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中年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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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意南不愛去首都,妻子女兒舅舅妹妹在首都好幾年了,他一次都沒去過。像一隻不願離開巢穴的烏龜,等著他們回來看他,慢騰騰的過著自己的生活。

  九一年的春天,不愛去首都的華意南乘坐飛機飛往北方。

  李大舅查出肝硬化腹水,病情發展極快,在首都醫院醫治無效,生命的終點想要回陪市落葉歸根。

  華意南這次是去接人。

  李大舅1925年生,還沒吃上六十六歲的長壽麵。

  一開始不舒服時只以為是腸胃問題。沒胃口,吃點什麼就脹氣,油膩的更是一口都吃不了。

  兩個老人還以為是人老了毛病多,腸胃不好,忍一忍得了。

  極快的病情發展卻毫不留情。

  等到家裡人驚覺不對時,他肚子大的和懷孕了一樣。已經壓的他沒辦法平躺下睡覺,一躺下就喘不過氣。

  那段時間,梧貞在外地拍戲。她丈夫不習慣和老人一起住,梧貞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在單位的宿舍住。

  玉君研二,學業上是最忙的時候,去的次數少了許多。翻過年後,有次去舅爺爺家吃飯,發現老人的情況不太對,硬帶著去醫院看了看。

  原本是去醫院檢查,直接變成立刻住院。

  華意南到首都的時候,醫生沒有再給李大舅上治療手段,已經沒有必要了。建議他們這些家屬做好心理準備,以減輕病人痛苦為主。

  華意南來時就知道大舅重病,可真看到人,卻依舊心痛難忍。

  李大舅極度消瘦陷在病床中,那樣結實的一個人,瘦的如同一個孩子一般。像連被子的重量都承受不起了。

  露在外面的皮膚泛著令人不安的蠟質一般的黃,就像那年躺在棺材裡的母親李友文。

  他的眼睛也是那樣黃,看著風塵僕僕跨越半個中國趕來的大外甥,聲音似乎還帶著一點笑意,問道:「你哭啥?」

  李大舅希望落葉歸根。

  他的身體情況坐不了飛機,只能坐火車。在回陪的三十幾個小時行程中,李大舅出現高熱、休克、多番嘔血。

  李大舅被病痛折磨連抬手都做不到,完全無法活動。返回陪市、返回江岸縣、返回公社的全程,都是華意南背著、抱著。

  小時候他從公社回鎮上,李大舅心疼外甥要獨自去走那十幾公里的山路,總是陪著走上一趟。

  現在,華意南送幾乎對親人的哭喊挽留沒有了一絲反應的李大舅,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消失三十幾年的表哥李玉平依舊沒出現。在李大舅葬禮那天,來了一位自稱李玉平媳婦的中年婦女,帶著兒子女兒回來奔喪。

  梧貞簡直要恨死自己這個消失多年的大哥了。

  李大舅臨終前除了希望能落葉歸根,就是想要見兒子一面。可一直到下葬,人也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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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看見獨子最後一面,李大舅最後一眼都還望著門外。

  李玉平的媳婦解釋,丈夫三月初就進了封閉研究所,真不是不想來。

  九一年二月,震驚世界的海灣戰爭爆發,僅用四十二天,結束戰爭。當時的伊拉克號稱世界第四軍事強國,在多國部隊解放科威特的「沙漠風暴」、「沙漠軍刀」行動中,以十萬死傷,換來聯合部隊二百多人的傷亡。

  那是一場離中國很遠,卻不得不讓人警惕的戰爭。

  那是和傳統戰爭完全不同的現代化高科技戰爭。

  從改革開放初期,國家就確定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發展道路。所以從85年開始,軍隊進入了發展緩慢的忍耐期。

  九一年日本的軍費為337億美元,而同年國內的軍費為330億人民幣,折合不到六十二億美元。

  這期間,許多的武器研發項目,高精尖項目都發展緩慢甚至直接停止。

  直到海灣戰爭。

  這些項目獲得了大量的資金預算,紛紛重啟開始攻關。

  國家。

  忠孝難兩全。

  先大國,後小家。

  李大舅的葬禮結束,李玉平的媳婦就準備把老婆婆接走,梧貞不願意。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大哥具體在哪兒,把她媽「拱手相讓」以後還有機會見到人嗎?

  但大舅娘那麼多年沒再見過兒子了,現在有機會能再相見,她想去。

  「么女,咱家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孩子,這麼多年都是你管著我們老兩口。你爸這病,累著你了。

  你爸走之前還說呢,這輩子有你這個女兒,是來享福的。

  但,總不能就指著你一個來伺候我們老兩口,是不?

