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疆與大周停戰的第十個月，長安城迎來了最冷的冬天。
護城河的冰層凍得發藍，朱雀大街兩側的梅樹早早綻了紅。
蕭雲瀾踩著卯時的更鼓聲踏出紫宸殿時，檐角冰錐正往下滴著琥珀色的晨光。
"陛下，禮部呈上的冬祭章程......"
隨侍女官陸元貞的聲音突然被寒風割碎。蕭雲瀾抬手示意噤聲，玄色狐裘掃過廊下未掃的殘雪。
她目光穿過梅林交錯的枝椏，在結著薄冰的鏡湖中央，猝不及防撞見一抹將熄未熄的身影。
寒風驟歇的剎那，蕭雲瀾對上了一雙琉璃色的眼眸。
拓跋玉跪在碎冰之中，蒼白的臉上沾著雪粒，唇卻凍得嫣紅，像落在雪地里的梅。
他抬頭時，睫毛上的冰晶簌簌碎裂，露出那雙令蕭雲瀾心頭一顫的眼睛——
清澈如北疆的湖水，又深得像藏了整片風雪。
蕭雲瀾指尖一麻，袖中的暖玉啪嗒墜地。
"那是何人？"蕭雲瀾腳步一頓。
陸元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單薄少年跪在冰面上，破舊的素白衣袍被風掀起，露出凍得青紫的膝蓋。
飄落的雪花堆積在他纖長的睫毛上，將墜未墜的模樣，像幅被水洇濕的工筆畫。
"回陛下，是北疆送來的七皇子拓跋玉。"陸元貞低聲道，"秦貴君吩咐，自湖面結冰起，質子殿下需每日跪滿六個時辰，這已是第三日了。"
蕭雲瀾眉頭一皺。她記得這個質子——去年北疆戰敗後，對方作為求和禮物被送進宮，之後便如同隱形人般住在最偏遠的宮殿。
"三日？"蕭雲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的暖玉，"他如何受得住..."
話音未落，冰面突然傳來細微的"咔嚓"聲。
少年身子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向前栽去。就在他即將墜入冰面的剎那，一道玄色身影倏忽掠過梅林——
"咔！"
蕭雲瀾靴底碾碎冰層邊緣的瞬間，五指已扣住那隻青白的手腕。少年腕骨突出的弧度硌在她掌心，入手冰涼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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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玉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眼前玄色衣袂上金線刺繡的螭紋在雪光中晃得他眼花。
他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凍僵的手指在冰面上抓出幾道淺痕。
"大...大人恕罪..."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每說一個字喉間都泛起寒氣。
他試圖撐起身子行禮，卻被腹中刀絞般的疼痛逼得弓起背脊，單薄的中衣被冷汗浸透，緊貼在微微隆起的腹部。
蕭雲瀾目光一凝。
"傳太醫。"她扯下狐裘裹住少年，卻在碰到他腰腹時頓住——
掌心下的弧度柔軟溫熱，與冰雕雪砌般的人兒截然不同。
拓跋玉在蕭雲瀾指尖觸及腰腹的剎那，於狐裘遮掩下無聲地勾起唇角。
那抹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冰面折射的錯覺。
這場戲，終於要開場了。
---
殿內鎏金獸爐吐著青煙，老太醫指尖的銀針忽然一顫，險些脫手。
她猛地伏跪在地，額頭緊貼織金地毯："陛、陛下......質子殿下這脈象......"
老太醫那句"陛下"入耳的剎那，拓跋玉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佯裝虛弱地側過臉，讓一縷碎發垂落眼尾，恰好遮住眸底閃過的精光。
藏在錦被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腕間鐵鏈——鎖環內側的磨損處，藏著半片能割喉的碎瓷。
榻上的拓跋玉指尖微動，腕間鐵鏈發出細碎聲響。
他虛虛攏住腹部，單薄的脊背弓起一道脆弱弧度，偏頭咳嗽時，衣領滑落，露出頸側未愈的鞭痕。
"說。"蕭雲瀾指尖叩在案上，一聲輕響，驚得太醫重重磕頭。
"是喜脈......已半月有餘......"老太醫汗透重衣，"只是寒氣侵體，胎象不穩，若再受寒......"
