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兩小無猜
接下來好幾日，趙豐和沈三都有些夾著尾巴做人。
家裡人都察覺出不對了。
一大清早，沈贏早起煮飯煮藥，趙豐見狀，跟著到灶屋裡，還對沈贏說：「姐夫，我想學燒飯，你教教我吧，這樣以後等你出門，我就做飯給大姐吃。」
沈贏也不知他是真改了還是在演，人生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並非寫在紙上的幾行文字能定論的。
趙豐願意學，他自然願意教。
「會燒飯好啊，往大了說，這是人生在世必備技能，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你一心想要考科舉，以後做大官，趙夫子對你說國啊家啊百姓啊，你也跟著說，可百姓要什麼，就藏在這七件事裡。」
「學會燒飯，你離百姓也能更近些，你先看著我怎麼做的。」
趙豐仰起小臉看著他，神色很認真，接連點頭。
比起趙夫子，他還是更信任姐夫。
「好，姐夫，我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的乖孩子。」
趙豐害羞一笑。
他依舊在討好沈贏，沈贏也看得出來，與他相處時，儘量不吝嗇說幾句誇獎的話。
趙豐眼見著自己在家裡的地位暫時穩定了，又開始發愁找沈翠翠和好的事
麥假還沒結束，大人孩子們依舊在忙，他忙裡偷閒，坐在河溝邊發呆，看著遠處的羊群吃草，總覺得短短几日，他就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好像自從和姐夫談過話後，他就長大了一樣。
先前他懵懵懂懂，依賴本能行事，孩子的本能就是抓住所有能抓住的，能讓他依靠的人。
在趙家時，那個人是大姐，阿爺阿奶雖然比起姐姐妹妹更喜歡自己一點，但那喜歡也是吝嗇的，看在他是個男孩的份上，面上多表現出來一些。
實際上的好處呢，一點都沒。
他享受到的好處都是姐姐給他爭取來的。
姐姐嫁人，他的生活迎來一次前途未卜大動盪，阿爺阿奶把他們姐弟三人趕出來，眼看著沒吃又沒喝，大姐看上去淡定，趙豐卻看得出來，她已然被逼到絕望邊緣，只怕哪天就會爆發。
他不敢說話，也不敢提要求，只能默默跟在姐姐身後，拉著妹妹，心裡七上八下，不知下一頓飯在哪裡，不知道明天在何方。
姐夫的臉就是從這時漸漸變得清楚的。
他對姐姐，並沒有像村里人說的那樣讓人作嘔，夜裡他睡在院子裡的樹下，一點要進屋的意思都沒。
趙豐還記得剛到沈家第一夜，趙蘭嚇得嘴唇發白，眼神里滿是她看不懂的恐慌，她緊緊抱著自己和蓉兒，手勒得他生疼。
姐姐說，要是沈贏進來，他們就跑，跑遠一點，跑的越遠越好。
趙豐總覺得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他咬著唇躲在姐姐懷裡哭，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那一夜，他們姐弟三人抱成一團，卻始終沒等來人。
第二晚第三晚，沈贏對他們的態度依舊如此，吃飯時會想著他們，睡覺時，他什麼都不說，默默睡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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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豐他們漸漸沒抱那麼緊了，姐姐會讓他和蓉兒躺在床上睡，他還看見姐姐從窗戶小心探頭向外看，表情似乎安寧很多。
