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韞玉殿後的梅園深處，太鳳君蘭懷瑾正在暖閣中修剪一枝紅梅。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未轉身，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拂過花瓣，那抹艷紅襯得他指尖愈發雪白。
"父君。"蕭雲瀾站在珠簾外行禮，玄色龍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珠簾被侍女掀起，蘭懷瑾轉過身來。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位曾經的"大周第一美人"，四十餘歲的年紀，眉眼依舊如畫。
銀狐大氅下露出一截雪白脖頸，鴉羽般的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眼尾一點硃砂痣平添幾分妖冶。
"瀾兒來得正好。"他的聲音如碎玉投泉，手中金剪"咔"地剪下一段枯枝，"陪為父看看這株'血玲瓏'。"
蕭雲瀾步入暖閣，沉水香縈繞間，忽然望見牆上懸掛的舊匾——"韞玉殿"三字金漆斑駁，正是母皇御筆。
深秋。韞玉殿前。
先帝蕭景琅第一次帶蘭懷瑾去看那座宮殿時，正值霜葉紅透的時節。
新落成的宮室尚未題名，朱漆殿門半敞，庭院裡散落著未及收走的玉料。
年輕的鳳君俯身拾起一塊羊脂白玉的邊角，那玉在他掌心瑩瑩生光，像掬了一捧月色。
"陛下要賜臣什麼名字？"他回頭輕笑，鳳冠珠串簌簌而動，"藏嬌閣？鎖凰台？"
蕭景琅立在廊下，玄色龍袍被風掀起凌厲的弧度。
她望著這個從江南帶回的男子——朝臣們總說他美得過分，像一尊易碎的玉雕，不該放在帝王身側。
"韞玉。"她道。
蘭懷瑾指尖一顫，碎玉落地，"叮"的一聲清響。
"石韞玉而山輝。"蕭景琅走近，靴底碾過那些玉屑，聲音低而沉，"世人只見溫潤玉色——"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指腹撫過那塊白玉的斷口，露出內里鋒利的稜角，"卻不知這瑩瑩清光里，藏著一座山的嶙峋。"
蘭懷瑾撫過九鳳浮雕，袖間沉水香被秋風吹散。
題匾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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硃砂濺在宣紙上，暈開如相思豆。
"陛下為何選'韞玉'二字？"蘭懷瑾問。
蕭景琅執筆的手頓了頓，忽然拉過他，御筆蘸了硃砂，在他掌心寫下一個"瑾"字。
"世人多道取自石韞玉而山輝..." 唇角微揚，"卻不知還有下半闕——水懷珠而川媚。"
"都道是山輝川媚。"她引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殊不知這'韞玉懷珠'之人，才是朕的江山勝景。"
蘭懷瑾垂眸，看著掌心漸滲入紋路的硃砂，輕笑："那臣該喚作'蘭懷珠'才應景。"
蕭景琅忽然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瑾"字上。
"傻話。"她聲音低啞，"玉韞於石是朕的權術，瑾握於手是朕的私心。"
窗外秋雨漸瀝，他低頭含住她染血的手指。
"就像這雨——"咽下血腥，抬眸時眼裡映著她的影子，"落在瓦上叫韞玉，滴在心頭..."
