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妥協方案
埋了無名白骨，五人在沉默中繼續北行。氣氛比之前沉重——那些白骨像面鏡子，照出亂世的殘酷，也照出他們自己的命運：如果不走下去，遲早也是荒郊野嶺的一堆枯骨。
走了三天，到了鬼哭嶺邊緣。
鬼哭嶺名副其實。遠遠望去，山嶺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里，看不清真容。風穿過山谷，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嶺上樹木稀疏，多是枯木，枝椏扭曲，像伸向天空的鬼手。
「瘴氣很重。」張老頭抓了把空氣聞了聞，「帶腐味，是屍瘴。山里肯定有大量腐屍——動物或者人的。」
他拿出雄黃和艾草，分給每人一份，讓縫進貼身香囊里。又用布浸了藥水，做成面罩。「過嶺時戴上面罩，儘量少說話，少呼吸。一旦頭暈、噁心，立刻說。」
五人戴好面罩，檢查馬匹。馬也怕這地方，不安地刨地，打響鼻。荊禾拍拍自己那匹的脖子：「夥計，撐過去，到了桃源讓你吃好的。」
馬好像聽懂了，安靜了些。
進入鬼哭嶺，霧氣更濃了。能見度不到十步，四周都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方向。地上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屍體上。空氣里那股腐臭味透過面罩鑽進來，令人作嘔。
荊禾打頭，林斷後，其他人在中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沒走多遠，就看見路邊躺著幾具動物屍體——是鹿，已經腐爛了，露出白骨，蒼蠅嗡嗡地圍著飛。
「瘴氣毒死的。」張老頭低聲說，「動物嗅覺靈，聞出不對會跑。這些是沒跑掉，或者跑不動了。」
小石頭緊緊抓著林的衣角，不敢看那些腐屍。林握著他的手，手心都是汗。
越往裡走，屍體越多。動物的，也有人的。人屍都是破爛衣裳，像是流民，死在路上，沒人收屍。有的已經成了白骨，有的還在腐爛階段，惡臭撲鼻。
走到一處山坳，霧氣忽然淡了些。荊禾看見前面有片空地，空地上堆著些石頭——是人工堆的，像簡易的墳。墳前插著木牌，牌子上有字，但風吹雨打，看不清了。
「這兒有人來過。」王大錘說，「還埋了人。」
「可能是之前的過路人。」荊禾走近看。木牌上的字勉強能辨認：「慈母王氏之墓」「愛女小翠之墓」……都是簡單的稱呼，沒有年月，沒有立碑人。
墳堆有十幾個，大小不一。有的墳前還放著破碗、乾枯的花枝。看來埋人的人，自己也朝不保夕，只能用這種方式給死者一點尊嚴。
五人站在墳堆前，沉默了一會兒。張老頭雙手合十，低聲念了段往生咒。小石頭學著他的樣子，也合十。林和王大錘低頭默哀。荊禾沒動，只是看著那些墳。
亂世里，能有人給收屍，立個墳，已經是奢侈。更多的人，曝屍荒野，成為野獸的食物，或者慢慢爛掉，化作泥土。
「走吧。」荊禾轉身，「天黑前得走出這片嶺。」
繼續前行。瘴氣時濃時淡，路時隱時現。有幾次差點迷路，幸虧荊禾方向感強，總能找回正路。王大錘傷口又疼了，但他咬牙忍著，沒吭聲。
走到下午，霧氣終於淡了，能看見前方山嶺的出口。五人加快腳步，終於在天黑前走出了鬼哭嶺。
嶺外空氣清新，雖然還是荒涼，但至少沒有那股腐臭味。五人摘下滿是汗水和污漬的面罩，大口呼吸。
「總算出來了。」小石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再也不想來這兒了。」
荊禾回頭看了一眼鬼哭嶺。暮色中，山嶺像頭蹲伏的巨獸，張著灰濛濛的大口，隨時準備吞噬闖入者。
