敵軍壓境，我若不去——"
他抬眸，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
"如何對得起我賀蘭兒郎的英魂？"
帳外風雪更急，吹得火盆明滅不定。
——這本不必他去。
北疆將領如雲，鐵騎如雨，隨便派一名大將，都足以鎮守邊關，可他是賀蘭族最後的直系血脈。
就像多年後，他的兒子拓跋玉也會為了守護至親，孤身踏入大周龍潭。
血脈里的執拗，從來如此。
出征那日，北疆女帝親自為他系上戰袍。
她的手指在銀甲束帶上微微發顫，向來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第三次都沒能系好那個最簡單的平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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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他覆上妻主的手，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一勾，束帶便服帖地收攏。
這個動作他做過千百次——當年她初登帝位時，每次臨朝前，都是他這樣為她整理朝服。
帳外風雪呼嘯，他忽然將人拉近，在她耳邊輕笑："記得我第一次隨你出征麼？你也是這樣手抖。"
女帝攥緊他戰袍的前襟，玄色衣袖下露出半截繃緊的手腕。
她想說什麼，卻被帳外稚嫩的聲音打斷。
"父君！"
六歲的拓跋玉跌跌撞撞撲進來，懷裡還抱著比他人都高的木刀。
隨從追在後面，手裡捧著個歪歪扭扭的平安結。
"給父君的！"孩子踮著腳往他腰間掛，銀髮上沾著未化的雪粒，"我編了好久好久..."
他單膝跪地，好讓孩子能夠到。
小小的手指笨拙地繫著繩結，時不時扯到他腰間的佩玉。
他也不急，就著這個姿勢把拓拔玉圈在懷裡，突然低頭嗅了嗅："怎麼有股香味？"
"因為...因為..."小拓跋玉耳尖通紅，似是覺得不好意思，偷偷瞥了眼父君，"我用父君梳頭的桂花油泡過繩子..."
帳中將領們發出善意的鬨笑。
他趁機親了親拓拔玉發頂，將人舉高轉了個圈："等父君回來，教你耍真刀好不好？"
"要很大很大的刀那種！"
"好，很大很大的刀。"
女帝靜靜望著這一幕。直到軍號響起，她才上前接過孩子。
他最後捏了捏拓拔玉的小手，那截軟乎乎的指頭上還沾著編繩時勒出的紅痕。
"走了。"他轉身時大氅揚起，掃落案上半盞未飲的茶水。
帳簾落下前，拓跋玉突然掙扎著喊："父君！你還沒系我的平安結！"
風雪中傳來帶笑的回應："等凱旋時，父君親手來解——"
可最終，回來的只有一具染血的戰甲，和半截折斷的長槍。
——賀蘭山一役，北疆王夫率三千親衛死守隘口，血戰三日，直至箭盡糧絕。
敵軍以火攻之，父君不退，持槍立於山巔，身中數箭，仍揮劍斬敵將首級。
最後一刻，他背靠賀蘭山崖，銀甲盡碎，血染雪原，卻至死未讓敵軍越過防線一步。
敵軍懼其威，退兵三十里，再不敢犯。
母皇親赴戰場，將父君的遺體帶回，卻因戰火摧殘，面目全非。
最終，她只能以玉棺收斂殘甲，葬入王陵。
那一夜，北疆飄雪，賀蘭山巔萬年不化的冰川，竟隱隱泛起血色。
拓跋玉閉了閉眼，仿佛又看見那個雪夜——母皇獨自站在王庭高台，望著賀蘭山的方向，背影孤絕如刃。
十年了。
父君，您守護的北疆，兒臣替您守住了。
拓跋瑤站在他身後，一襲素白喪服，銀髮垂落，面容沉靜。
她手中捧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微弱，卻始終不滅。
"阿玉。"她輕聲道，"該封陵了。"
拓跋玉緩緩起身，接過長明燈，將它輕輕放置在雙棺之間的祭台上。
火光映照下，父君的玉棺上刻著一行小字——
"願來世，仍為卿臣。"
他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後沉默地退開。
北疆的祭司們開始吟誦古老的葬歌，低沉的嗓音在陵墓中迴蕩。
王庭的重臣們跪伏於地，鐵勒部的箭手朝天射出寒髓箭，箭雨化作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華。
狼山部的雪狼群仰天長嘯，聲音穿透雲霄，仿佛在送別它們曾經的王。
當所有人都退出陵墓後，拓跋玉的指尖再次撫過玉棺上賀蘭山的紋路。
十年過去，那場雪似乎還下在他骨髓里，父君轉身時掃落的那盞茶，在他記憶里永遠冒著熱氣。
拓跋玉看著沉重的石門緩緩閉合，將雙棺永遠封存於王陵深處。
母皇，父君，願你們在九泉之下，終得安寧。
黎明破曉，北疆王庭的十二道青銅鐘同時敲響，渾厚的鐘聲穿透雲霄，震盪千里雪原。
王城內外，百姓伏跪，將士肅立，所有人都仰望著那座巍峨的金殿——那裡，新的王即將誕生。