"才配叫懷瑾。"
此刻。殿前。
蕭雲瀾凝視著金匾上"韞玉殿"三字，忽然發現"玉"字最後一點金漆剝落，露出底下極小的刻痕——
"山輝不如你輝"
那是多年前，母皇藏在匾後的情話。
蕭雲瀾掀開垂落的鮫綃紗，沉水香幽然浮動。
她這位父君看似閒雲野鶴，實則朝堂風向盡在他掌握之中。
"北疆的事，父君聽說了？"她接過金剪，替他將那枝梅插入青玉瓶。
蘭懷瑾攏了攏銀狐毛領，露出一段皓腕："朝野上下都在傳，說那拓跋玉死得蹊蹺。"
他忽然輕笑，眼尾硃砂痣隨之微動，"我倒覺得，這位質子沒那麼容易死。"
暖閣地龍燒得極旺，蕭雲瀾卻感到一絲寒意。
父君隨手從案上拈起一枚黑玉棋子把玩，寬袖滑落時露出手腕內側的鳳紋——那是母皇當年親手刺的。
"三日後要見拓跋玥？"他忽然問。
蕭雲瀾眸光一凜："父君消息靈通。"
"傻孩子。"蘭懷瑾用棋子輕敲女兒額頭，這個親昵動作讓周圍侍女紛紛低頭。
"那拓跋玥進京當日，三千鐵騎就駐紮在渭水北岸。"他忽然壓低聲音，"你可知隨行副將是誰？"
一枚白子被推到案幾中央，蕭雲瀾看清上面刻著的"趙"字，瞳孔微縮。
"趙衡的嫡女？"她冷笑，"難怪工部近日頻頻上書，要重修北疆商道。"
蘭懷瑾執起青玉茶壺，茶水在空中劃出優雅弧線："朝堂如繡坊，一根絲線動了..."
他故意讓一滴茶水濺在雪白錦帕上，暈開淡黃痕跡，"總要髒了整匹絹。"
蕭雲瀾凝視著那滴茶漬，忽然想起沈硯卿今晨的密報——東海鮫人毒，確實與趙氏船幫有關。
"父君覺得，兒臣該如何落子？"
蘭懷瑾沒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大氅下擺掃過金磚地面，發出細微聲響。
窗外一樹白梅開得正好，映得他側臉如同玉雕。
"當年你母皇處置鎮北王時..."他忽然開口，指尖撫過窗欞上雕刻的鳳凰紋，"是先抄了王府，再定的罪。"
蕭雲瀾呼吸一滯。父君這是在暗示她，可以借拓跋玥之事清洗趙氏。
"但你要記住。"蘭懷瑾轉身，大氅滑落肩頭，露出內里繡著金鳳的素白中衣，"梅開七分最美，事做八分最妥。
"他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龍袍領口，"給趙家留條生路，那些船幫才能為你所用。"
侍女適時捧來暖手爐，蘭懷瑾卻不接，反而將手爐塞進女兒手中："你呀，總學不會愛惜自己。"
指尖相觸時，蕭雲瀾感覺到父君掌心有一道舊傷——那是十年前為救她留下的。
記憶如雪片般紛至沓來。
那年她剛滿十五，在先帝秋獵大典上遭遇刺殺。
刺客的箭簇淬了劇毒，直取她咽喉。是父君縱身撲來，徒手攥住了那支箭。
箭尖劃破他如玉的掌心，鮮血順著鎏金護甲滴在她驚惶的臉上，像一串紅珊瑚珠子。
"父君的手..."蕭雲瀾不自覺地握住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那道淡白色的疤痕。
當年太醫說再深半分就會傷到經脈，這隻手就再不能撫琴了。
蘭懷瑾微微一怔，隨即輕笑："傻孩子，早就不疼了。"
他反手包裹住女兒的手指，將她拉到鋪著白狐皮的暖榻上坐下。
侍從們悄無聲息地退到珠簾外，只留一爐沉水香在青銅獸鼎中裊裊升騰。
"您當時為什麼要用手去接..."蕭雲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母皇駕崩那夜沒問，登基大典上沒問，偏偏在這飄著梅香的暖閣里問了出來。
蘭懷瑾從纏枝蓮紋匣中取出一盒藥膏，挖了瑩白的一抹，輕輕塗在女兒被寒風吹裂的唇上。
薄荷混著蜜香的氣息瀰漫開來，是蕭雲瀾從小熟悉的滋味。
"因為箭會要你的命，而為父頂多廢一隻手。"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日的梅花開得不錯，"就像現在，你寧可自己挨凍，也要把黑貂大氅讓給那個沈家小子。"
蕭雲瀾面不改色："沈硯卿是兒臣的股肱之臣..."