趙豐問姐姐：「不用跑了嗎？」
趙蘭摸摸他的腦袋，沒有說話。
後來姐夫出遠門，說是出去掙錢，村里人都說他是要跑了，家裡什麼都沒，就剩兩畝地還白白便宜趙老太，如今娶個媳婦還帶倆拖油瓶，換誰誰不跑？
趙豐不信，他姐夫走之前，還給家裡留了糧食呢？
姐姐什麼都不說，帶著他和妹妹清理院子裡的雜草，開菜地，找鄰家借種子，日子一天天過去，突然有一天，沈贏回來了。
他帶回來錢，帶回來糧食和衣裳，還有給他和妹妹的禮物！
趙豐高興極了，再去看大姐，她竟然也在笑，而且與姐夫相處時，並不像先前那樣離得那麼遠。
姐夫看姐姐的眼神里，有著趙豐看不懂的情緒。
他只知道，姐姐越來越高興，他和蓉兒的日子越來越好過。
不用擔心沒吃的，還有新衣裳穿，他還能去讀書，被人欺負了有人給他撐腰，姐夫高興的時候會把他扛在肩頭。
那時候的趙豐，無疑是膨脹的，驕傲的。
他像是有爹了。
因此漸漸忘記，從前過苦日子的時候，大姐是如何待他好的。
趙豐有些無地自容地把臉埋在膝蓋里，腦子裡不斷回想姐夫的話。
難聽，難堪。
可他一點都沒法討厭姐夫。
姐夫對家裡人和親近的人極好，從不紅臉，總是笑呵呵的，有求必應的樣子。
但對外人，他從來不吝嗇那些刻薄的實話。
趙豐只是傷心，他被姐夫當成外人說了。
那種不被人庇護的感覺太糟糕了。
趙豐沒辦法不害怕。
出於害怕，他迅速滑跪，可等到夜深人靜他睡不著時，自己一個人想啊想，又覺得姐夫說的都是對的。
姐姐明明對他付出不少，他卻如此，不是和他討厭的二叔一家一個樣了嗎？
趙豐對大姐既愧疚，又想彌補。
但對沈翠翠，他又覺得悵惘。
翠翠那麼聰明，肯定看出來他有多壞了，所以才會不理他的。
他怎麼就忘了，被二叔打的時候，是翠翠來安慰他，給他報仇的呢？
她會關切地摸他受傷的地方，問他疼不疼，會在他被夫子誇獎時給他鼓掌，他被罵時給他鼓勵，她和他一起玩，笑得那樣開心。
怎麼會是因為姐夫供她讀書呢？
趙豐為自己那樣想感到愧疚，他真是個壞孩子。
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難不成他竟像了趙家那些人嗎？
難道他長大後就會變成二叔和奶奶嗎？趙豐可太傷心了。
他沒臉去見翠翠，也不想她能原諒自己，和自己做朋友了。
回不去了，趙豐絕望地想，他只盼著麥假趕緊結束，可結束後，他又要和翠翠一起去學堂，抬頭不見低頭見，難道他就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這兩天怎麼不見豐兒來找你了？」
舅舅和沈叔合夥要開鋪子，兩個人去鎮上找鋪面，舅媽要帶墨寶回家，沈小牛也要去舅舅家，於是家裡就只剩沈翠翠一個孩子。
沈翠翠不用再幫忙帶孩子，閒了下來，家裡的麥子收完曬好，裝袋送入專門藏糧食的屋子，今年他們也不賣糧食，是沈叔說的。
小童也不是每日都有時間來和沈翠翠玩，他更喜歡跟他師父一起給人看病，沈翠翠在那幫了半天忙，想看看豐兒在哪，卻沒找到人。
丁大夫的草廬就在沈家隔壁，從開始的三間草廬變成現在的五間，院子的土地用石頭碾子反覆碾壓，黃土地面平整光顧，院子裡擺滿木架子，上面曬得有藥材。
丁大夫原本說只給人開藥方，不配藥，後面見這邊鄉下到處都是能入藥的草，就忍不住了，採回來後炮製晾曬，村里人來看病，一看是自己熟悉的草，再一問才知道是藥，以為丁言鶴需要，於是村里人閒著沒事就給他送藥。
丁言鶴見狀，乾脆就讓沈贏去鄭家莊給他打一批曬藥的架子。
藥都是村里人送來的，本來就常見，要是遇到有人生小病，能用這些藥材配藥，丁大夫就不收村里人的錢。