「半月？「蕭雲瀾指尖一頓，記憶突然溯回那個雨夜，聽雨庭的竹簾被風掀起，琉璃盞中酒液晃出的光影，正如此刻拓跋玉濕潤的眸光。
拓跋玉在錦被下蜷起手指。
他當然記得半月前那場「偶遇」，蕭雲瀾醉眼朦朧挑起他下巴時，他頸間抹的正是北疆秘制的浮生醉。
這種以雪蓮蕊調製的香膏，遇熱會化作催情氤氳。
那日雨絲穿透聽雨庭的紗慢，拓跋玉跪坐在席間斟酒。
他特意選了件半透的鮫綃衫，隨著動作隱約透出腰腹線條。
當蕭雲瀾的指尖掠過他腕間鐵鏈時，他恰到好處地顫了顫。
「冷？「蕭雲瀾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他耳際。
拓跋玉垂眸掩住算計，任對方將自己壓倒在竹蓆上。
窗外驚雷炸響的剎那，他仰頭承吻，喉間溢出的嗚咽完美融進雨聲。
她眸色一暗。
——這孩子來得正好。
北疆內亂未平，根基不穩。
若她手握拓跋玉和他的血脈，就等於捏住了北疆王庭的軟肋。
拓跋瑤再狠，也不敢拿親弟弟和未出世的侄兒賭。
"用紫金丹。"女帝截斷話音，玄色廣袖掃過榻邊，帶起一陣凜冽的龍涎香，"再去取雪參。"
拓跋玉緩緩睜眼，琉璃般的眸子裡水光瀲灩，眼尾泛著薄紅，像極了不堪折辱的模樣。
"多謝......陛下垂憐。"他聲音細弱，喉結卻幾不可察地滾了滾。垂落的眼睫掩住眸底暗芒，恍如雪原下蟄伏的狼。
她凝視著拓跋玉蒼白的臉，指尖在他頸側流連，觸感冰涼如玉，卻激起她心底一絲灼熱。
——他確實美得驚人。
那雙琉璃般的灰眸，脆弱又鋒利的身姿，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地撩撥著她的征服欲。
她不是沒見過美人，但像他這樣，明明滿身傷痕卻仍帶著一股子倔強勁兒的，倒是頭一個。
"為什麼不說？"女帝聲音不自覺地放柔，"若朕沒發現..."
"說了...又如何？"少年聲音輕得像羽毛，"不過是...另一個笑話..."
蕭雲瀾心頭一窒。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觸手冰涼："從今日起，你搬去棲梧宮。"
棲梧宮，歷來是風君居所。
拓跋玉猛地睜大眼睛："陛下..."
"好好養胎。"蕭雲瀾打斷他的話，指尖輕輕按在他微隆的腹部。
這句話像把鈍刀，一寸寸剮著拓跋玉的心。
他藏在錦被下的手指死死攥緊床單，指甲陷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又在戲弄他。
去年初冬被押送進京時，那位趾高氣揚的禮部官員就說過類似的話。
"七皇子好福氣，我們陛下最是憐香惜玉。"
結果呢？宮門一關，他就像件破舊的戰利品被扔進最偏遠的寒梅殿，連最低等的灑掃侍從都敢往他飯食里摻沙子。
"質子殿下？該喝藥了。"老太醫捧著藥碗湊近。
拓跋玉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縮。上個月貴君賞的"補藥"，讓他嘔了三天血。
"怕苦？"蕭雲瀾突然接過藥碗，就著碗沿抿了一口，"溫度正好。"
拓跋玉怔怔望著遞到唇邊的瓷勺。
白玉勺柄映著女帝修長的手指，讓他想起去年冬至那碗餿飯里結的冰碴。
那日他餓極了，捧著碗蹲在廊下吃，秦貴君的貼身侍從經過，"不小心"踢翻了碗。
"質子殿下怎麼像狗一樣用舔的？"侍從踩著他手指碾過積雪，"要不學兩聲狗叫，奴才賞您塊肉骨頭？"
"咳咳..."藥汁突然嗆進氣管。拓跋玉弓著身子劇烈咳嗽，單薄的肩膀抖得像風中枯葉。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濺在手背上，他低頭看見點點猩紅。
"舊傷？"蕭雲瀾的聲音陡然轉冷。
拓跋玉下意識蜷縮起來，單薄的肩膀微微發抖。那些傷痕，每一道都是恥辱的印記——
去年初冬那日，秦貴君命人將他按在雪地里，用沾了鹽水的鞭子抽打。
"北疆的狼崽子也配用薰香？"華服男子踩著他流血的後背冷笑，"本君最討厭你身上的雪松味。"
三九寒冬，他被罰跪在結冰的荷花池邊。"聽說北疆人耐寒，質子殿下想必不怕冷。"
貴君的貼身侍女笑著往他衣領里塞冰塊，"怎麼？這就受不住了？"
他聽見暗處傳來秦貴君得意的低語："看他還怎麼勾引陛下..."