"是是是，朝堂棟樑。"蘭懷瑾笑著打斷，手指點了點女兒眉心。
"你三歲時也是這麼嘴硬——明明想撒嬌，偏要說'兒臣來給父君請安'。"他突然模仿起小女孩板著臉的模樣，連聲音都掐得細細的。
"父君！"蕭雲瀾難得露出羞惱之色，卻見蘭懷瑾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
荷葉拆開的瞬間，甜香四溢，竟是小時候她最愛的蜜漬梅子。
"嘗嘗？還是老劉記的。"蘭懷瑾拈起一顆餵到她嘴邊，"你母皇當年派人砸了他家鋪子，說髒了儲君的牙。我偷偷讓人把他孫子安排進了御膳房..."
梅子含在口中，酸甜交織的滋味讓蕭雲瀾眼眶發酸。
她突然發現父君眼角有了細紋，曾經潑墨般的青絲間也摻了銀線。
那個在雪地里把她扛在肩頭看燈會的父君，那個為她擋箭時血染白衣仍微笑的父君，正在老去。
"瀾兒。"蘭懷瑾突然正色，"拓跋玉若活著回來，你待如何？"
蕭雲瀾指尖一顫，梅核硌在齒間。不久前那個雪夜浮現眼前——
"兒臣會..."她剛開口，就被父君溫暖的掌心覆住手背。
"不必說給為父聽。"蘭懷瑾搖頭，"只要記住，無論你做什麼選擇..."他指向窗外那株被積雪壓彎卻未折斷的老梅，"我永遠在這裡，等你歸家。"
"父君..."她剛開口，就被一陣急促腳步聲打斷。
沈硯卿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蕭雲瀾匆忙拭去眼角濕意。
蘭懷瑾卻已恢復那副慵懶模樣，指尖輕點案上那枝紅梅："去吧，記住梅子要連核含著，解膩。"
珠簾落下時，蕭雲瀾回頭望去。
隔著晃動的琉璃珠子，父君孤坐在滿室梅香中，正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梅子包好，放進袖袋——那是要留著等她下次來吃的。
沈硯卿立在暖閣外，手中密信火漆鮮紅如血。蕭雲瀾展開一看，紙上只有八個字：
"冰河下游，銀髮現身。"
窗外，一陣疾風掠過，枝頭積雪簌簌而落。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未轉身，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拂過花瓣，那抹艷紅襯得他指尖愈發雪白。
"父君。"蕭雲瀾站在珠簾外行禮，玄色龍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珠簾被侍女掀起，蘭懷瑾轉過身來。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位曾經的"大周第一美人"，四十餘歲的年紀，眉眼依舊如畫。
銀狐大氅下露出一截雪白脖頸，鴉羽般的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眼尾一點硃砂痣平添幾分妖冶。
"瀾兒來得正好。"他的聲音如碎玉投泉，手中金剪"咔"地剪下一段枯枝，"陪為父看看這株'血玲瓏'。"
蕭雲瀾步入暖閣，沉水香縈繞間，忽然望見牆上懸掛的舊匾——"韞玉殿"三字金漆斑駁，正是母皇御筆。
深秋。韞玉殿前。
先帝蕭景琅第一次帶蘭懷瑾去看那座宮殿時，正值霜葉紅透的時節。
新落成的宮室尚未題名，朱漆殿門半敞，庭院裡散落著未及收走的玉料。
年輕的鳳君俯身拾起一塊羊脂白玉的邊角，那玉在他掌心瑩瑩生光，像掬了一捧月色。
"陛下要賜臣什麼名字？"他回頭輕笑，鳳冠珠串簌簌而動，"藏嬌閣？鎖凰台？"
蕭景琅立在廊下，玄色龍袍被風掀起凌厲的弧度。
她望著這個從江南帶回的男子——朝臣們總說他美得過分，像一尊易碎的玉雕，不該放在帝王身側。
"韞玉。"她道。
蘭懷瑾指尖一顫，碎玉落地，"叮"的一聲清響。
"石韞玉而山輝。"蕭景琅走近，靴底碾過那些玉屑，聲音低而沉，"世人只見溫潤玉色——"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指腹撫過那塊白玉的斷口，露出內里鋒利的稜角，"卻不知這瑩瑩清光里，藏著一座山的嶙峋。"
蘭懷瑾撫過九鳳浮雕，袖間沉水香被秋風吹散。
題匾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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硃砂濺在宣紙上，暈開如相思豆。
"陛下為何選'韞玉'二字？"蘭懷瑾問。
蕭景琅執筆的手頓了頓，忽然拉過他，御筆蘸了硃砂，在他掌心寫下一個"瑾"字。
"世人多道取自石韞玉而山輝..." 唇角微揚，"卻不知還有下半闕——水懷珠而川媚。"
"都道是山輝川媚。"她引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殊不知這'韞玉懷珠'之人，才是朕的江山勝景。"
蘭懷瑾垂眸，看著掌心漸滲入紋路的硃砂，輕笑："那臣該喚作'蘭懷珠'才應景。"
蕭景琅忽然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瑾"字上。
"傻話。"她聲音低啞，"玉韞於石是朕的權術，瑾握於手是朕的私心。"
窗外秋雨漸瀝，他低頭含住她染血的手指。
"就像這雨——"咽下血腥，抬眸時眼裡映著她的影子，"落在瓦上叫韞玉，滴在心頭..."