慢慢地，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他，他越來越忙，自然離不了小童幫忙。
沈翠翠找不到趙豐，心裡有些喪氣，回到家裡來人，馬珍花回來拿東西，之後又要去忙活染坊的事，隨口問了一句。
沈翠翠嘆口氣捧著下巴道：「豐兒也生我氣，不肯理我了。」
「我聽你嬸娘說，他去找大郎訴苦，大郎反而把他臭罵一頓，夜裡睡覺都在哭，這兩日改好了，還跟你沈叔學起燒飯，說不定正躲在哪想怎麼跟你道歉呢，你呀，也別太耍小性子，又不是什麼大錯，難不成你還能不跟他玩了？」
沈翠翠心想，趙豐犯的確實不是什麼大錯，可娘怎會知道，她和豐兒如此要好，二人一起幹過壞事，一起上下學，豐兒還沒張口，她就知道他想說什麼話。
他那天沒說完的話，分明是想說她靠沈叔給的束脩去讀書，憑什麼不聽他的！
沈翠翠心裡很不是滋味。
「娘，你在染坊幹活，沈叔一個月給你多少錢呀？」
沈翠翠突然問起這句話了。
馬珍花左右看看，家裡沒人，附近也沒人，忙去把沈翠翠拉到自己懷裡。
「好翠翠，你是娘的小棉襖，娘跟你說實話，你沈叔要教我染布，娘學會了，到時候就做染坊里的管事，你沈叔要幹大事，還要繼續招人手呢，娘要是做了管事，一個月肯定不少拿錢。」
「你沈叔說，到時候每個月明面上給你娘這些錢，等到年底，再另外給娘算年終獎。」
馬珍花眯眼笑著比劃了個三，沈翠翠眼睛都睜大了：「三兩銀嗎？」
「嗯！不光是我，你爹也有了活，你阿爺阿奶也能去干點輕便活，咱們一家人啊，都托你沈叔的福氣，能掙不少錢。」
沈翠翠撅著嘴，有些不高興，她覺得要是趙豐知道，肯定又要看不起她了。
「娘知道你是個要強的孩子，你只管跟你沈叔學本事，娘跟你爹和你爺奶說，一個月就三兩銀，讓你沈叔也別說，年終再給我發錢，我就攢下來，都留給你，給你長大做嫁妝用！」
馬珍花愛憐地摸摸女兒的臉頰：「好翠翠，你也別說出去，你放心，娘吃過的苦絕不讓你再吃一會兒。」
沈翠翠回抱住她娘，心裡的擔憂奇異地全都消失不見。
豐兒看不起她？與她何干。
她有娘疼著撐腰，他要是不喜歡她，她就不和他玩了！
「娘，你對我真好，謝謝你！」
沈翠翠在她娘臉上吧唧親一口。
羞得馬珍花連忙去擦臉：「你都多大了，還親娘，羞不羞？」
沈翠翠嘻嘻笑道：「不羞不羞，等我長到娘這麼大，還要親你。」
「娘，你忙吧，我去找豐兒玩！」
她說罷，一溜煙跑沒了影。
馬珍花嘀咕道：「她到底聽沒聽明白？要是趙豐那臭小子不好，娘也有底氣不讓你去巴結他！」
沈翠翠念頭通達的很，她才不是要巴結趙豐呢。
她喜歡和豐兒一起玩，他太好懂了，在沈翠翠面前就跟一張白紙一樣，他心裡那些小九九，小打算，小壞心思，面上裝著無辜、懵懂，總說些傻話，沈翠翠都能明白。
她逗他就像逗小狗一樣，又心疼他小時候遭的那些罪。
就是因為看的太明白了，沈翠翠才不會真的生他氣。
她要去找趙豐問個明白，問沈叔都和他說了什麼，他要是還跟以前那樣，沈翠翠決心以後就不跟他玩那麼好了。
沈翠翠四處找不到趙豐，就找人問，劉和道：「他見我忙不過來，就把羊牽出去替我放羊去了，你去村里找找。」
趙豐去放羊？
沈翠翠暗笑，難不成他真改性子了？
趙豐讀書後還有點小性子，覺得自己是讀書人，不能幹髒活累活，能裝得很！
村里能放羊的地方也就那些，沈翠翠都沒找見人，又往村子外走遠了些，才看見靜靜在河溝邊吃草的羊群。
以及趴在膝蓋里不知在想什麼的趙豐。
沈翠翠帶著笑，躡手躡腳地靠近，用狗尾巴草撓趙豐的後頸。
他脖子修長，低著頭時，後頸兩側肌肉微微隆起，露出中間一道凹處。
看起來很好摸的樣子。