拓跋瑤立於高階之上，一襲銀甲映著晨光，腰間懸著母皇的"霜刃"，劍鞘上古老的狼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她的銀髮不再披散，而是以九道銀環束起，象徵北疆九部歸心。
在她身後，拓跋玉按劍而立，銀甲黑袍，面容沉冷。
他的存在，便是北疆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王庭廣場上，各部首領依次上前，單膝跪地，獻上部落信物——
呼延灼捧上染血的青銅令："呼延部死士，此生只認銀狼旗！"
赫連鐵樹昭解下腰間狼首刀："狼山部鐵騎，願為新王開疆拓土！"
鐵勒將領獻上寒髓箭囊："鐵勒箭陣，永鎮北疆邊境！"
賀蘭舊部抬來玄鐵箱，箱中是一副殘缺的鎧甲——二十年前賀蘭血戰中，最後一位賀蘭將軍的遺物："賀蘭舊部，願為先鋒，死不旋踵！"
拓跋瑤一一接過，她的指尖在觸碰到賀蘭鎧甲時微微一頓，隨後高舉過頭，聲音清冷而堅定：
"自今日起，北疆再無內亂，唯有同袍！"
廣場上，萬千將士齊聲怒吼："誓死追隨吾王！"
大祭司手捧銀狼王冠上前，冠上九顆狼牙，象徵北疆九部。
"拓跋瑤，北疆銀狼血脈，女帝嫡長，今日承天命，繼王位——"
王冠落下，拓跋瑤緩緩抬頭，眸中映著萬里晴空。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像極了當年的女帝，卻又截然不同——女帝的威嚴如烈火，而她，卻似北疆終年不化的寒冰，沉靜之下，暗藏鋒芒。
傍晚北疆王庭。
燭火搖曳，映著拓跋玉蒼白的側臉。
他半倚在軟榻上，左肩的傷口被白紗層層包裹，卻仍隱隱滲出血色。
窗外風雪已停，月光透過窗欞，在他銀髮上鍍了一層薄霜。
拓跋瑤站在他面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半晌才開口："阿玉，你為何不能留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拓跋玉抬眸，琉璃色的眼瞳映著燭火，平靜得近乎冷寂："阿姊，我不能。"
"難道你還要回大周不成？"拓跋瑤的指尖倏地收緊，骨節泛白。
沉默片刻，拓跋玉忽然抬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懷了蕭雲瀾的孩子。"
"......"
燭芯"啪"地爆了個火花。拓跋瑤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拓跋玉平坦的腹部，唇瓣顫了顫："......幾個月了？"
"算上在北疆的日子，已有四個月。"
拓跋瑤猛地抬手，掌心在拓跋玉小腹處虛空一觸，卻又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阿玉，你大可不必如此。"
她突然抓住拓跋玉的手腕，不可置信地說道"你可是對她有情？"
拓跋玉垂下眼睫，陰影遮住了他的神情："並無。"
他忽然想到了在棲梧宮那些還算稱的上溫情的日子，頓了頓，又輕聲道，"不......又或許有那麼一點。"
他的手無意識地在小腹處畫了個圈，那裡正孕育著既是籌碼也是血脈的生命。
"有了這個孩子，她會心甘情願放我回北疆，並且不會趁北疆內亂出兵。"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的狼首刀。
"而且......阿姊登基為帝後，我帶著這個孩子回大周，亦可保北疆太平，為北疆恢復生息爭取時間。"
"阿玉！"拓跋瑤突然提高了聲音，又猛地壓低，"一年前北疆戰敗，你被迫進大周為質，那時是阿姊沒能力......保護不了你。"
她的眼眶發紅，聲音哽咽，"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是這北疆的王，我能護住你了......阿玉。"
拓跋玉靜靜地看著她，忽然輕笑一聲："倘若蕭雲瀾親征北伐，阿姊又該如何應對？"
"那就打！"拓跋瑤猛地站直身體，銀髮在燭光下如刀鋒般凜冽，"沒人能把你帶走。"
"北疆內亂過後，正是亟待休養生息之時，實在不宜再起戰事。"
"可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你再回去那個囚籠？！"
拓跋瑤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像金絲雀般被困在鎏金籠中.....你的一生不該這麼度過！"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是草原上的兒郎，理應遨遊天地，逍遙自在......"
