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棄卒保車
皇帝的棺木仍舊停在凌虛宮的後殿。
李昭坐在凌虛宮的側殿裡批奏摺。
奏摺中，小半需要費些心神，比如涉及到錢糧、邊備、刑獄一類的，她雖然初出茅廬，但應付這些還算容易。
作為皇帝的子嗣，這些東西，她在宮中內書房詳盡地學過。
況且，雖然對接六部的部分權柄被分到了姜念之手裡，但處理奏摺的權力依舊在丞相手上，丞相會在每一封奏摺上寫上中肯的意見，由她決斷。
即使有存疑的，也可以暫時放在一邊，過後叫丞相和姜念之過來商量。
另外的大半奏摺……
李昭根本不想多看，這些奏摺里寫的多是廢話，第一類是勸進的，這種奏摺最多，大多言辭懇切地請她早點登基、安定人心，勸了一次不夠，還要勸第兩次、第三次。
還有一種則是哭靈的，就比如她手上這一封。
奏摺里寫：陛下大行，微臣心中傷悲，哭暈了兩次。
李昭舉起紙往燭火下一照，果然在邊緣看見淺淺的淚漬，看來這就是證據了。
她回了三個字，知道了，然後丟開，拿起下一封。
李昭舉著硃筆繼續在紙上勾勾畫畫，時不時皺起眉頭。
李昭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簾後的梁茂。
她還沒登基，不急著往身邊添人，因此近身內侍仍是梁茂這幾個人，加一個小禾。
令她感到不適的是，她無論做什麼，都有一股窺探的目光向她投來。
在她看了梁茂兩次後，梁茂收斂了許多，低著頭，不敢再用眼睛看，可即使這樣，她仍能感覺梁茂在暗暗盯著她。
李昭知道，內侍就該這麼做，她們在御前當差，心神必須牢牢鎖在主子身上。
主子皺一下眉，她們就得想主子是不是要喝茶、挪位，需不需要她們上前研墨、換筆。
倘若沒注意到，就是懈怠、伺候不周，罪該萬死。
很久之前，別人就是這麼伺候她的，
可或許是一個人在青梧宮裡待慣了，她現在很不喜歡，覺得渾身刺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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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忍不住想，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就好了。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合自己的心意。
無論姜念之是盯著她看，還是坐她身邊，她都不會有不適的感覺，姜念之就像去年冬日青梧宮裡的一爐炭火，暖烘烘的。
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就可以坐在她身邊，跟她一起批奏摺，若她有什麼拿不準主意的，張口問就是，不必大費周章把她召進凌虛宮裡來。
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即使她再寵信、給姜念之再多權力也沒關係，不必為了李氏的江山，時刻謹記母皇的話，猜忌她防範她。
梁茂和蕭然都是寵臣，但她們之間天差地別，她們一個是內侍，一個是文臣。
如果能走科舉的正經路子，誰不想名正言順地入朝為官？內侍都是貧苦人家出身，賣身給皇家的。
她們大多是孤兒，背後沒有家族，入宮後就再也不能有子嗣，她們是皇室的家僕，能獻出的東西，唯有自己的忠誠。
這樣的人造不了反，一旦失去帝王的寵愛，或帝王死去，她們的政治生命就走到了盡頭。
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就只能任她拿捏，她想教她生就教她生，想讓她死就讓她死，即使姜念之不高興，也會對她笑。
可惜姜念之不是。
「梁茂。」李昭的聲音很輕。
梁茂立馬動了，上前一步，無論是眼睛還是耳朵都精準地對準了李昭的方向。
「泠音……到底跟她有什麼關係？」
公開皇帝和太子的死訊後，「泠音」的屍體立刻便被處理乾淨了，可她還是時不時地想起這個名字。
梁茂的眼睛亮了，她知道，李昭話中的「她」指的是姜念之。
她斟酌著說了一句，話里暗藏深意，「聽聞泠音容色傾城……」
先前，她和姜念之齊心協力扶持李昭上位，是盟友，可現在，她隱隱將姜念之視作敵人。
她作為先帝的寵臣，還想繼續擁有權力，她也有從龍之功。
可李昭明顯更信任姜念之。
她要對付姜念之，不放過任何一個讓李昭猜疑姜念之的機會。
泠音尚為泠音宮的神使時，姜念之曾拜託她護送假死的泠音棺槨出城。