沈翠翠用狗尾巴草撓他一下，趙豐打了個激靈，迷茫抬頭向後看，便看見露著兩顆豁牙的沈翠翠，正沖他笑呢。
趙豐激動站起來：「翠翠，你怎麼來了？」
沈翠翠背著手，板著臉：「你還好意思問我？有隻小羊跑回家去了，劉阿爺問我豐兒去哪放羊，是不是沒看住，我這才來找你呢，你還不快數數，羊少了幾隻？」
趙豐被她嚇得冷汗直流，趕忙數起羊來，一隻兩隻…
他一靠近，本來好好吃草的羊受驚亂跑，混做一團，又分不清了，他急得直叫：「你們別亂跑啊，我還沒數清呢！」
沈翠翠見他那副笨拙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趙豐恍然大悟：「沈翠翠，你又在騙我玩了是不是？」
他早看出沈翠翠在逗他，也看出她來是主動求和的意思，心中高興無比，早就把剛才的悲春傷秋拋到腦後，全然配合起來。
沈翠翠呢，也看出他發覺自己的意圖，裝著要數羊，故意逗她開心。
她也確實很開心
趙豐張牙舞爪朝她跑來要撓她痒痒，沈翠翠跑了幾圈被他抓到，趙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們，開口道：「翠翠，前幾天是我錯了，我不該插手你的事，你想和小童玩，我心裡不舒服，怕你喜歡他就不喜歡我了，但我不能管著你，我應該陪你和他一起玩才對。」
「翠翠，我還說了讓你討厭的話，你氣我是對的，不理我也是對的，我知道自己錯了，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他眼圈有點發紅，小心翼翼地看著沈翠翠。
這次的真誠倒是有些出乎沈翠翠的意料了。
她本以為趙豐會看出她的求和，兩個人打鬧一番後，他自尊心強肯定就不會再提起讓他們吵架的事，然後她也不會再提，這件事就會翻篇過去。
沒想到趙豐居然還會跟她道歉？
沈叔呀沈叔，你說什麼讓豐兒傷心的話了嗎？
家裡人都察覺出不對了。
一大清早，沈贏早起煮飯煮藥，趙豐見狀，跟著到灶屋裡，還對沈贏說：「姐夫，我想學燒飯，你教教我吧，這樣以後等你出門，我就做飯給大姐吃。」
沈贏也不知他是真改了還是在演，人生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並非寫在紙上的幾行文字能定論的。
趙豐願意學，他自然願意教。
「會燒飯好啊，往大了說，這是人生在世必備技能，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你一心想要考科舉，以後做大官，趙夫子對你說國啊家啊百姓啊，你也跟著說，可百姓要什麼，就藏在這七件事裡。」
「學會燒飯，你離百姓也能更近些，你先看著我怎麼做的。」
趙豐仰起小臉看著他，神色很認真，接連點頭。
比起趙夫子，他還是更信任姐夫。
「好，姐夫，我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的乖孩子。」
趙豐害羞一笑。
他依舊在討好沈贏，沈贏也看得出來，與他相處時，儘量不吝嗇說幾句誇獎的話。
趙豐眼見著自己在家裡的地位暫時穩定了，又開始發愁找沈翠翠和好的事
麥假還沒結束，大人孩子們依舊在忙，他忙裡偷閒，坐在河溝邊發呆，看著遠處的羊群吃草，總覺得短短几日，他就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好像自從和姐夫談過話後，他就長大了一樣。
先前他懵懵懂懂，依賴本能行事，孩子的本能就是抓住所有能抓住的，能讓他依靠的人。
在趙家時，那個人是大姐，阿爺阿奶雖然比起姐姐妹妹更喜歡自己一點，但那喜歡也是吝嗇的，看在他是個男孩的份上，面上多表現出來一些。