拓跋玉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讓拓跋瑤瞬間安靜下來。
"那阿姊就快些成長起來。"他抬眸，眼底映著拓跋瑤倉皇的臉，"成長到可以用自己的羽翼保護我。"
他的指尖輕輕划過她的掌心，像小時候安慰她時那樣，"阿玉等著那一天......在那之前，還是我先為阿姊撐著。"
拓跋瑤的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頹然坐下："......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容後再議吧。"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擺，"先養好傷再說。"
"好。"
拓跋玉不再逼迫，只是安靜地靠在軟枕上。他知道阿姊需要時間接受——就像當年他需要時間接受父君的離世一樣。
燭火漸弱，拓跋瑤凝視著弟弟蒼白的側臉，心中翻湧著無數話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無聲的誓言：
阿玉，你就當是阿姊的私心作祟......
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
拓跋玉跪在母皇的棺槨前，指尖輕撫過冰冷的寒玉棺面。
棺槨上雕刻著展翅的金雕，那是北疆女帝的象徵，可棺中沉睡的，卻只是他的母親。
"母皇。"他低聲喚道，聲音沙啞，"兒臣帶您回家了。"
棺槨旁，另一具稍小的玉棺靜靜陳列。通體瑩白，如霜如雪。
那是他的父君——十年前賀蘭之戰中，為護北疆山河，血灑疆場的北疆王夫。
母皇曾說過，待她百年之後，要與父君同葬。
拓跋玉的指尖輕輕撫過玉棺，冰冷的觸感仿佛穿透歲月，刺入骨髓。
棺面上刻著細密的紋路——那是賀蘭山脈的輪廓，是父君最後戰死的地方。
十年前，賀蘭山巔，風雪漫天。
風雪呼嘯的賀蘭山口，北疆大軍旌旗獵獵。
軍帳內，眾將爭執不下。
"王夫殿下，您乃萬金之軀，何必親赴險境？"將軍呼延灼單膝跪地，鎧甲鏗然，"末將願代您出征！"
案前，一襲銀甲的男人緩緩抬頭。
拓拔玉與他的眉眼有幾分相似，只是他的輪廓更為深邃，眸色如北疆最幽深的湖泊，沉靜而溫柔。
可此刻，那雙眼底卻燃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呼延將軍，賀蘭山是我族祖地。"他指尖輕點地圖上山脈輪廓，聲音很輕，卻讓滿帳將領屏息，"三十年前，我父兄皆戰死於此。今日敵軍壓境，我若不去——"
他抬眸，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
"如何對得起我賀蘭兒郎的英魂？"
帳外風雪更急，吹得火盆明滅不定。
——這本不必他去。
北疆將領如雲，鐵騎如雨，隨便派一名大將，都足以鎮守邊關，可他是賀蘭族最後的直系血脈。
就像多年後，他的兒子拓跋玉也會為了守護至親，孤身踏入大周龍潭。
血脈里的執拗，從來如此。
出征那日，北疆女帝親自為他系上戰袍。
她的手指在銀甲束帶上微微發顫，向來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第三次都沒能系好那個最簡單的平結。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我來。"他覆上妻主的手，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一勾，束帶便服帖地收攏。
這個動作他做過千百次——當年她初登帝位時，每次臨朝前，都是他這樣為她整理朝服。
帳外風雪呼嘯，他忽然將人拉近，在她耳邊輕笑："記得我第一次隨你出征麼？你也是這樣手抖。"
女帝攥緊他戰袍的前襟，玄色衣袖下露出半截繃緊的手腕。
她想說什麼，卻被帳外稚嫩的聲音打斷。
"父君！"
六歲的拓跋玉跌跌撞撞撲進來，懷裡還抱著比他人都高的木刀。
隨從追在後面，手裡捧著個歪歪扭扭的平安結。
"給父君的！"孩子踮著腳往他腰間掛，銀髮上沾著未化的雪粒，"我編了好久好久..."