"才配叫懷瑾。"
此刻。殿前。
蕭雲瀾凝視著金匾上"韞玉殿"三字，忽然發現"玉"字最後一點金漆剝落，露出底下極小的刻痕——
"山輝不如你輝"
那是多年前，母皇藏在匾後的情話。
蕭雲瀾掀開垂落的鮫綃紗，沉水香幽然浮動。
她這位父君看似閒雲野鶴，實則朝堂風向盡在他掌握之中。
"北疆的事，父君聽說了？"她接過金剪，替他將那枝梅插入青玉瓶。
蘭懷瑾攏了攏銀狐毛領，露出一段皓腕："朝野上下都在傳，說那拓跋玉死得蹊蹺。"
他忽然輕笑，眼尾硃砂痣隨之微動，"我倒覺得，這位質子沒那麼容易死。"
暖閣地龍燒得極旺，蕭雲瀾卻感到一絲寒意。
父君隨手從案上拈起一枚黑玉棋子把玩，寬袖滑落時露出手腕內側的鳳紋——那是母皇當年親手刺的。
"三日後要見拓跋玥？"他忽然問。
蕭雲瀾眸光一凜："父君消息靈通。"
"傻孩子。"蘭懷瑾用棋子輕敲女兒額頭，這個親昵動作讓周圍侍女紛紛低頭。
"那拓跋玥進京當日，三千鐵騎就駐紮在渭水北岸。"他忽然壓低聲音，"你可知隨行副將是誰？"
一枚白子被推到案幾中央，蕭雲瀾看清上面刻著的"趙"字，瞳孔微縮。
"趙衡的嫡女？"她冷笑，"難怪工部近日頻頻上書，要重修北疆商道。"
蘭懷瑾執起青玉茶壺，茶水在空中劃出優雅弧線："朝堂如繡坊，一根絲線動了..."