實際上的好處呢，一點都沒。
他享受到的好處都是姐姐給他爭取來的。
姐姐嫁人，他的生活迎來一次前途未卜大動盪，阿爺阿奶把他們姐弟三人趕出來，眼看著沒吃又沒喝，大姐看上去淡定，趙豐卻看得出來，她已然被逼到絕望邊緣，只怕哪天就會爆發。
他不敢說話，也不敢提要求，只能默默跟在姐姐身後，拉著妹妹，心裡七上八下，不知下一頓飯在哪裡，不知道明天在何方。
姐夫的臉就是從這時漸漸變得清楚的。
他對姐姐，並沒有像村里人說的那樣讓人作嘔，夜裡他睡在院子裡的樹下，一點要進屋的意思都沒。
趙豐還記得剛到沈家第一夜，趙蘭嚇得嘴唇發白，眼神里滿是她看不懂的恐慌，她緊緊抱著自己和蓉兒，手勒得他生疼。
姐姐說，要是沈贏進來，他們就跑，跑遠一點，跑的越遠越好。
趙豐總覺得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他咬著唇躲在姐姐懷裡哭，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那一夜，他們姐弟三人抱成一團，卻始終沒等來人。
第二晚第三晚，沈贏對他們的態度依舊如此，吃飯時會想著他們，睡覺時，他什麼都不說，默默睡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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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豐他們漸漸沒抱那麼緊了，姐姐會讓他和蓉兒躺在床上睡，他還看見姐姐從窗戶小心探頭向外看，表情似乎安寧很多。
趙豐問姐姐：「不用跑了嗎？」
趙蘭摸摸他的腦袋，沒有說話。
後來姐夫出遠門，說是出去掙錢，村里人都說他是要跑了，家裡什麼都沒，就剩兩畝地還白白便宜趙老太，如今娶個媳婦還帶倆拖油瓶，換誰誰不跑？
趙豐不信，他姐夫走之前，還給家裡留了糧食呢？
姐姐什麼都不說，帶著他和妹妹清理院子裡的雜草，開菜地，找鄰家借種子，日子一天天過去，突然有一天，沈贏回來了。
他帶回來錢，帶回來糧食和衣裳，還有給他和妹妹的禮物！
趙豐高興極了，再去看大姐，她竟然也在笑，而且與姐夫相處時，並不像先前那樣離得那麼遠。
姐夫看姐姐的眼神里，有著趙豐看不懂的情緒。
他只知道，姐姐越來越高興，他和蓉兒的日子越來越好過。
不用擔心沒吃的，還有新衣裳穿，他還能去讀書，被人欺負了有人給他撐腰，姐夫高興的時候會把他扛在肩頭。
那時候的趙豐，無疑是膨脹的，驕傲的。
他像是有爹了。
因此漸漸忘記，從前過苦日子的時候，大姐是如何待他好的。
趙豐有些無地自容地把臉埋在膝蓋里，腦子裡不斷回想姐夫的話。
難聽，難堪。
可他一點都沒法討厭姐夫。
姐夫對家裡人和親近的人極好，從不紅臉，總是笑呵呵的，有求必應的樣子。
但對外人，他從來不吝嗇那些刻薄的實話。
趙豐只是傷心，他被姐夫當成外人說了。
那種不被人庇護的感覺太糟糕了。
趙豐沒辦法不害怕。
出於害怕，他迅速滑跪，可等到夜深人靜他睡不著時，自己一個人想啊想，又覺得姐夫說的都是對的。
姐姐明明對他付出不少，他卻如此，不是和他討厭的二叔一家一個樣了嗎？
趙豐對大姐既愧疚，又想彌補。
但對沈翠翠，他又覺得悵惘。
翠翠那麼聰明，肯定看出來他有多壞了，所以才會不理他的。
他怎麼就忘了，被二叔打的時候，是翠翠來安慰他，給他報仇的呢？
她會關切地摸他受傷的地方，問他疼不疼，會在他被夫子誇獎時給他鼓掌，他被罵時給他鼓勵，她和他一起玩，笑得那樣開心。
