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回程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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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之上,豈容你放肆!」

  隨著一聲驚堂木巨響,鄭圖扔下幾塊令簽,責杖三十。

  這還只是個開胃菜,接下來就是數罪併罰,加上企圖謀沈贏性命的罪過,罰抄家產,流放邊疆二十年。

  二十年,足夠青年變老年。

  劉升目眥欲裂,嘴裡不斷罵出髒話,好消息是他不罵沈贏了,壞消息是他罵的人更多了,鄭圖挨罵,江雲帆也挨罵。

  「江雲帆!你不是說會找人救我嗎?連你也騙我!」

  「鄭圖!你裝什麼清官好官,要是我爹還活著……啊!!!」

  一棍下來,劉升聲音陡然提高,就像是被人猛踩的尖叫雞,高亢的聲音停在那裡,他整個人都要弓起來,兩邊太陽穴青筋高高暴起。

  依舊用仇恨的目光盯著沈贏,都是他害的,都是他把自己害的那麼慘!

  沈贏得以自由,趙蘭第一時間走過來安慰他,卻在撞見劉升那讓人膽寒的眼神時,不由得向沈贏身後縮了縮。

  隨即,她又鼓起勇氣,使勁瞪了回去,兇悍地罵道:「烏鴉站在豬身上,光看見別人黑看不見自己黑!呸,不要臉!你活該!」

  一杖接著一杖,劉升很快就沒說話的力氣了。

  媳婦把他護在身後,沈贏心裡別提有多高興,要不是人多,他恨不得親趙蘭兩口。

  劉升的案情還會發往大理寺,那邊還有沒收尾的案件,目前還是沒找到黃力二人的蹤跡,如果確認他們死亡,而且是劉升所為,劉升絕對會被秋後問斬。

  他學沈贏的樣子難得真誠,換來眾人一時的相信,賭的就是黃力不會被發現。

  劉升堅信,黃力二人絕對是被沈贏殺了,就是不知道屍首去哪了。

  沈贏都敢賭,那他有什麼不敢的?

  萬一真叫大理寺的人找到了黃力屍首,攻守易勢,沈贏就會代替他成為階下囚。

  只是劉升想不到啊,那些人沒能找出黃力,卻把黃力乾的腌臢事都給翻了出來。

  劉升的家被抄了,連帶著他的那些妻妾通房,一併四散逃去,沈贏聽說,他的兒子被江家收養,那個勺兒不知所蹤。

  從登封回到汴京,此時已經二月底,沈贏惦記家中棉花種植相關事宜,決定不再汴京多停留,拿上行李就要回家。

  剛到汴京,他就找到熟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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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街小巷都在傳鄭圖最新辦的案子,據說還牽扯到大相國寺里的一些人,鄭圖向來是個硬骨頭,既然被他抓到尾巴,就沒有就此停下的道理。

  於是汴京大大小小的尼姑庵子和賭坊都被查一個遍。

  朝廷在汴京設有濟幼院,無父無母,年紀符合的孤兒都能進濟幼院,由濟幼院撫養長大。

  但每年汴京都會有很多年紀尚小的乞兒。

  許多百姓覺得濟幼院不過是個擺設,也沒人深究。

  鄭圖卻從中嗅出不一樣的氣息,他順著劉升一案往上查,竟查出大相國寺的高僧與朝中官員有勾結,原本用來撫養孤兒的款項,竟到了高僧口袋裡,名義上居然還是撫養孤兒。

  鄭圖連夜寫好奏摺,奔赴汴京,上書官家,官家龍顏大怒,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素來仁慈,近些年來龍體欠安,經常誦讀佛經,怒過之後,竟覺得大相國寺是因為缺錢,才會昧下濟幼院的款項。

  於是輕罰重賞,大相國寺得三十萬兩撥款,用於建新的佛堂。

  撥給濟幼院的錢,由宰相親管,確保無誤,一時間,汴京七八所濟幼院中擠滿了孩童。

  城外破廟裡的孩子得到妥善安置,起碼能穿上乾淨衣裳,吃飽肚子,甚至還有夫子來教他們讀書識字了。

  朝野上下對官家讚揚一片,對虞朝來說,能用錢解決的事就都不是事。

  唯獨鄧子綬和鄭圖,在看到官家如此行事後,心中反而更堵得慌了。

  官家曾在早朝上詢問左右朝臣,好的君主能做到讓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把史書翻一個遍,他的所作所為,可稱得上是明主?

