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潛計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亮透,荊禾就醒了。

  院子裡傳來劈柴聲,是王大錘在幹活。自打住進這院子,他就閒不下來,修門補牆,搭棚壘灶,把個荒廢的破院子收拾得有了人煙氣。

  荊禾起身,穿好衣服,走到井邊打水洗臉。冷水激得她一激靈,睡意全無。手上的傷口結了厚痂,痒痒的,是快好了。

  小石頭也起來了,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看見荊禾,咧嘴笑:「荊哥哥早。」

  「早。」

  「今天咱們幹啥?」小石頭湊過來,眼巴巴問。打退土匪後,村里恢復了平靜,他反倒覺得無聊了。

  「練箭。」荊禾說,「不能荒廢。」

  「好嘞!」

  吃過早飯,荊禾帶著小石頭又來到村北峭壁下。這次不止他們倆,還有村里幾個半大孩子,都是鐵柱安排的——說是讓荊禾教他們點防身的本事。

  一共五個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才九歲。一個個瘦骨伶仃,但眼睛都亮,充滿好奇。

  荊禾先讓他們挨個拉弓試試。結果除了一個獵戶家的孩子能拉開半弓,其他幾個連弓都握不穩。

  「從基礎開始。」荊禾也不急,教他們怎麼站,怎麼握弓,怎麼搭箭。小石頭在旁邊當助教,有模有樣地糾正姿勢。

  練了一個上午,幾個孩子胳膊都酸了,但沒人喊累。尤其是那個九歲的小禾哥,叫小丫,瘦得像豆芽菜,可拉弓時咬緊牙關,小臉憋得通紅也不鬆手。

  中午休息時,孩子們圍著小石頭,聽他講打土匪的事。小石頭添油加醋,說得眉飛色舞。聽到夜襲放火那段,孩子們眼睛瞪得溜圓。

  「荊哥哥真厲害!」小丫崇拜地說。

  小石頭挺起胸脯:「那當然!」

  遠處,荊禾靠樹坐著,看著這群孩子,心裡某個地方微微鬆動。亂世里,孩子是最無辜的,也最脆弱。能護一個是一個吧。

  下午,鐵柱來找荊禾,說有事商量。

  兩人在祠堂偏房坐下,鐵柱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荊小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村里人商量了一下,想正式請你們留下。」鐵柱說,「東頭那院子算你們的,地契我回頭就辦。每月每戶三斤糧,照給。另外…想請你當護村隊的教頭,教年輕人點本事。」

  荊禾沒立刻回答。她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燈芯結了朵燈花,噼啪輕響。

  「教頭可以當。」她緩緩說,「但我們不一定長住。」

  鐵柱一愣:「這…這是為何?村子現在安全了,地也有,房也有…」

  「安全?」荊禾抬眼看他,「鐵柱叔,你真覺得安全了?」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鐵柱噎住。

  「土匪是打退了,可這世道,今天來土匪,明天就可能來流寇,後天官兵可能來拉壯丁。」荊禾說,「李家村位置不錯,卡著山路,這次是土匪看上了,下次呢?」

  鐵柱臉色沉下來。這些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不願深想。

  「那…那你的意思是?」

  「村子得真正強起來。」荊禾說,「不是靠一兩個能打的,是靠全村人都能打。老人孩子不說,至少青壯男女,都得會點防身的本事。村牆得加固,陷阱得常備,糧草得囤積。」

  鐵柱點頭:「這些都在做。牆已經在修了,陷阱也留著,糧…糧確實是個問題。」

  「秋收還有三個月。」荊禾算著,「這三個月,得想辦法弄到足夠的糧,撐到秋收。否則就算沒外敵,自己也得餓死。」

  「可…可上哪兒弄糧去?」鐵柱苦笑,「方圓幾十里,哪個村子不緊巴巴的?」

  荊禾沉默。這也是她最頭疼的問題。四人帶的糧食加上土匪留下的,撐兩個月還行,三個月就緊了。村里百十口人,每天光喝粥都得幾十斤糧。

  「我倒是有個想法。」鐵柱猶豫著說,「往北三十里,有個鎮子,叫青石鎮。聽說那邊有集市,能用東西換糧。咱們可以拿土匪留下的刀啊馬啊,去換點糧食。」

  「青石鎮…」荊禾沉吟,「有官兵嗎?」

  「有,但不多,就十幾個衙役。」鐵柱說,「主要防流寇,不管集市。」

  「風險大嗎?」

  「說不大是假的。」鐵柱實話實說,「路上不太平,鎮子裡也魚龍混雜。但…總比坐吃山空強。」

  荊禾想了想:「等兩天,我親自去看看。」

  「你一個人去太險,帶幾個人吧。」

  「不用,人多目標大。」荊禾說,「我帶小石頭去,他機靈,能幫忙。」

  鐵柱還想勸,但看荊禾神色堅定,知道勸不動,只好說:「那…千萬小心。」

  商量完細節,荊禾回到院子,把這事跟王大錘和張老頭說了。王大錘皺眉:「青石鎮我聽說過,亂得很。你一個人帶小石頭去,我不放心。」

  「就是去看看,不惹事。」荊禾說,「順利的話,三天就回。」

  張老頭嘆氣:「這世道,哪有什麼順利的事…罷了,你去吧,家裡我看著。」

  第二天一早,荊禾和小石頭就出發了。兩人輕裝簡行,只帶了兩天的乾糧,水囊,武器,還有從土匪那兒得來的一塊碎銀子。

  馬是挑的好馬,棗紅馬溫順,給小石頭騎;黑馬腳程快,荊禾自己騎。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村子,往北而去。

