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冰骸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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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無聲,而恨有痕。

  棲梧宮的暖閣里,炭火明明滅滅,拓跋玉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隻青瓷小瓶。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瓶身上投下細碎的冰紋。那釉色極冷,像北疆終年不化的凍湖,而裡頭盛著的「寒心散」,只需一滴,便能讓人在夢中無聲無息地死去。

  「殿下,若有一日……您不想活了,就用它。」

  ——這是入宮那年,北疆暗探跪在雪地里塞給他的。

  少年垂眸,銀髮如瀑傾瀉,遮住了眼底晦暗的光。窗外雪光映進來,照得他指尖蒼白如冰,而瓷瓶卻泛著幽冷的青,像是從地獄裡偷來的一抹毒火。

  他忽然輕笑一聲,將瓷瓶藏入袖中,指尖卻觸到另一物——

  一本絹冊,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秦貴君——鞭三十,鹽漬傷。

  李嬤嬤——炭火剋扣,凍瘡潰爛。

  趙內侍——餿飯摻沙,嘔血三日。

  ……

  最後一頁,墨跡最新,力透紙背:

  「秦氏,跪冰至死。」

  指尖撫過這行字,少年琉璃色的眸子驟然結冰。

  窗外忽起一陣寒風,吹滅了案上殘燭。

  黑暗裡,拓跋玉的銀髮卻泛著冷光,像一柄出鞘的雪刃。

  冷宮外的冰湖上,雪已停了。

  月光從雲層裂隙刺下,將整座湖面劈成兩半——一半浸在幽藍的暗影里,一半亮如銀鏡。而鏡心跪著一具青紫色的軀體,膝蓋深陷冰層,仿佛被寒冰釘穿的標本。

  拓跋玉踏雪而來,素白中衣被風掀起,露出伶仃的腳踝。雪粒沾在肌膚上,頃刻融化成水,又凝成細小的冰晶,像是為他鍍了一層透明的鱗甲。

  他停在秦貴君的屍體前,俯身挑起對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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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君,冷嗎?」

  聲音輕得像雪落,卻帶著刻骨的寒意。

  秦貴君當然不會回答。他的睫毛凝滿霜雪,瞳孔擴散,唇邊卻凝固著一抹詭異的笑——仿佛死前看到了極有趣的東西。

  拓跋玉的指尖緩緩下移,觸到對方脖頸上一圈淤青。

  指痕。

  ——有人掐死了他,又將他擺成跪冰的姿勢。

  少年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驚飛了湖畔的寒鴉。

  「看來……有人比我先動手了。」

  他猛地一推——

  「咔嚓!」

  冰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秦貴君的屍身向前栽倒,臉砸進冰層。碎冰濺起,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碎光,像無數細小的刀刃。

  遠處宮燈昏黃,將拓跋玉的影子投在冰面上——銀髮如雪,素衣如鬼,腳下踩著仇人的屍體,像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湖畔的老梅樹下,一道玄色身影隱在陰影里。

  蕭雲瀾摩挲著袖中的暖玉,目光釘在冰湖中央的少年身上。

  蕭雲瀾倚在梅樹下,玄色大氅的貂毛領口沾了細雪,被體溫融成濕漉漉的暗痕。她望著冰湖中央的拓跋玉,看著那銀髮少年俯身觸碰秦貴君屍體的指尖——蒼白、修長,昨日還顫抖著攥緊她的衣襟,此刻卻冷靜地翻檢仇人的傷口。

  「陛下,要攔住質子殿下嗎?」暗衛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女帝沒有回答。她摩挲著袖中的暖玉,玉石早被焐得發燙,可指尖卻莫名發冷。

  ——昨夜這雙手還摟著他的腰,掌心貼在他微隆的小腹上。少年蜷在她懷裡,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像只終於肯收起爪子的雪貂。可如今……

  「呵。」她忽然低笑一聲。

  風卷著碎雪掠過湖面,拓跋玉的銀髮在月光下揚起,素白中衣被風灌滿,像張開的蝶翼。而他腳下,秦貴君的屍體正緩緩沉入冰層,青紫的臉被冰棱折射出扭曲的光影。

  蕭雲瀾的喉嚨微微發緊。

  她想起今晨少年倚在窗邊喝藥的模樣——唇瓣被熱氣熏得嫣紅,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動,乖順得讓人想咬一口。可此刻,他站在屍骸旁垂眸淺笑的樣子,卻像北疆傳說里專食人心的雪妖。

  矛盾得讓人戰慄。

  暗衛又喚了一聲,蕭雲瀾終於抬手。玄色袖擺划過雪夜,如刀鋒劈開月光。

  「不必。」她的聲音比冰還冷,眼底卻燒著暗火,「讓他玩。」

  梅枝忽地一顫,積雪砸在她的肩頭。蕭雲瀾漫不經心地拂去,忽然想起昨夜拓跋玉在她頸邊蹭掉的淚——也是這般涼,這般輕,轉瞬就化了。

  可他現在站在冰湖上,連影子都帶著血腥氣。

  蕭雲瀾緩緩眯起眼。

  她忽然很想走過去,掐住他的後頸逼他抬頭,看看那雙琉璃眸子裡究竟藏著多少謊。更想撕開那件素白中衣,舔舐他心口那道箭疤,嘗嘗他的血是不是和眼淚一樣冷。

  但最終,她只是轉身走入陰影。

  雪地上,龍紋靴印深深陷落,很快被新雪掩埋。

  風過梅枝,積雪簌簌落下,晃碎了地上的光影。一瞬間,月光照亮她半張臉——

  唇角微勾,眼底卻結著冰。

  拓跋玉回到棲梧宮時,殿內竟亮著燈。

  蕭雲瀾斜倚在軟榻上,玄色龍袍逶迤垂地,指尖把玩著一支白玉簪。見他進來,輕笑一聲:

  「夜半賞雪,好雅興。」

  少年瞳孔驟縮,袖中的瓷瓶險些滑落。

  女帝忽然傾身,龍涎香撲面而來。

  「手裡拿的什麼?」

  拓跋玉猛然後退,後背撞上屏風。燈影搖晃間,瓷瓶從袖口滑出,「叮」地一聲滾落在地——

  青釉映著燭火,泛出妖異的幽光。

  天亮時,一場新雪覆蓋了冰湖。

  秦貴君的屍體不見了,湖面平整如鏡,仿佛昨夜什麼也沒發生。

  只有拓跋玉知道——

  他藏在枕下的絹冊,最後一頁多了一行硃筆小字:

  「蕭雲瀾,掐死秦氏者。」

  窗外,雪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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