怎麼會是因為姐夫供她讀書呢？
趙豐為自己那樣想感到愧疚，他真是個壞孩子。
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難不成他竟像了趙家那些人嗎？
難道他長大後就會變成二叔和奶奶嗎？趙豐可太傷心了。
他沒臉去見翠翠，也不想她能原諒自己，和自己做朋友了。
回不去了，趙豐絕望地想，他只盼著麥假趕緊結束，可結束後，他又要和翠翠一起去學堂，抬頭不見低頭見，難道他就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這兩天怎麼不見豐兒來找你了？」
舅舅和沈叔合夥要開鋪子，兩個人去鎮上找鋪面，舅媽要帶墨寶回家，沈小牛也要去舅舅家，於是家裡就只剩沈翠翠一個孩子。
沈翠翠不用再幫忙帶孩子，閒了下來，家裡的麥子收完曬好，裝袋送入專門藏糧食的屋子，今年他們也不賣糧食，是沈叔說的。
小童也不是每日都有時間來和沈翠翠玩，他更喜歡跟他師父一起給人看病，沈翠翠在那幫了半天忙，想看看豐兒在哪，卻沒找到人。
丁大夫的草廬就在沈家隔壁，從開始的三間草廬變成現在的五間，院子的土地用石頭碾子反覆碾壓，黃土地面平整光顧，院子裡擺滿木架子，上面曬得有藥材。
丁大夫原本說只給人開藥方，不配藥，後面見這邊鄉下到處都是能入藥的草，就忍不住了，採回來後炮製晾曬，村里人來看病，一看是自己熟悉的草，再一問才知道是藥，以為丁言鶴需要，於是村里人閒著沒事就給他送藥。
丁言鶴見狀，乾脆就讓沈贏去鄭家莊給他打一批曬藥的架子。
藥都是村里人送來的，本來就常見，要是遇到有人生小病，能用這些藥材配藥，丁大夫就不收村里人的錢。
慢慢地，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他，他越來越忙，自然離不了小童幫忙。
沈翠翠找不到趙豐，心裡有些喪氣，回到家裡來人，馬珍花回來拿東西，之後又要去忙活染坊的事，隨口問了一句。
沈翠翠嘆口氣捧著下巴道：「豐兒也生我氣，不肯理我了。」
「我聽你嬸娘說，他去找大郎訴苦，大郎反而把他臭罵一頓，夜裡睡覺都在哭，這兩日改好了，還跟你沈叔學起燒飯，說不定正躲在哪想怎麼跟你道歉呢，你呀，也別太耍小性子，又不是什麼大錯，難不成你還能不跟他玩了？」
沈翠翠心想，趙豐犯的確實不是什麼大錯，可娘怎會知道，她和豐兒如此要好，二人一起幹過壞事，一起上下學，豐兒還沒張口，她就知道他想說什麼話。
他那天沒說完的話，分明是想說她靠沈叔給的束脩去讀書，憑什麼不聽他的！
沈翠翠心裡很不是滋味。
「娘，你在染坊幹活，沈叔一個月給你多少錢呀？」
沈翠翠突然問起這句話了。
馬珍花左右看看，家裡沒人，附近也沒人，忙去把沈翠翠拉到自己懷裡。
「好翠翠，你是娘的小棉襖，娘跟你說實話，你沈叔要教我染布，娘學會了，到時候就做染坊里的管事，你沈叔要幹大事，還要繼續招人手呢，娘要是做了管事，一個月肯定不少拿錢。」
「你沈叔說，到時候每個月明面上給你娘這些錢，等到年底，再另外給娘算年終獎。」
馬珍花眯眼笑著比劃了個三，沈翠翠眼睛都睜大了：「三兩銀嗎？」
「嗯！不光是我，你爹也有了活，你阿爺阿奶也能去干點輕便活，咱們一家人啊，都托你沈叔的福氣，能掙不少錢。」
沈翠翠撅著嘴，有些不高興，她覺得要是趙豐知道，肯定又要看不起她了。
「娘知道你是個要強的孩子，你只管跟你沈叔學本事，娘跟你爹和你爺奶說，一個月就三兩銀，讓你沈叔也別說，年終再給我發錢，我就攢下來，都留給你，給你長大做嫁妝用！」
馬珍花愛憐地摸摸女兒的臉頰：「好翠翠，你也別說出去，你放心，娘吃過的苦絕不讓你再吃一會兒。」