  路上果然不太平。走出不到十里,就遇見兩撥流民,都是拖家帶口往南逃的,說北邊鬧兵災,活不下去了。看見荊禾他們有馬,眼睛都直了,但見荊禾腰間的刀,沒敢動手。

  中午時分,在一處山坳休息。荊禾讓小石頭放哨,自己爬到高處觀察。遠處官道上塵土飛揚,像是有大隊人馬經過。她眯眼看了半晌,臉色凝重。

  「是兵。」她下來後說,「看旗號,像是潰兵。」

  「潰兵?」小石頭不懂。

  「打敗仗逃散的兵,比土匪還狠。」荊禾翻身上馬,「繞路走。」

  兩人離開官道,鑽進山林。山路難行,馬走得慢,但安全。傍晚時,找到一處山洞過夜。

  生火烤乾糧時,小石頭小聲問:「荊哥哥,你說這世道,什麼時候能好起來?」

  荊禾往火堆里添柴:「不知道。」

  「我爹說,以前不是這樣的。」小石頭抱著膝蓋,「他說小時候,過年能吃上肉,平時也能吃飽飯。後來…後來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嗯。」

  「要是…要是世道一直不好呢?」

  荊禾看向他,火光映在臉上,明明暗暗:「那我們就讓它好起來。」

  小石頭愣住。

  「一個人不行,就一群人。一個村子不行,就聯合別的村子。」荊禾說,「總有辦法。」

  這話她說得平靜,但小石頭聽出了裡面的分量。他重重點頭:「嗯!我們一起!」

  夜裡,小石頭睡著了,荊禾守夜。她坐在洞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心裡盤算著。

  青石鎮換糧只是權宜之計。真要立足,得有長遠的打算。種地,養殖,貿易…這些都得慢慢來。

  但首先,得活過這個秋天。

  第二天中午,終於到了青石鎮。

  鎮子比李家村大得多,土牆圍著一圈,有城門,有守衛。進出的人不少,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形形色色。守衛檢查得不嚴,收了兩個銅板就放行了。

  鎮裡街道狹窄,兩旁是各式鋪子:糧鋪、布莊、鐵匠鋪、藥鋪…還有擺地攤的,賣什麼的都有,野菜、獸皮、舊衣服、破鍋爛鐵。

  人聲嘈雜,氣味混雜。小石頭緊緊跟著荊禾,眼睛不夠看。

  荊禾先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兩碗粗茶,邊喝邊聽周圍的人聊天。茶攤是打聽消息的好地方,三教九流,什麼話都說。

  聽了半晌,大致弄清了情況:青石鎮算是附近幾十里內相對安穩的地方,因為鎮裡有支二十多人的鄉勇,頭領是個退伍老兵,有點本事,一般的流寇不敢惹。集市每五天開一次,今天正好是集日。