「休息一晚，明天繼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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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一處背風的岩壁紮營。生了火，煮了鍋野菜湯——加了點從軍屯帶來的鹽，味道好些。五人圍著火堆，默默吃飯。
飯後，張老頭給王大錘換藥。傷口癒合得慢，但沒感染，是好兆頭。林檢查了弓箭，小石頭幫著擦刀。荊禾攤開布防圖，借著火光研究。
「明天到一線天。」她指著圖上的標記，「峽谷長約五里，最窄處只容一人通過。兩邊是峭壁，高百丈。這種地方，容易設伏。」
「繞路呢？」王大錘問。
「繞不了。」荊禾搖頭，「一線天是必經之路。繞的話得多走一百多里山路，咱們的糧食撐不到。」
「那就硬闖。」林說，「我在前面探路，你們跟在後面，保持距離。有埋伏我能發現。」
荊禾想了想：「你和我在前面，其他人跟在五十步後。如果遇襲，前面的人擋，後面的人撤。」
計劃簡單，但實用。
夜裡，荊禾守上半夜。她坐在火堆邊，看著那張布防圖，腦子裡反覆推演過一線天的各種可能。最壞的情況：峽谷兩頭被堵，峭壁上埋伏弓箭手，他們就成了瓮中之鱉。
但必須過。
她抬頭看天。夜空清澈，繁星點點。爹說過，每顆星星都是地上一個人的命。那這些星星里，有多少是死在亂世里的？有多少能熬到太平？
不知道。
她握緊斷荒，刀身映著星光。
只能向前。
第二天一早，五人出發。走了半天，中午時分，到了一線天入口。
果然險峻。兩座峭壁夾著一條窄縫，縫裡是條小路，寬不過五尺。峭壁高聳，抬頭只見一線天光，故名「一線天」。峽谷里陰暗潮濕，長滿青苔，路滑難行。
荊禾和林打頭，走進峽谷。王大錘、張老頭、小石頭跟在五十步後。
峽谷里靜得可怕，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的回音。走了約莫一里，沒異常。但荊禾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太安靜了，連鳥叫都沒有。
又走了一里，前方出現個彎道。林正要拐彎，荊禾突然拉住他：「等等。」
她蹲下，仔細看地面。路上有腳印，很新鮮，不超過半天。而且腳印雜亂，至少十幾個人。
「有人過去了，或者……埋伏在前面。」她低聲說。
林握緊了弓。荊禾示意後面的人停下，自己悄悄摸到彎道處，探頭看。
彎道那邊，峽谷稍微開闊了些，形成個葫蘆肚。空地上站著七八個人，都穿著破爛皮甲，手裡拿著刀——是逃兵！為首的是那個獨臂漢子！
他們正在休息，圍著堆篝火，烤著什麼東西吃。馬拴在一邊，低頭吃草。
荊禾縮回頭，對林打手勢：八個，有馬，沒發現我們。
林點頭，也探頭看了一眼，回來比劃：繞不過去，只能打。
怎麼打？對方八個，己方五個，還有一個傷員。硬拼沒勝算。
荊禾腦子裡飛快轉。她觀察地形：峽谷窄，兩邊峭壁陡峭，但有些藤蔓垂下來。如果從上面偷襲……
她指了指峭壁。林明白了，點點頭。
兩人退回王大錘他們那邊，簡單說了情況。
「我從峭壁爬上去，繞到他們後面，從上往下攻擊。」荊禾說，「林在下面吸引他們注意力。王大錘，你帶著張伯和小石頭，守在彎道這邊，萬一我們失手，你們立刻撤。」
「太危險了。」王大錘反對，「你一個人……」
「一個人目標小。」荊禾打斷他，「放心，我有分寸。」
她卸下重物，只帶短弩和斷荒，腰裡別著幾個火藥包。又讓林把藤繩給她——是之前爬山用的，一直帶著。
林幫她系好藤繩，眼神擔憂：「小心。」
「嗯。」荊禾拍拍他的肩，「你也小心。」
她繞到峭壁側面，找到藤蔓密集處，開始往上爬。峭壁濕滑，長滿青苔，爬得很艱難。但她手腳並用，像只壁虎，一點一點往上挪。