  左右朝臣無不稱讚。

  確實,官家在位期間,虞朝沒有對外發動過戰爭,婦人們不必送別丈夫、孩子親至沙場,不必經歷骨肉分別之痛,凡有天災人禍之地,官家從不吝嗇撥款賑災。

  他愛民如子,與民同樂,哪怕是一個宮婢犯錯,他也能夠原諒。

  鄧子綬也很愛戴官家,正因為太敬愛官家,所以才生出悲憤之心。

  歷數過往明主,誰個不是親賢臣遠小人呢?

  官家哪裡都好,就是心太軟,對待賢臣和小人都沒有區別時,誰還願意做賢臣?

  鄧子綬聽聞那些文官被輕拿輕放,又在朝堂上大肆吹捧官家時,什麼話都沒說,他走到書房窗邊,抬頭看天上半輪明月,無聲地落下淚來。

  此時的沈贏已經快到孟州府了。

  明月清冷,船上遊人卻熱鬧無比。

  本該是天南地北的各方友人,素不相識,卻因有人認出沈贏是最近聲名大噪的案件當事人之一,變了性質。

  一些沒聽過這件事的人四處找人打聽,聽完之後對沈贏的稱呼都變了。

  他們叫他「沈大官人」。

  期間還不斷追問其他細節。

  數次邀請沈贏一家三口到甲班共同遊樂吃喝。

  酒過三輪,眼看他們越說越離譜,沈贏作為當事人,不得不出來糾正。

  這件事在他心裡並沒有特別複雜,可在這裡的人看來,沈贏簡直是個奇蹟!

  虞朝商人地位較於前朝有所提升,但士農工商的排名依舊不可撼動。

  除非官家大赦天下,否則商人之子是不能考取功名的。

  商人又分行商和坐賈,在一個地方固定擺攤,就叫坐賈,四處奔波,低買高賣 的,叫行商。

  古人常說,商人重利輕別離。在很多人眼中,商人逐利,甚至到了不惜與親人常年分別,已經到了讓人無法理解的地步。

  就像劉升,沒法考取功名,憑他的本事做個商人也不是不可。但他寧願做個掛了差役名聲的坊正,都不願意做商人。

  由此可見商人地位之低賤。

  話本子和戲台子上也常有商人形象,基本都是負面的,商人市儈、奸詐、心眼多、重利輕義……

  可以說千百年來,商人吃了太多名聲差的苦。

  這次鄭圖審案,有些人一聽商人又成了被告,下意識就不願聽下去了,生怕商人形象又污一片。

  誰知道沈贏竟打個翻身仗,被人冤枉是殺人兇手,他口吐蓮花,自證清白,不僅不是殺人犯,還是個善良幫助乞兒的商人。

  緊接著又借他這個導火索,查出劉升借坊正之名,對商人群體吃拿卡要,無惡不作……

  這簡直就是商人群體的爽文啊!

  所以根本不怪他們會對沈贏如此熱情!

  這條船上當然不是只有往來商人,還有讀書人,但讀書人也對沈贏肅然起敬。

  無他,那天沈贏提前打過預防針,他要是能自證清白,白馬書院和太學的讀書人都得給他寫詩作詞傳播傳播。

  幾十個讀書人,也都有些小小名氣,更別提還有個鄧子綬,早就在《賀新郎》中提過沈贏的外貌,於是在讀書人的詞作中,沈贏這個商人除了善良還多了貌美的屬性。

  和他那些義舉一併流傳開來。

  幸好這時代還沒自媒體,不然沈贏高低得成個小網紅。

  沈贏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這麼多陌生人過分的熱情,但被邀請著與他們同聊,了解他們的情感後,又能理解了。

  一個人形象好了之後,好處還是很多的。

  若是換作別的男人出門做生意還要帶媳婦,那就是胸無大志,沉迷美色,不務正業。

  沈贏帶媳婦?

  好啊!不是說俺們商人重利輕別離嗎?看看,沈贏就是俺們商人的典範!人家不僅重利,也拒絕別離!