  也讓你那個不負責任的大哥,受受罪費費心。要不,不白養他了?」

  眼淚簌簌的往下流,梧貞緊緊握住她媽的手:「我沒受罪也不累,媽,你和我回首都吧,好不好?」

  她明白,她媽想她兒子了。

  她留不住她媽。

  「媽去看看你大哥,明年就回你那兒。小乖才那麼點大,我和你爸還說要幫你帶孩子呢,我肯定會回來的。」

  小乖是梧貞的兒子,剛剛滿歲,婆家帶著的。

  「你一定要回來,不要騙我,媽。」

  「好,我肯定回來,回我們么女屋頭,享福。」

  陪市火車站,梧貞送她媽、陌生的大嫂和兩個侄兒侄女上了軍列。

  她站在站台,看著火車越走越遠。

  在九一年,三十四歲這年,梧貞失去了父親,似乎也失去了母親。那間小小的家屬院,再也不會有兩個穿著秋衣馬甲,披著外套坐在沙發上等她回家的身影了。

  梧貞回到了首都,和丈夫提出了離婚。

  如果在她爸病情初期,丈夫能夠從宿舍回家看看,早些發現異常,她爸的肝病也不能拖到那麼嚴重。

  她怪許多人,丈夫、大哥..更怪自己。

  為什麼自己沒有多打電話問一問,多關心父母的身體,就像他們關心自己。

  細緻到關心每一頓飯吃了多少、關心熱了還是冷了。

  單位、親人、婆家,許多人來勸梧貞。

  她爸的病也不是她丈夫害的,兩人的孩子還那么小,婚姻的事兒不能這麼兒戲。

  此時,梧貞倒是有些慶幸她媽被大嫂接走了,要不然一定會指著她腦袋狠狠罵她。

  梧貞十分堅持,夫妻二人分居,並在之後離婚,兒子給了男方。

  兩年的短暫婚姻,結束。

  失去親人的悲傷對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來說,劇烈又沒那麼劇烈。

  華意南認為,可能是因為他年齡上來了。傷心著傷心著就睡著了,醒來忽然很想吃甜食。

  給自己找了一份南瓜派吃了起來。

  挺好,和那年的南瓜一樣好吃。

  後來想,也可能是因為身為一個上又老下有小,對外還要努力工作的中年人,是沒有那麼多時間,沉浸於自己的情緒。

  五六月份,進入初夏的陪市開始連綿的雨季。一開始和往年並沒有多大的區別,不過是略長略久。

  原本就熱的陪市不間斷的下雨,地氣蒸騰,天上下雨。

  又悶又潮。

  院牆被氤氳的水氣浸透,簌簌掉下一大塊牆皮。

  院子裡種的那幾顆蔥姜蒜辣椒,也被這無根之水淹的趴在了泥地上,腐爛變糟。生出許多古怪的味道。

  小白萎頓的趴在屋檐下,小腦瓜看著雨幕,不明白為什麼一直下雨。忽地起身弓腰用力,兩隻小狗爪在地上瘋狂抓刨。

  灰白的水泥地上留下了許多白色的抓痕。

  消耗了一翻體力,小白「咚」的一聲躺回了地上,長長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又睡起了覺。

  沒有太陽,天色也陰沉,無法通過肉眼觀察,猜測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白支起上半身,看向院門方向,凝神注視。