爬到一半，聽見下面傳來聲音——是林故意弄出的動靜，吸引了逃兵的注意。
「什麼聲音？」獨臂漢子警覺地站起來。
「可能是野獸。」手下說。
「去看看。」獨臂漢子下令。
兩個手下往彎道這邊走。林躲在石頭後面，等他們走近，突然現身，一箭射倒一個，轉身就跑。
「有埋伏！」另一個手下大喊。
逃兵們立刻抄起武器，追了過來。林邊跑邊回頭射箭，又放倒一個。但逃兵人多，眼看就要追上。
這時，峭壁上傳來一聲喊：「低頭！」
林立刻撲倒。幾乎同時，幾個火藥包從峭壁上扔下來，落在逃兵中間。
轟轟轟！
爆炸聲在峽谷里迴蕩，震耳欲聾。碎瓷片四射，逃兵們慘叫連連。獨臂漢子反應快，躲到石頭後面，但也被氣浪掀翻。
荊禾從峭壁上滑下來，落地後拔出斷荒，衝進硝煙。林也爬起來，張弓搭箭，掩護她。
逃兵們被炸懵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荊禾砍倒兩個。獨臂漢子爬起來，看見荊禾，眼睛都紅了：「又是你！」
他提刀衝過來。荊禾不躲，迎上去。兩刀相撞，火星四濺。獨臂漢子力氣大，震得荊禾虎口發麻。但她身形靈活，側身避開第二刀，反手一刀砍在他受傷的獨臂上。
獨臂漢子慘叫一聲，刀脫手。荊禾正要補刀，旁邊衝過來兩個逃兵，逼得她後退。
林連射兩箭，放倒一個。另一個衝到荊禾面前，舉刀就砍。荊禾格擋，但力氣不濟，被震得後退幾步，撞在峭壁上。
逃兵獰笑著追上來。眼看刀要落下，彎道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怒吼，王大錘掄著鐵錘沖了過來，一錘砸在那逃兵背上。
咔嚓一聲，骨頭碎裂。逃兵撲倒在地，不動了。
「你們怎麼來了？」荊禾喘著氣。
「總不能讓你一個人拼命。」王大錘咧嘴笑，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兇狠。
張老頭和小石頭也過來了，拿著刀，雖然手抖，但沒退縮。
剩下的逃兵見勢不妙，轉身就跑。獨臂漢子也想跑，但被林一箭射中腿，撲倒在地。
戰鬥結束。八個逃兵，死了五個，跑了兩個，獨臂漢子被俘。
荊禾走到獨臂漢子面前，他腿上中箭，爬不起來，但還瞪著她：「要殺就殺！」
獨臂漢子冷笑：「你以為我會信？」
「信不信由你。」荊禾蹲下，「你們為什麼一直追我們？就為給那幾個死的報仇？」
「報仇？」獨臂漢子啐了一口，「那幾個廢物，死了活該。老子追你們，是為了那張圖！」
「圖？」
「別裝傻！」獨臂漢子盯著她，「從黑風寨胡大當家身上搜出來的布防圖！上面標著桃源的位置！老子也要去桃源！」
原來如此。這些逃兵也在找桃源。
「你們怎麼知道圖在我們這兒？」荊禾問。
「胡大當家那蠢貨，喝酒時說漏了嘴。」獨臂漢子說，「他說他有一張邊軍的絕密地圖，上面標著個世外桃源，沃土百里，四季如春。後來他被你們抓了，圖肯定在你們手裡。」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看來桃源不是秘密，至少不止他們知道。
「除了你們，還有誰知道？」
「多了去了。」獨臂漢子獰笑，「北邊幾股勢力都在找桃源。黑風寨、我們『斷刀營』，還有『餓狼幫』『血旗軍』……誰不想找個安身之地？亂世里，桃源就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這消息讓五人心頭一沉。如果真如獨臂漢子所說，那去桃源的路，恐怕腥風血雨。
「桃源……真有那麼好？」小石頭小聲問。
「好不好不知道，但傳說里是天堂。」獨臂漢子說，「沒土匪，沒官兵，土地隨便種，糧食吃不完。但幾十批人去，沒一個回來的。有人說那兒是仙境，有人說那兒是地獄。誰知道呢？」