  一路上,沈贏也沒少吹噓自己要做的棉花生意,經過他一番洗腦,竟有好幾個商人起心思要去他家中看看。

  還有一些人在南邊見過棉花,也有人把棉花做填充物放入衣物夾層里用來取暖,效果很不錯。

  但就和其他填充物一樣,淋雨、水洗之後,填充物就團成一團,保暖效果大打折扣。

  沈贏與他們約好,秋里誰要是想與他合作,儘管去長河縣長橋村找他。

  只要打聽他沈贏的名字,自然能找到他家中去。

  其他商人痛快應下。

  沈贏也從他們口中知道了不少的消息。

  有人說今年生意不好做,尤其是邊關那邊的生意,本來鹽、茶、絲綢等物,都挺受遼人歡迎,但官家去歲賞遼人若干好處後,那些遼人就沒那麼需求這些物品。

  商人們的生意受影響,稅收反而增加。許多人認為行商走南闖北低買高賣能掙不少錢,事實上能掙歸能掙,他們也承擔了很多辛苦和風險。

  而且身上的稅收很重。

  經常是採買時交一筆稅,到另一個城市再交一筆稅,要想安穩做生意,上下打點也要花錢。

  若是運送貴重貨物,就必須請人運鏢,以免山高路險,遇到水匪、山匪,猛獸等意外。

  除此外,還要常年累月地在外行走,與家人分別。

  辛苦一番,掙那些個錢,有人回家後孩子都能走路了,一算自己已有兩年未回家,這才知道妻子是跟別人好上。

  有人咽不下這口氣,與妻子和離,再找一個,依舊如此。


  同船商人有個叫吳啟的中年男人,他就看得很開。他媳婦生的貌美,二人成親兩年,吳啟都不捨得離開妻子,後來實在是家裡揭不開鍋了,便與妻子約定一年期限,依依不捨離家做生意去。

  一年後,回家途中,他偶遇一男子,也是個商人,正從他老家來,二人相談甚歡,那男子喝醉酒後,露出胸口一件珍珠衫,還請他回鄉後打聽一戶人家的夫人。

  吳啟這才知道自己被偷家了。

  忍氣吞聲回到家後,果真見家中壓箱底的珍珠衫不見蹤影,問起經過,他那貌美的小妻子哭哭啼啼說清原委,竟是同街賣珠花的婆子給她吹風,趁她思念夫君時,把外男引進家門,二人成了好事。

  她自言已經不喜歡吳啟,自請休書一封,等那商人歸來,她要另嫁他人。

  吳啟差點沒嘔死,他離開這麼長時間,日日思念妻子,得知事情原委,還準備原諒妻子,誰知妻子竟然想與他和離,另嫁他人。

  後來藉口怕被妻子娘家知道,惱怒於她,二人便約定等要娶她的外地商人回來,二人再和離。

  誰知道等了一年都不見人影,吳啟妻子托他去打聽,才知道那商人路上遇到水匪,被劫財害命,一命嗚呼了。

  吳啟倒是挺高興。他妻子痛哭一場暈倒,醒來後二人誰也不提和離的事。日子一久,他妻子懷他孩子,吳啟一直等她生下孩子,這才敢出門做生意。

  有些商人都離了一次又一次,唯獨吳啟與妻子還是少年恩情,恩愛至今。

  對此,他搖頭晃腦地得意道:「你們想想,男人出門在外也難忍住不偷腥,更何況她一個女子?這點是我虧欠於她,只要她不與我和離,管她與誰相好,總歸我才是她夫君!」

  「孩子也都是我的,都是我瞧著她有,陪著她生,保證錯不了一點!」

  「而且啊,這女人對不起男人後,她心中有愧,反而對我百般溫柔!」

  遊船夜話,話題不自覺就跑偏了。

  其他人看向吳啟的眼神里滿懷同情,紛紛笑他將來定是個長命的。

  「綠毛烏龜能活,你那頭頂比烏龜還綠,想來能活千千萬萬年!」

  吳啟被人嘲笑倒也不氣,顯然是想開了。

  倒是沈贏和趙蘭,大開眼界,尋思這世上還有這麼多千奇百怪的人和事呢。

  趙蘭捂住蘇昌的耳朵,小孩子還是別聽這些。

  蘇昌對她憨憨一笑,把她手拉下來,搖搖頭,比劃道:「不學。」

  趙蘭這才放下心來。

  仔細算來,她其實沒比蘇昌大幾歲,照顧弟弟妹妹習慣了,也就把蘇昌也當成孩子照顧了。

  三月份的夜風沒那麼涼,趙蘭捧著下巴,被沈贏和蘇昌圍著,坐在船頭人堆里,聽陌生旅客講他們的故事。

  她笑眯眯地,有些恍惚,做夢都不敢想的情景,她竟已經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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