  院門被打開,華意南打著雨傘和玉清一起回來了。

  「小狗狗~小狗狗~多可愛的小狗狗。」

  「嚶嚶嚶~嚶嚶嚶~」

  玉清來到屋檐下,和激動的舞獅小白合作來了一段跳大神,這是她的回家儀式。

  華意南提著玉清的書包,說道:「等會把雨靴沖一下,晾在屋檐邊,免得明天穿髒兮兮的。」

  「知道,大伯。」

  總是在下雨,供電不穩定,街道下午六點之後就統一斷電了。

  玉清端著高板凳和小馬扎坐在客廳門口寫作業。

  小白臥在她的腳邊,熱乎乎的身體緊緊的靠著她,隨著呼吸還一下一下的使著勁兒。

  玉清一會摸一下、一會又摸一下。

  華意南做飯中途出來看,剛好碰上。

  「好好寫作業玉清,你再這樣,我可把小白叫到廚房陪我做飯了。」現在不把作業做完,等會吃完飯再寫,就只能點蠟燭了。

  一陣帶著細雨絲的風從院門吹來,玉清趕忙按住被吹的嘩啦啦響的作業本,回答:「我知道啦。」

  等大伯回廚房做飯,玉清才輕輕的碰了小白一下,小聲說:「都怪你,讓我被大伯說了。」

  小白哼唧了一聲,瞥了小主人一眼,換了個姿勢繼續盯著雨幕。

  玉清其實喜歡晚上點著蠟燭寫作業的感覺,蠟燭的燃燒會帶起一點絲滑抖動的煙霧,火光印在作業本上千變萬化。

  還可以對著蠟燭在牆上比各種手勢。

  很有趣。

  世界變小了,只剩下蠟燭照亮的地方。她、大伯、小白,都聚在一起。

  比永遠保持一種光線的檯燈有意思多了。

  不過,她不敢頂風作案,在大伯叫吃飯之前,把作業寫完了。

  電視沒得看、散步消食也沒得走,吃完飯就早早洗漱。

  華意南嫌點著蠟燭看書傷眼睛,只用收音機放了一陣新聞和電台節目《小喇叭》。

  「小朋友,小喇叭開始廣播啦!」

  聽到熟悉的旋律,玉清按住躁動的小白。將它控制在自己的身前坐好,一起聽孫敬修爺爺講故事。

  八點鐘,玉清帶小白回房間睡覺了。

  往年早就該彰顯自己存在的蟬鳴,今年倒是還未曾出現。

  一整天的雨,在入睡時終於把地氣澆透了,房間格外涼快。

  華意南怕孩子被風吹了後背感冒,把兩扇刷著黃漆的木窗關的嚴嚴實實。

  玉清躺在床上,看著大伯檢查完把房間門帶上出去。

  等了一會,才悄悄從床上下來,把關嚴實的窗戶,又打開了一條縫。

  她也不敢開太大,大概兩指寬。

  風從縫隙里吹進來,是清新的味道。

  玉清又爬回了鋪著涼蓆的床,將薄毯裹在身上,像小白一樣幸福的嘆氣,很快睡著了。

  夜幕中,原本的小雨悄然變大。

  忽然,一個驚雷在整個陪市的上空響起,一時間不知道多少雙驚恐非常的眼睛猛的睜開。

  紫色的閃電幾度劃破烏雲。

  被玉清打開的窗戶,被一陣狂風猛地拍在了牆壁上,嘩啦炸響。

  窗玻璃碎裂,掉了一地。

  窗簾被吹的如同巫婆的手,在房間裡瘋狂的抓撓。

  玉清在第一個炸雷響起時,就被驚醒。一把將第一時間跳上床的小白摟進毯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驚恐的看著黑暗中的房間。

  沒一會,華意南聽到動靜過來了。

  「玉清,我進來了。」

  華意南拿著手電筒看了一下窗戶,對玉清招招手:「走吧,把毯子帶上咱換個房間睡。」

  玉清裹著毯子,像個膽小的小女巫。從床上刺溜滑了下來,跟著她大伯去到妍妍姐姐以前的房間。

  華意南拿來個半舊的小搪瓷盆,點燃一根蠟燭,融化了一些蠟油將蠟燭固定在裡面。

  搪瓷盆被放在離床頭不遠的書桌上。在平靜的房間裡,那一點火光是那樣穩定和溫暖,和房間外的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完全隔絕。

  「睡覺吧,小白陪著你呢,等蠟燭燃完天就亮了。」

  華意南看著從薄毯里露出的兩雙黑亮亮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拍拍兩個腦瓜起身出了房間。

  凌晨兩點,床頭放著的Bp機忽然響起,在黑夜中,平靜的滴滴聲也多了幾分急促。

  華意南立刻起身拿過一看,是市里辦公室的電話。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明白在深夜接到這個電話意味著什麼。絲毫不敢遲疑,從屋檐拿了一把雨傘,出門去公共電話回撥了回去。

  回到家裡他和玉清說自己要去單位,讓她乖乖睡覺就行了。明天早上二姑就來接她們兩個去家裡,穿上雨衣匆匆出門了。

  頭上是如注的特大暴雨,劈頭蓋臉打的人睜不開眼。腳下淌著積水,最深的地方已經漫過了膝蓋。

  華意南拿著手電筒,眼前白茫茫一片,深一腳淺一腳,都分不清哪兒是路哪是鄰居家開闢的菜地了。

  在往路口去的低洼區,華意南一腳踩空,陷入一個鬆動的下水道。頓時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一條腿往裡「拽」。

  還好他立刻反應過來,猛地抽身把腿拽了出來。

  這才有驚無險的來到路口,坐上了市里來接人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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