荊禾站起身，對林說：「給他包紮，放他走。」
林一愣：「真放？」
「真放。」荊禾說，「他說了實話，我說話算話。」
林不情願地給獨臂漢子包紮腿上的箭傷。獨臂漢子也愣了，沒想到荊禾真會放他。
「你……不殺我？」
「殺你沒意義。」荊禾說，「你腿傷了，追不上我們。回去告訴你的人，桃源我們要去，誰擋殺誰。」
獨臂漢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禾哥，你有點意思。但桃源……沒那麼容易到。前面的路，比鬼哭嶺、一線天險十倍。你們五個人，不夠塞牙縫的。」
「那是我們的事。」荊禾轉身，「走吧。」
獨臂漢子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幾步，回頭說：「如果……如果你們真到了桃源，替我看看，是不是真有傳說中那麼好。」
「好。」
獨臂漢子走了，消失在峽谷深處。
五人收拾戰場，繳獲了些武器和乾糧。馬匹又多了一匹——是逃兵留下的，雖然瘦，但還能騎。
「現在怎麼辦？」張老頭憂心忡忡，「如果真像他說的，很多人在找桃源，那咱們……」
「那就更得抓緊。」荊禾說，「趕在別人前面到。到了，占了，就是咱們的。」
她說得堅決，但心裡也沒底。五個人，怎麼跟幾股勢力爭？
但沒別的選擇。
只能向前。
五人上馬，繼續穿過一線天。
峽谷盡頭，天光漸亮。
出了峽谷，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廣闊的荒原，枯草連綿，直達天際。遠處，地平線上，隱約能看見山的輪廓。
那就是北地了。
離桃源，又近了一步。
荊禾握緊韁繩，眼神堅定。
不管前路多少艱難，都要走下去。
為了活著。
為了桃源。
走了三天，到了鬼哭嶺邊緣。
鬼哭嶺名副其實。遠遠望去，山嶺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里，看不清真容。風穿過山谷，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嶺上樹木稀疏，多是枯木，枝椏扭曲，像伸向天空的鬼手。
「瘴氣很重。」張老頭抓了把空氣聞了聞，「帶腐味，是屍瘴。山里肯定有大量腐屍——動物或者人的。」
他拿出雄黃和艾草，分給每人一份，讓縫進貼身香囊里。又用布浸了藥水，做成面罩。「過嶺時戴上面罩，儘量少說話，少呼吸。一旦頭暈、噁心，立刻說。」
五人戴好面罩，檢查馬匹。馬也怕這地方，不安地刨地，打響鼻。荊禾拍拍自己那匹的脖子：「夥計，撐過去，到了桃源讓你吃好的。」
馬好像聽懂了，安靜了些。
進入鬼哭嶺，霧氣更濃了。能見度不到十步，四周都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方向。地上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屍體上。空氣里那股腐臭味透過面罩鑽進來，令人作嘔。
荊禾打頭，林斷後，其他人在中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沒走多遠，就看見路邊躺著幾具動物屍體——是鹿，已經腐爛了，露出白骨，蒼蠅嗡嗡地圍著飛。
「瘴氣毒死的。」張老頭低聲說，「動物嗅覺靈，聞出不對會跑。這些是沒跑掉，或者跑不動了。」
小石頭緊緊抓著林的衣角，不敢看那些腐屍。林握著他的手，手心都是汗。
越往裡走，屍體越多。動物的，也有人的。人屍都是破爛衣裳，像是流民，死在路上，沒人收屍。有的已經成了白骨，有的還在腐爛階段，惡臭撲鼻。