"別碰我"
拓跋玉突然驚醒般拍開蕭雲瀾的手，隨即被自己的失態嚇得面色慘白。
"陛、陛下恕罪......"
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鳥雀。
他倉皇低頭，睫毛劇烈顫抖，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褥，骨節泛出青白色，仿佛這樣就能藏起方才那一瞬的本能反抗。
他顫抖著往床角縮去，像只傷痕累累的小獸。
"無妨。"蕭雲瀾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聲音輕飄飄落下。
借著燭光，她終於看清少年衣襟下若隱若現的疤痕，層層疊疊盤踞在那具單薄的身軀上。
"誰幹的？"蕭雲瀾的聲音輕得可怕。
拓跋玉卻突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讓人心驚："陛下何必明知故問..."
他抬起濕漉漉的睫毛，"貴君每次施刑前，不都說是...奉了您的默許麼？"
最後一個字湮沒在哽咽里。
少年猛地別過臉去，可蕭雲瀾還是看見了那顆墜落的淚珠，在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拓跋玉盯著錦被上糾纏的龍鳳紋，突然很想笑。
陛下啊......
您當真以為，這滴淚是為您而流？
蕭雲瀾凝視著那顆墜落的淚珠，看著它緩緩在錦被上暈染開來，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中般絲絲縷縷地擴散。
她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神色，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那枚龍紋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當真如此脆弱？
這個念頭剛起，她便想起他倒在冰湖上的姿態，虛弱得恰到好處；他昏迷時微蹙的眉，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弧度。
她不是沒懷疑過這場"偶遇"是否另有玄機，但……
"若真是算計，那倒更有趣了。"
她喜歡聰明人，更喜歡馴服聰明人。
護城河的冰層凍得發藍，朱雀大街兩側的梅樹早早綻了紅。
蕭雲瀾踩著卯時的更鼓聲踏出紫宸殿時，檐角冰錐正往下滴著琥珀色的晨光。
"陛下，禮部呈上的冬祭章程......"
隨侍女官陸元貞的聲音突然被寒風割碎。蕭雲瀾抬手示意噤聲，玄色狐裘掃過廊下未掃的殘雪。
她目光穿過梅林交錯的枝椏，在結著薄冰的鏡湖中央，猝不及防撞見一抹將熄未熄的身影。
寒風驟歇的剎那，蕭雲瀾對上了一雙琉璃色的眼眸。
拓跋玉跪在碎冰之中，蒼白的臉上沾著雪粒，唇卻凍得嫣紅，像落在雪地里的梅。
他抬頭時，睫毛上的冰晶簌簌碎裂，露出那雙令蕭雲瀾心頭一顫的眼睛——
清澈如北疆的湖水，又深得像藏了整片風雪。
蕭雲瀾指尖一麻，袖中的暖玉啪嗒墜地。
"那是何人？"蕭雲瀾腳步一頓。
陸元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單薄少年跪在冰面上，破舊的素白衣袍被風掀起，露出凍得青紫的膝蓋。
飄落的雪花堆積在他纖長的睫毛上，將墜未墜的模樣，像幅被水洇濕的工筆畫。
"回陛下，是北疆送來的七皇子拓跋玉。"陸元貞低聲道，"秦貴君吩咐，自湖面結冰起，質子殿下需每日跪滿六個時辰，這已是第三日了。"
蕭雲瀾眉頭一皺。她記得這個質子——去年北疆戰敗後，對方作為求和禮物被送進宮，之後便如同隱形人般住在最偏遠的宮殿。
"三日？"蕭雲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的暖玉，"他如何受得住..."