他單膝跪地，好讓孩子能夠到。
小小的手指笨拙地繫著繩結，時不時扯到他腰間的佩玉。
他也不急，就著這個姿勢把拓拔玉圈在懷裡，突然低頭嗅了嗅："怎麼有股香味？"
"因為...因為..."小拓跋玉耳尖通紅，似是覺得不好意思，偷偷瞥了眼父君，"我用父君梳頭的桂花油泡過繩子..."
帳中將領們發出善意的鬨笑。
他趁機親了親拓拔玉發頂，將人舉高轉了個圈："等父君回來，教你耍真刀好不好？"
"要很大很大的刀那種！"
"好，很大很大的刀。"
女帝靜靜望著這一幕。直到軍號響起，她才上前接過孩子。
他最後捏了捏拓拔玉的小手，那截軟乎乎的指頭上還沾著編繩時勒出的紅痕。
"走了。"他轉身時大氅揚起，掃落案上半盞未飲的茶水。
帳簾落下前，拓跋玉突然掙扎著喊："父君！你還沒系我的平安結！"
風雪中傳來帶笑的回應："等凱旋時，父君親手來解——"
可最終，回來的只有一具染血的戰甲，和半截折斷的長槍。
——賀蘭山一役，北疆王夫率三千親衛死守隘口，血戰三日，直至箭盡糧絕。
敵軍以火攻之，父君不退，持槍立於山巔，身中數箭，仍揮劍斬敵將首級。
最後一刻，他背靠賀蘭山崖，銀甲盡碎，血染雪原，卻至死未讓敵軍越過防線一步。
敵軍懼其威，退兵三十里，再不敢犯。
母皇親赴戰場，將父君的遺體帶回，卻因戰火摧殘，面目全非。
最終，她只能以玉棺收斂殘甲，葬入王陵。
那一夜，北疆飄雪，賀蘭山巔萬年不化的冰川，竟隱隱泛起血色。
拓跋玉閉了閉眼，仿佛又看見那個雪夜——母皇獨自站在王庭高台，望著賀蘭山的方向，背影孤絕如刃。
十年了。
父君，您守護的北疆，兒臣替您守住了。
拓跋瑤站在他身後，一襲素白喪服，銀髮垂落，面容沉靜。
她手中捧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微弱，卻始終不滅。
"阿玉。"她輕聲道，"該封陵了。"
拓跋玉緩緩起身，接過長明燈，將它輕輕放置在雙棺之間的祭台上。
火光映照下，父君的玉棺上刻著一行小字——
"願來世，仍為卿臣。"
他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後沉默地退開。
北疆的祭司們開始吟誦古老的葬歌，低沉的嗓音在陵墓中迴蕩。
王庭的重臣們跪伏於地，鐵勒部的箭手朝天射出寒髓箭，箭雨化作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華。
狼山部的雪狼群仰天長嘯，聲音穿透雲霄，仿佛在送別它們曾經的王。
當所有人都退出陵墓後，拓跋玉的指尖再次撫過玉棺上賀蘭山的紋路。
十年過去，那場雪似乎還下在他骨髓里，父君轉身時掃落的那盞茶，在他記憶里永遠冒著熱氣。
拓跋玉看著沉重的石門緩緩閉合，將雙棺永遠封存於王陵深處。
母皇，父君，願你們在九泉之下，終得安寧。
黎明破曉，北疆王庭的十二道青銅鐘同時敲響，渾厚的鐘聲穿透雲霄，震盪千里雪原。
王城內外，百姓伏跪，將士肅立，所有人都仰望著那座巍峨的金殿——那裡，新的王即將誕生。
拓跋瑤立於高階之上，一襲銀甲映著晨光，腰間懸著母皇的"霜刃"，劍鞘上古老的狼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她的銀髮不再披散，而是以九道銀環束起，象徵北疆九部歸心。
在她身後，拓跋玉按劍而立，銀甲黑袍，面容沉冷。
他的存在，便是北疆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王庭廣場上，各部首領依次上前，單膝跪地，獻上部落信物——
呼延灼捧上染血的青銅令："呼延部死士，此生只認銀狼旗！"
赫連鐵樹昭解下腰間狼首刀："狼山部鐵騎，願為新王開疆拓土！"
鐵勒將領獻上寒髓箭囊："鐵勒箭陣，永鎮北疆邊境！"
賀蘭舊部抬來玄鐵箱，箱中是一副殘缺的鎧甲——二十年前賀蘭血戰中，最後一位賀蘭將軍的遺物："賀蘭舊部，願為先鋒，死不旋踵！"
拓跋瑤一一接過，她的指尖在觸碰到賀蘭鎧甲時微微一頓，隨後高舉過頭，聲音清冷而堅定：
"自今日起，北疆再無內亂，唯有同袍！"
廣場上，萬千將士齊聲怒吼："誓死追隨吾王！"
大祭司手捧銀狼王冠上前，冠上九顆狼牙，象徵北疆九部。
"拓跋瑤，北疆銀狼血脈，女帝嫡長，今日承天命，繼王位——"
王冠落下，拓跋瑤緩緩抬頭，眸中映著萬里晴空。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像極了當年的女帝，卻又截然不同——女帝的威嚴如烈火，而她，卻似北疆終年不化的寒冰，沉靜之下，暗藏鋒芒。
傍晚北疆王庭。