這兩人，一定是認識的。
雖然那子蠱是泠音奉給先帝的，可她努努力，也能讓李昭往姜念之可能勾結泠音「謀害」先帝那方面想。
宮變上位是一回事，謀害先帝又是一回事。先帝本不必死，她大可以禪位，若不是泠音獻上子蠱掏空了她的身體，她還可以再活幾年，不會死得這麼快。
「泠音在御前侍奉時，姜大人偶爾會多看他幾眼。」
只是貪慕美色嗎？李昭舒了一口氣，「聽聞神使美貌異常，念之所為，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為什麼不繼續往下懷疑？
梁茂的心焦急起來，她咬了咬牙，決定冒一次險，「姜大人看泠音的眼神格外不同，似乎與他是舊時呢。」
李昭的臉色一下冷了下來，「可有證據？」
「姜大人似乎與泠音有過信件往來。」
「信呢？」李昭問。
「她們的信，小人看不到，不過若要傳信，定會留下痕跡，殿下使人去泠音先前所居的扶光殿問一……」
李昭打斷她，「梁總管，你已經把事查清楚了？」
梁茂還沉浸在即將成功的喜悅中，不假思索地點頭，報了查到的宮人名字。
「小禾，把他們帶過來。」李昭說。
梁茂終於察覺到了異常，她斂了神色。
曾經伺候泠音的宮人被帶入殿中，李昭沒有看他們一眼，只對守在一旁的親衛說：「都殺了。」
她永遠不要知道真相。
她相信即使姜念之做了什麼，也是為了她好。
弒君的罪責，她擔了，死去的泠音擔了，就不必再攤在姜念之身上了。
即使導致母皇身體虧空的人里有姜念之，姜念之也不是兇手，最多算她的共謀。
李昭永遠不會忘記，她的母皇，是被她氣死的。
宮人的血濺在地上時，梁茂和她的幾位義女們也像灰塵一般匍匐在地。乖順的面龐，卑微的模樣，讓人看了覺得可憐。
梁茂小心翼翼覷了李昭一眼，見她毫無動容之色，心頭一寒，連忙請罪。
「殿下，小人一時被私心蒙了心，看見些蛛絲馬跡，事情還未查實，就拿來驚擾殿下，小人罪該萬死，請殿下責罰！」
李昭神色淡淡，「你輔佐我起事，是有功之臣，我不怪你。」
不怪她？
分明是不怪姜念之。
她只怕是已經惹了李昭不喜。
伴君如伴虎，梁茂看著李昭，仿佛看到了先帝，她心裡突然生出一股恐懼來。
李家的人，都是對自家人有情，旁人凍死在路邊，她們也不會多看一眼的。
先帝駕崩當日，她扒在門縫上，聽到先帝讓李昭把她、泠音、姜念之都弄死，泠音已經死了，姜念之不會死，她呢……
一瞬間，梁茂下了決斷，她要趁著李昭還沒徹底翻臉，棄卒保車。
李昭坐在凌虛宮的側殿裡批奏摺。
奏摺中，小半需要費些心神，比如涉及到錢糧、邊備、刑獄一類的，她雖然初出茅廬，但應付這些還算容易。
作為皇帝的子嗣，這些東西，她在宮中內書房詳盡地學過。
況且，雖然對接六部的部分權柄被分到了姜念之手裡，但處理奏摺的權力依舊在丞相手上，丞相會在每一封奏摺上寫上中肯的意見，由她決斷。
即使有存疑的，也可以暫時放在一邊，過後叫丞相和姜念之過來商量。
另外的大半奏摺……
李昭根本不想多看，這些奏摺里寫的多是廢話，第一類是勸進的，這種奏摺最多，大多言辭懇切地請她早點登基、安定人心，勸了一次不夠，還要勸第兩次、第三次。
還有一種則是哭靈的，就比如她手上這一封。
奏摺里寫：陛下大行，微臣心中傷悲，哭暈了兩次。
李昭舉起紙往燭火下一照，果然在邊緣看見淺淺的淚漬，看來這就是證據了。
她回了三個字，知道了，然後丟開，拿起下一封。
李昭舉著硃筆繼續在紙上勾勾畫畫，時不時皺起眉頭。
李昭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簾後的梁茂。
她還沒登基，不急著往身邊添人，因此近身內侍仍是梁茂這幾個人，加一個小禾。
令她感到不適的是，她無論做什麼，都有一股窺探的目光向她投來。
在她看了梁茂兩次後，梁茂收斂了許多，低著頭，不敢再用眼睛看，可即使這樣，她仍能感覺梁茂在暗暗盯著她。
李昭知道，內侍就該這麼做，她們在御前當差，心神必須牢牢鎖在主子身上。
主子皺一下眉，她們就得想主子是不是要喝茶、挪位，需不需要她們上前研墨、換筆。
倘若沒注意到，就是懈怠、伺候不周，罪該萬死。
很久之前，別人就是這麼伺候她的，
可或許是一個人在青梧宮裡待慣了，她現在很不喜歡，覺得渾身刺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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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忍不住想，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就好了。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合自己的心意。