話音未落，冰面突然傳來細微的"咔嚓"聲。
少年身子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向前栽去。就在他即將墜入冰面的剎那，一道玄色身影倏忽掠過梅林——
"咔！"
蕭雲瀾靴底碾碎冰層邊緣的瞬間，五指已扣住那隻青白的手腕。少年腕骨突出的弧度硌在她掌心，入手冰涼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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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玉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眼前玄色衣袂上金線刺繡的螭紋在雪光中晃得他眼花。
他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凍僵的手指在冰面上抓出幾道淺痕。
"大...大人恕罪..."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每說一個字喉間都泛起寒氣。
他試圖撐起身子行禮，卻被腹中刀絞般的疼痛逼得弓起背脊，單薄的中衣被冷汗浸透，緊貼在微微隆起的腹部。
蕭雲瀾目光一凝。
"傳太醫。"她扯下狐裘裹住少年，卻在碰到他腰腹時頓住——
掌心下的弧度柔軟溫熱，與冰雕雪砌般的人兒截然不同。
拓跋玉在蕭雲瀾指尖觸及腰腹的剎那，於狐裘遮掩下無聲地勾起唇角。
那抹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冰面折射的錯覺。
這場戲，終於要開場了。
---
殿內鎏金獸爐吐著青煙，老太醫指尖的銀針忽然一顫，險些脫手。
她猛地伏跪在地，額頭緊貼織金地毯："陛、陛下......質子殿下這脈象......"
老太醫那句"陛下"入耳的剎那，拓跋玉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佯裝虛弱地側過臉，讓一縷碎發垂落眼尾，恰好遮住眸底閃過的精光。
藏在錦被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腕間鐵鏈——鎖環內側的磨損處，藏著半片能割喉的碎瓷。
榻上的拓跋玉指尖微動，腕間鐵鏈發出細碎聲響。
他虛虛攏住腹部，單薄的脊背弓起一道脆弱弧度，偏頭咳嗽時，衣領滑落，露出頸側未愈的鞭痕。
"說。"蕭雲瀾指尖叩在案上，一聲輕響，驚得太醫重重磕頭。
"是喜脈......已半月有餘......"老太醫汗透重衣，"只是寒氣侵體，胎象不穩，若再受寒......"
「半月？「蕭雲瀾指尖一頓，記憶突然溯回那個雨夜，聽雨庭的竹簾被風掀起，琉璃盞中酒液晃出的光影，正如此刻拓跋玉濕潤的眸光。
拓跋玉在錦被下蜷起手指。
他當然記得半月前那場「偶遇」，蕭雲瀾醉眼朦朧挑起他下巴時，他頸間抹的正是北疆秘制的浮生醉。
這種以雪蓮蕊調製的香膏，遇熱會化作催情氤氳。
那日雨絲穿透聽雨庭的紗慢，拓跋玉跪坐在席間斟酒。
他特意選了件半透的鮫綃衫，隨著動作隱約透出腰腹線條。
當蕭雲瀾的指尖掠過他腕間鐵鏈時，他恰到好處地顫了顫。
「冷？「蕭雲瀾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他耳際。
拓跋玉垂眸掩住算計，任對方將自己壓倒在竹蓆上。
窗外驚雷炸響的剎那，他仰頭承吻，喉間溢出的嗚咽完美融進雨聲。
她眸色一暗。
——這孩子來得正好。
北疆內亂未平，根基不穩。
若她手握拓跋玉和他的血脈，就等於捏住了北疆王庭的軟肋。
拓跋瑤再狠，也不敢拿親弟弟和未出世的侄兒賭。
"用紫金丹。"女帝截斷話音，玄色廣袖掃過榻邊，帶起一陣凜冽的龍涎香，"再去取雪參。"
拓跋玉緩緩睜眼，琉璃般的眸子裡水光瀲灩，眼尾泛著薄紅，像極了不堪折辱的模樣。
"多謝......陛下垂憐。"他聲音細弱，喉結卻幾不可察地滾了滾。垂落的眼睫掩住眸底暗芒，恍如雪原下蟄伏的狼。
她凝視著拓跋玉蒼白的臉，指尖在他頸側流連，觸感冰涼如玉，卻激起她心底一絲灼熱。
——他確實美得驚人。
那雙琉璃般的灰眸，脆弱又鋒利的身姿，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地撩撥著她的征服欲。
她不是沒見過美人，但像他這樣，明明滿身傷痕卻仍帶著一股子倔強勁兒的，倒是頭一個。
"為什麼不說？"女帝聲音不自覺地放柔，"若朕沒發現..."