他故意讓一滴茶水濺在雪白錦帕上，暈開淡黃痕跡，"總要髒了整匹絹。"
蕭雲瀾凝視著那滴茶漬，忽然想起沈硯卿今晨的密報——東海鮫人毒，確實與趙氏船幫有關。
"父君覺得，兒臣該如何落子？"
蘭懷瑾沒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大氅下擺掃過金磚地面，發出細微聲響。
窗外一樹白梅開得正好，映得他側臉如同玉雕。
"當年你母皇處置鎮北王時..."他忽然開口，指尖撫過窗欞上雕刻的鳳凰紋，"是先抄了王府，再定的罪。"
蕭雲瀾呼吸一滯。父君這是在暗示她，可以借拓跋玥之事清洗趙氏。
"但你要記住。"蘭懷瑾轉身，大氅滑落肩頭，露出內里繡著金鳳的素白中衣，"梅開七分最美，事做八分最妥。
"他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龍袍領口，"給趙家留條生路，那些船幫才能為你所用。"
侍女適時捧來暖手爐，蘭懷瑾卻不接，反而將手爐塞進女兒手中："你呀，總學不會愛惜自己。"
指尖相觸時，蕭雲瀾感覺到父君掌心有一道舊傷——那是十年前為救她留下的。
記憶如雪片般紛至沓來。
那年她剛滿十五，在先帝秋獵大典上遭遇刺殺。
刺客的箭簇淬了劇毒，直取她咽喉。是父君縱身撲來，徒手攥住了那支箭。
箭尖劃破他如玉的掌心，鮮血順著鎏金護甲滴在她驚惶的臉上，像一串紅珊瑚珠子。
"父君的手..."蕭雲瀾不自覺地握住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那道淡白色的疤痕。
當年太醫說再深半分就會傷到經脈，這隻手就再不能撫琴了。
蘭懷瑾微微一怔，隨即輕笑："傻孩子，早就不疼了。"
他反手包裹住女兒的手指，將她拉到鋪著白狐皮的暖榻上坐下。
侍從們悄無聲息地退到珠簾外，只留一爐沉水香在青銅獸鼎中裊裊升騰。
"您當時為什麼要用手去接..."蕭雲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母皇駕崩那夜沒問，登基大典上沒問，偏偏在這飄著梅香的暖閣里問了出來。
蘭懷瑾從纏枝蓮紋匣中取出一盒藥膏，挖了瑩白的一抹，輕輕塗在女兒被寒風吹裂的唇上。
薄荷混著蜜香的氣息瀰漫開來，是蕭雲瀾從小熟悉的滋味。
"因為箭會要你的命，而為父頂多廢一隻手。"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日的梅花開得不錯，"就像現在，你寧可自己挨凍，也要把黑貂大氅讓給那個沈家小子。"
蕭雲瀾面不改色："沈硯卿是兒臣的股肱之臣..."
"是是是，朝堂棟樑。"蘭懷瑾笑著打斷，手指點了點女兒眉心。
"你三歲時也是這麼嘴硬——明明想撒嬌，偏要說'兒臣來給父君請安'。"他突然模仿起小女孩板著臉的模樣，連聲音都掐得細細的。
"父君！"蕭雲瀾難得露出羞惱之色，卻見蘭懷瑾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
荷葉拆開的瞬間，甜香四溢，竟是小時候她最愛的蜜漬梅子。
"嘗嘗？還是老劉記的。"蘭懷瑾拈起一顆餵到她嘴邊，"你母皇當年派人砸了他家鋪子，說髒了儲君的牙。我偷偷讓人把他孫子安排進了御膳房..."
梅子含在口中，酸甜交織的滋味讓蕭雲瀾眼眶發酸。
她突然發現父君眼角有了細紋，曾經潑墨般的青絲間也摻了銀線。
那個在雪地里把她扛在肩頭看燈會的父君，那個為她擋箭時血染白衣仍微笑的父君，正在老去。
"瀾兒。"蘭懷瑾突然正色，"拓跋玉若活著回來，你待如何？"
蕭雲瀾指尖一顫，梅核硌在齒間。不久前那個雪夜浮現眼前——
"兒臣會..."她剛開口，就被父君溫暖的掌心覆住手背。
"不必說給為父聽。"蘭懷瑾搖頭，"只要記住，無論你做什麼選擇..."他指向窗外那株被積雪壓彎卻未折斷的老梅，"我永遠在這裡，等你歸家。"
"父君..."她剛開口，就被一陣急促腳步聲打斷。
沈硯卿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蕭雲瀾匆忙拭去眼角濕意。
蘭懷瑾卻已恢復那副慵懶模樣，指尖輕點案上那枝紅梅："去吧，記住梅子要連核含著，解膩。"
珠簾落下時，蕭雲瀾回頭望去。
隔著晃動的琉璃珠子，父君孤坐在滿室梅香中，正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梅子包好，放進袖袋——那是要留著等她下次來吃的。
沈硯卿立在暖閣外，手中密信火漆鮮紅如血。蕭雲瀾展開一看，紙上只有八個字：
"冰河下游，銀髮現身。"
窗外，一陣疾風掠過，枝頭積雪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