燭火搖曳，映著拓跋玉蒼白的側臉。
他半倚在軟榻上，左肩的傷口被白紗層層包裹，卻仍隱隱滲出血色。
窗外風雪已停，月光透過窗欞，在他銀髮上鍍了一層薄霜。
拓跋瑤站在他面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半晌才開口："阿玉，你為何不能留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拓跋玉抬眸，琉璃色的眼瞳映著燭火，平靜得近乎冷寂："阿姊，我不能。"
"難道你還要回大周不成？"拓跋瑤的指尖倏地收緊，骨節泛白。
沉默片刻，拓跋玉忽然抬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懷了蕭雲瀾的孩子。"
"......"
燭芯"啪"地爆了個火花。拓跋瑤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拓跋玉平坦的腹部，唇瓣顫了顫："......幾個月了？"
"算上在北疆的日子，已有四個月。"
拓跋瑤猛地抬手，掌心在拓跋玉小腹處虛空一觸，卻又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阿玉，你大可不必如此。"
她突然抓住拓跋玉的手腕，不可置信地說道"你可是對她有情？"
拓跋玉垂下眼睫，陰影遮住了他的神情："並無。"
他忽然想到了在棲梧宮那些還算稱的上溫情的日子，頓了頓，又輕聲道，"不......又或許有那麼一點。"
他的手無意識地在小腹處畫了個圈，那裡正孕育著既是籌碼也是血脈的生命。
"有了這個孩子，她會心甘情願放我回北疆，並且不會趁北疆內亂出兵。"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的狼首刀。
"而且......阿姊登基為帝後，我帶著這個孩子回大周，亦可保北疆太平，為北疆恢復生息爭取時間。"
"阿玉！"拓跋瑤突然提高了聲音，又猛地壓低，"一年前北疆戰敗，你被迫進大周為質，那時是阿姊沒能力......保護不了你。"
她的眼眶發紅，聲音哽咽，"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是這北疆的王，我能護住你了......阿玉。"
拓跋玉靜靜地看著她，忽然輕笑一聲："倘若蕭雲瀾親征北伐，阿姊又該如何應對？"
"那就打！"拓跋瑤猛地站直身體，銀髮在燭光下如刀鋒般凜冽，"沒人能把你帶走。"
"北疆內亂過後，正是亟待休養生息之時，實在不宜再起戰事。"
"可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你再回去那個囚籠？！"
拓跋瑤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像金絲雀般被困在鎏金籠中.....你的一生不該這麼度過！"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是草原上的兒郎，理應遨遊天地，逍遙自在......"
拓跋玉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讓拓跋瑤瞬間安靜下來。
"那阿姊就快些成長起來。"他抬眸，眼底映著拓跋瑤倉皇的臉，"成長到可以用自己的羽翼保護我。"
他的指尖輕輕划過她的掌心，像小時候安慰她時那樣，"阿玉等著那一天......在那之前，還是我先為阿姊撐著。"
拓跋瑤的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頹然坐下："......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容後再議吧。"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擺，"先養好傷再說。"
"好。"
拓跋玉不再逼迫，只是安靜地靠在軟枕上。他知道阿姊需要時間接受——就像當年他需要時間接受父君的離世一樣。
燭火漸弱，拓跋瑤凝視著弟弟蒼白的側臉，心中翻湧著無數話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無聲的誓言：
阿玉，你就當是阿姊的私心作祟......
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