"說了...又如何？"少年聲音輕得像羽毛，"不過是...另一個笑話..."
蕭雲瀾心頭一窒。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觸手冰涼："從今日起，你搬去棲梧宮。"
棲梧宮，歷來是風君居所。
拓跋玉猛地睜大眼睛："陛下..."
"好好養胎。"蕭雲瀾打斷他的話，指尖輕輕按在他微隆的腹部。
這句話像把鈍刀，一寸寸剮著拓跋玉的心。
他藏在錦被下的手指死死攥緊床單，指甲陷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又在戲弄他。
去年初冬被押送進京時，那位趾高氣揚的禮部官員就說過類似的話。
"七皇子好福氣，我們陛下最是憐香惜玉。"
結果呢？宮門一關，他就像件破舊的戰利品被扔進最偏遠的寒梅殿，連最低等的灑掃侍從都敢往他飯食里摻沙子。
"質子殿下？該喝藥了。"老太醫捧著藥碗湊近。
拓跋玉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縮。上個月貴君賞的"補藥"，讓他嘔了三天血。
"怕苦？"蕭雲瀾突然接過藥碗，就著碗沿抿了一口，"溫度正好。"
拓跋玉怔怔望著遞到唇邊的瓷勺。
白玉勺柄映著女帝修長的手指，讓他想起去年冬至那碗餿飯里結的冰碴。
那日他餓極了，捧著碗蹲在廊下吃，秦貴君的貼身侍從經過，"不小心"踢翻了碗。
"質子殿下怎麼像狗一樣用舔的？"侍從踩著他手指碾過積雪，"要不學兩聲狗叫，奴才賞您塊肉骨頭？"
"咳咳..."藥汁突然嗆進氣管。拓跋玉弓著身子劇烈咳嗽，單薄的肩膀抖得像風中枯葉。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濺在手背上，他低頭看見點點猩紅。
"舊傷？"蕭雲瀾的聲音陡然轉冷。
拓跋玉下意識蜷縮起來，單薄的肩膀微微發抖。那些傷痕，每一道都是恥辱的印記——
去年初冬那日，秦貴君命人將他按在雪地里，用沾了鹽水的鞭子抽打。
"北疆的狼崽子也配用薰香？"華服男子踩著他流血的後背冷笑，"本君最討厭你身上的雪松味。"
三九寒冬，他被罰跪在結冰的荷花池邊。"聽說北疆人耐寒，質子殿下想必不怕冷。"
貴君的貼身侍女笑著往他衣領里塞冰塊，"怎麼？這就受不住了？"
他聽見暗處傳來秦貴君得意的低語："看他還怎麼勾引陛下..."
"別碰我"
拓跋玉突然驚醒般拍開蕭雲瀾的手，隨即被自己的失態嚇得面色慘白。
"陛、陛下恕罪......"
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鳥雀。
他倉皇低頭，睫毛劇烈顫抖，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褥，骨節泛出青白色，仿佛這樣就能藏起方才那一瞬的本能反抗。
他顫抖著往床角縮去，像只傷痕累累的小獸。
"無妨。"蕭雲瀾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聲音輕飄飄落下。
借著燭光，她終於看清少年衣襟下若隱若現的疤痕，層層疊疊盤踞在那具單薄的身軀上。
"誰幹的？"蕭雲瀾的聲音輕得可怕。
拓跋玉卻突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讓人心驚："陛下何必明知故問..."
他抬起濕漉漉的睫毛，"貴君每次施刑前，不都說是...奉了您的默許麼？"
最後一個字湮沒在哽咽里。
少年猛地別過臉去，可蕭雲瀾還是看見了那顆墜落的淚珠，在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拓跋玉盯著錦被上糾纏的龍鳳紋，突然很想笑。
陛下啊......
您當真以為，這滴淚是為您而流？
蕭雲瀾凝視著那顆墜落的淚珠，看著它緩緩在錦被上暈染開來，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中般絲絲縷縷地擴散。
她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神色，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那枚龍紋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當真如此脆弱？
這個念頭剛起，她便想起他倒在冰湖上的姿態，虛弱得恰到好處；他昏迷時微蹙的眉，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弧度。
她不是沒懷疑過這場"偶遇"是否另有玄機，但……
"若真是算計，那倒更有趣了。"
她喜歡聰明人，更喜歡馴服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