  糧價高得嚇人。一斗糙米要五百文,一斗白米要八百文。就這樣還供不應求,來晚了就買不到。

  荊禾摸了摸懷裡的碎銀子,大概能換三四斗米,杯水車薪。

  正琢磨著,旁邊桌來了兩個漢子,坐下就要酒。喝了兩杯,話匣子打開了。

  「聽說了嗎?北邊又打起來了。」一個疤臉漢子說,「朝廷的兵和叛軍幹上了,死傷無數。」

  「打就打唄,關咱們屁事。」另一個瘦子說。

  「怎麼不關?潰兵流竄過來,咱們這兒也得遭殃。」

  「怕啥?陳老大不是有鄉勇嗎?」

  「二十幾個人,頂個屁用。」疤臉壓低聲音,「我聽說,叛軍里有個姓張的頭領,手下好幾千人,正要往這邊打呢。」

  瘦子臉色變了:「真的假的?」

  「我小舅子在縣城當差,親口說的。」疤臉灌了口酒,「我看啊,這青石鎮也安穩不了幾天了。」

  荊禾默默聽著,心裡一沉。如果叛軍真打過來,李家村那點防禦,根本不夠看。

  喝完茶,她帶著小石頭在鎮裡轉了一圈。糧鋪果然排著長隊,布莊也人滿為患——都在囤積物資。鐵匠鋪叮叮噹噹忙個不停,打的全是刀槍。

  走到鎮子西頭,看見一處空地上搭著棚子,一群人圍在那裡。擠進去一看,是在招募鄉勇。招人的是個黑臉大漢,嗓門洪亮:「包吃住,月錢三百文!殺敵有功,另有賞錢!」

  圍觀的青壯不少,但真報名的沒幾個。亂世當兵,九死一生,誰都知道。

  荊禾看了一會兒,正要離開,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要報名!」

  她循聲看去,愣住了。

  是趙大。

  趙大擠到前面,拍著胸脯:「我力氣大,會耍刀,收我吧!」

  黑臉大漢打量他:「以前幹過啥?」

  「獵戶,也…也殺過土匪。」趙大說。

  「殺過土匪?」黑臉大漢來了興趣,「說說,咋殺的?」

  趙大正要吹噓,忽然看見人群外的荊禾,一下子噎住了。

  荊禾沖他使了個眼色,轉身離開。趙大會意,跟黑臉大漢說:「我…我考慮考慮。」擠出人群,追了上來。

  三人走到僻靜處,趙大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荊小子,你…你怎麼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荊禾看著他,「你不是在村里嗎?」

  趙大嘆氣:「村里是安穩,可…可我家五口人,就靠那點地,吃不飽啊。聽說這兒招鄉勇,管吃住還有錢,我就想來試試。」

  「你想當兵?」

  「不是想當兵,是想活命。」趙大苦笑,「我婆娘又懷上了,家裡快揭不開鍋了。當鄉勇雖然險,好歹有口飯吃。」

  荊禾沉默。亂世里,每個人都在掙扎求生,沒什麼對錯可言。

  「你想清楚了?」她問。

  「想清楚了。」趙大點頭,「不過…既然荊小子你來了,我聽你的。你說不能去,我就不去。」

  荊禾看著這個憨直的漢子,想起他夜襲時的勇猛。這樣的人,不該死在莫名其妙的戰場上。

  「別去。」她說,「跟我回村,我有辦法。」

  「啥辦法?」

  「回去再說。」

  趙大猶豫了一下,重重點頭:「好,我聽你的!」

  三人又在鎮裡買了些鹽和針線——這些是必需品,糧太貴,買不起。正準備離開時,忽然聽見一陣騷動。

  一隊人馬衝進鎮子,約莫十來騎,個個凶神惡煞。為首的是個獨臂漢子,臉上有道猙獰的疤。

  「陳老大呢?叫他出來!」獨臂漢子勒住馬,大聲嚷嚷。

  街上一陣慌亂,行人紛紛躲避。不多時,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帶著十幾個鄉勇趕來,正是陳老大。

  「疤老三,你又來幹什麼?」陳老大沉著臉。

  「借糧!」疤老三冷笑,「兄弟們沒飯吃了,陳老大行行好,借個百八十石糧食。」

  「做夢!」陳老大身後一個年輕人怒道,「上次借的還沒還呢!」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疤老三一揮手,手下人散開,把陳老大等人圍住,「今天不借糧,就別怪我不客氣!」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荊禾拉著小石頭退到巷口,冷眼旁觀。趙大低聲說:「這疤老三是附近有名的馬賊,手下三四十號人,陳老大怕是扛不住。」

  果然,陳老大臉色難看,顯然在權衡利弊。硬拼,鄉勇人少,未必能贏;給糧,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就沒完沒了。

  僵持中,疤老三不耐煩了:「給句痛快話!給不給?」

  陳老大咬牙:「給…三十石,不能再多。」

  「三十石?打發叫花子呢?」疤老三啐了一口,「最少八十石!」

  「你…」

  就在此時,鎮子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鄉勇連滾帶爬跑來,大喊:「老大!不好了!北邊…北邊來了一隊兵,看樣子是潰兵,往這邊來了!」

  所有人臉色大變。

  潰兵比馬賊更可怕。馬賊只要糧,潰兵什麼都搶,搶完還殺人。

  疤老三也慌了,罵了句髒話,調轉馬頭:「撤!快撤!」

  馬賊們一鬨而散。陳老大顧不上追,趕緊組織鄉勇上牆防守。

  鎮子裡亂成一團。荊禾當機立斷:「走!馬上出鎮!」

  三人牽馬往城門跑。街上到處是驚慌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擠出城門,翻身上馬,往南疾馳。

  跑出二三里地,回頭看去,青石鎮方向塵土飛揚,隱約能聽見喊殺聲。

  趙大臉色發白:「潰兵…真來了?」

  「嗯。」荊禾策馬不停,「快走,別被卷進去。」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天黑才停下。找了個隱蔽處休息,生火都不敢。

  小石頭累壞了,靠著樹就睡著了。趙大坐立不安,頻頻望向青石鎮方向。

  荊禾靠在馬背上,閉目養神。心裡卻翻騰得厲害。

  青石鎮一亂,周邊的村子都要遭殃。潰兵洗劫完鎮子,下一步就是掃蕩鄉村。李家村…能倖免嗎?

  得趕緊回去,早做準備。

  這一夜,沒人睡得踏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