沈翠翠回抱住她娘，心裡的擔憂奇異地全都消失不見。
豐兒看不起她？與她何干。
她有娘疼著撐腰，他要是不喜歡她，她就不和他玩了！
「娘，你對我真好，謝謝你！」
沈翠翠在她娘臉上吧唧親一口。
羞得馬珍花連忙去擦臉：「你都多大了，還親娘，羞不羞？」
沈翠翠嘻嘻笑道：「不羞不羞，等我長到娘這麼大，還要親你。」
「娘，你忙吧，我去找豐兒玩！」
她說罷，一溜煙跑沒了影。
馬珍花嘀咕道：「她到底聽沒聽明白？要是趙豐那臭小子不好，娘也有底氣不讓你去巴結他！」
沈翠翠念頭通達的很，她才不是要巴結趙豐呢。
她喜歡和豐兒一起玩，他太好懂了，在沈翠翠面前就跟一張白紙一樣，他心裡那些小九九，小打算，小壞心思，面上裝著無辜、懵懂，總說些傻話，沈翠翠都能明白。
她逗他就像逗小狗一樣，又心疼他小時候遭的那些罪。
就是因為看的太明白了，沈翠翠才不會真的生他氣。
她要去找趙豐問個明白，問沈叔都和他說了什麼，他要是還跟以前那樣，沈翠翠決心以後就不跟他玩那麼好了。
沈翠翠四處找不到趙豐，就找人問，劉和道：「他見我忙不過來，就把羊牽出去替我放羊去了，你去村里找找。」
趙豐去放羊？
沈翠翠暗笑，難不成他真改性子了？
趙豐讀書後還有點小性子，覺得自己是讀書人，不能幹髒活累活，能裝得很！
村里能放羊的地方也就那些，沈翠翠都沒找見人，又往村子外走遠了些，才看見靜靜在河溝邊吃草的羊群。
以及趴在膝蓋里不知在想什麼的趙豐。
沈翠翠帶著笑，躡手躡腳地靠近，用狗尾巴草撓趙豐的後頸。
他脖子修長，低著頭時，後頸兩側肌肉微微隆起，露出中間一道凹處。
看起來很好摸的樣子。
沈翠翠用狗尾巴草撓他一下，趙豐打了個激靈，迷茫抬頭向後看，便看見露著兩顆豁牙的沈翠翠，正沖他笑呢。
趙豐激動站起來：「翠翠，你怎麼來了？」
沈翠翠背著手，板著臉：「你還好意思問我？有隻小羊跑回家去了，劉阿爺問我豐兒去哪放羊，是不是沒看住，我這才來找你呢，你還不快數數，羊少了幾隻？」
趙豐被她嚇得冷汗直流，趕忙數起羊來，一隻兩隻…
他一靠近，本來好好吃草的羊受驚亂跑，混做一團，又分不清了，他急得直叫：「你們別亂跑啊，我還沒數清呢！」
沈翠翠見他那副笨拙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趙豐恍然大悟：「沈翠翠，你又在騙我玩了是不是？」
他早看出沈翠翠在逗他，也看出她來是主動求和的意思，心中高興無比，早就把剛才的悲春傷秋拋到腦後，全然配合起來。
沈翠翠呢，也看出他發覺自己的意圖，裝著要數羊，故意逗她開心。
她也確實很開心
趙豐張牙舞爪朝她跑來要撓她痒痒，沈翠翠跑了幾圈被他抓到，趙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們，開口道：「翠翠，前幾天是我錯了，我不該插手你的事，你想和小童玩，我心裡不舒服，怕你喜歡他就不喜歡我了，但我不能管著你，我應該陪你和他一起玩才對。」
「翠翠，我還說了讓你討厭的話，你氣我是對的，不理我也是對的，我知道自己錯了，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他眼圈有點發紅，小心翼翼地看著沈翠翠。
這次的真誠倒是有些出乎沈翠翠的意料了。
她本以為趙豐會看出她的求和，兩個人打鬧一番後，他自尊心強肯定就不會再提起讓他們吵架的事，然後她也不會再提，這件事就會翻篇過去。
沒想到趙豐居然還會跟她道歉？
沈叔呀沈叔，你說什麼讓豐兒傷心的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