無論姜念之是盯著她看，還是坐她身邊，她都不會有不適的感覺，姜念之就像去年冬日青梧宮裡的一爐炭火，暖烘烘的。
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就可以坐在她身邊，跟她一起批奏摺，若她有什麼拿不準主意的，張口問就是，不必大費周章把她召進凌虛宮裡來。
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即使她再寵信、給姜念之再多權力也沒關係，不必為了李氏的江山，時刻謹記母皇的話，猜忌她防範她。
梁茂和蕭然都是寵臣，但她們之間天差地別，她們一個是內侍，一個是文臣。
如果能走科舉的正經路子，誰不想名正言順地入朝為官？內侍都是貧苦人家出身，賣身給皇家的。
她們大多是孤兒，背後沒有家族，入宮後就再也不能有子嗣，她們是皇室的家僕，能獻出的東西，唯有自己的忠誠。
這樣的人造不了反，一旦失去帝王的寵愛，或帝王死去，她們的政治生命就走到了盡頭。
如果姜念之是內侍，就只能任她拿捏，她想教她生就教她生，想讓她死就讓她死，即使姜念之不高興，也會對她笑。
可惜姜念之不是。
「梁茂。」李昭的聲音很輕。
梁茂立馬動了，上前一步，無論是眼睛還是耳朵都精準地對準了李昭的方向。
「泠音……到底跟她有什麼關係？」
公開皇帝和太子的死訊後，「泠音」的屍體立刻便被處理乾淨了，可她還是時不時地想起這個名字。
梁茂的眼睛亮了，她知道，李昭話中的「她」指的是姜念之。
她斟酌著說了一句，話里暗藏深意，「聽聞泠音容色傾城……」
先前，她和姜念之齊心協力扶持李昭上位，是盟友，可現在，她隱隱將姜念之視作敵人。
她作為先帝的寵臣，還想繼續擁有權力，她也有從龍之功。
可李昭明顯更信任姜念之。
她要對付姜念之，不放過任何一個讓李昭猜疑姜念之的機會。
泠音尚為泠音宮的神使時，姜念之曾拜託她護送假死的泠音棺槨出城。
這兩人，一定是認識的。
雖然那子蠱是泠音奉給先帝的，可她努努力，也能讓李昭往姜念之可能勾結泠音「謀害」先帝那方面想。
宮變上位是一回事，謀害先帝又是一回事。先帝本不必死，她大可以禪位，若不是泠音獻上子蠱掏空了她的身體，她還可以再活幾年，不會死得這麼快。
「泠音在御前侍奉時，姜大人偶爾會多看他幾眼。」
只是貪慕美色嗎？李昭舒了一口氣，「聽聞神使美貌異常，念之所為，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為什麼不繼續往下懷疑？
梁茂的心焦急起來，她咬了咬牙，決定冒一次險，「姜大人看泠音的眼神格外不同，似乎與他是舊時呢。」
李昭的臉色一下冷了下來，「可有證據？」
「姜大人似乎與泠音有過信件往來。」
「信呢？」李昭問。
「她們的信，小人看不到，不過若要傳信，定會留下痕跡，殿下使人去泠音先前所居的扶光殿問一……」
李昭打斷她，「梁總管，你已經把事查清楚了？」
梁茂還沉浸在即將成功的喜悅中，不假思索地點頭，報了查到的宮人名字。
「小禾，把他們帶過來。」李昭說。
梁茂終於察覺到了異常，她斂了神色。
曾經伺候泠音的宮人被帶入殿中，李昭沒有看他們一眼，只對守在一旁的親衛說：「都殺了。」
她永遠不要知道真相。
她相信即使姜念之做了什麼，也是為了她好。
弒君的罪責，她擔了，死去的泠音擔了，就不必再攤在姜念之身上了。
即使導致母皇身體虧空的人里有姜念之，姜念之也不是兇手，最多算她的共謀。
李昭永遠不會忘記，她的母皇，是被她氣死的。
宮人的血濺在地上時，梁茂和她的幾位義女們也像灰塵一般匍匐在地。乖順的面龐，卑微的模樣，讓人看了覺得可憐。
梁茂小心翼翼覷了李昭一眼，見她毫無動容之色，心頭一寒，連忙請罪。
「殿下，小人一時被私心蒙了心，看見些蛛絲馬跡，事情還未查實，就拿來驚擾殿下，小人罪該萬死，請殿下責罰！」
李昭神色淡淡，「你輔佐我起事，是有功之臣，我不怪你。」
不怪她？
分明是不怪姜念之。
她只怕是已經惹了李昭不喜。
伴君如伴虎，梁茂看著李昭，仿佛看到了先帝，她心裡突然生出一股恐懼來。
李家的人，都是對自家人有情，旁人凍死在路邊，她們也不會多看一眼的。
先帝駕崩當日，她扒在門縫上，聽到先帝讓李昭把她、泠音、姜念之都弄死，泠音已經死了，姜念之不會死，她呢……
一瞬間，梁茂下了決斷，她要趁著李昭還沒徹底翻臉，棄卒保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