走到一處山坳，霧氣忽然淡了些。荊禾看見前面有片空地，空地上堆著些石頭——是人工堆的，像簡易的墳。墳前插著木牌，牌子上有字，但風吹雨打，看不清了。
「這兒有人來過。」王大錘說，「還埋了人。」
「可能是之前的過路人。」荊禾走近看。木牌上的字勉強能辨認：「慈母王氏之墓」「愛女小翠之墓」……都是簡單的稱呼，沒有年月，沒有立碑人。
墳堆有十幾個，大小不一。有的墳前還放著破碗、乾枯的花枝。看來埋人的人，自己也朝不保夕，只能用這種方式給死者一點尊嚴。
五人站在墳堆前，沉默了一會兒。張老頭雙手合十，低聲念了段往生咒。小石頭學著他的樣子，也合十。林和王大錘低頭默哀。荊禾沒動，只是看著那些墳。
亂世里，能有人給收屍，立個墳，已經是奢侈。更多的人，曝屍荒野，成為野獸的食物，或者慢慢爛掉，化作泥土。
「走吧。」荊禾轉身，「天黑前得走出這片嶺。」
繼續前行。瘴氣時濃時淡，路時隱時現。有幾次差點迷路，幸虧荊禾方向感強，總能找回正路。王大錘傷口又疼了，但他咬牙忍著，沒吭聲。
走到下午，霧氣終於淡了，能看見前方山嶺的出口。五人加快腳步，終於在天黑前走出了鬼哭嶺。
嶺外空氣清新，雖然還是荒涼，但至少沒有那股腐臭味。五人摘下滿是汗水和污漬的面罩，大口呼吸。
「總算出來了。」小石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再也不想來這兒了。」
荊禾回頭看了一眼鬼哭嶺。暮色中，山嶺像頭蹲伏的巨獸，張著灰濛濛的大口，隨時準備吞噬闖入者。
「休息一晚，明天繼續。」她說。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找了一處背風的岩壁紮營。生了火，煮了鍋野菜湯——加了點從軍屯帶來的鹽，味道好些。五人圍著火堆，默默吃飯。
飯後，張老頭給王大錘換藥。傷口癒合得慢，但沒感染，是好兆頭。林檢查了弓箭，小石頭幫著擦刀。荊禾攤開布防圖，借著火光研究。
「明天到一線天。」她指著圖上的標記，「峽谷長約五里，最窄處只容一人通過。兩邊是峭壁，高百丈。這種地方，容易設伏。」
「繞路呢？」王大錘問。
「繞不了。」荊禾搖頭，「一線天是必經之路。繞的話得多走一百多里山路，咱們的糧食撐不到。」
「那就硬闖。」林說，「我在前面探路，你們跟在後面，保持距離。有埋伏我能發現。」
荊禾想了想：「你和我在前面，其他人跟在五十步後。如果遇襲，前面的人擋，後面的人撤。」
計劃簡單，但實用。
夜裡，荊禾守上半夜。她坐在火堆邊，看著那張布防圖，腦子裡反覆推演過一線天的各種可能。最壞的情況：峽谷兩頭被堵，峭壁上埋伏弓箭手，他們就成了瓮中之鱉。
但必須過。
她抬頭看天。夜空清澈，繁星點點。爹說過，每顆星星都是地上一個人的命。那這些星星里，有多少是死在亂世里的？有多少能熬到太平？
不知道。
她握緊斷荒，刀身映著星光。
只能向前。
第二天一早，五人出發。走了半天，中午時分，到了一線天入口。
果然險峻。兩座峭壁夾著一條窄縫，縫裡是條小路，寬不過五尺。峭壁高聳，抬頭只見一線天光，故名「一線天」。峽谷里陰暗潮濕，長滿青苔，路滑難行。
荊禾和林打頭，走進峽谷。王大錘、張老頭、小石頭跟在五十步後。
峽谷里靜得可怕，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的回音。走了約莫一里，沒異常。但荊禾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太安靜了，連鳥叫都沒有。
又走了一里，前方出現個彎道。林正要拐彎，荊禾突然拉住他：「等等。」
她蹲下，仔細看地面。路上有腳印，很新鮮，不超過半天。而且腳印雜亂，至少十幾個人。
「有人過去了，或者……埋伏在前面。」她低聲說。
林握緊了弓。荊禾示意後面的人停下，自己悄悄摸到彎道處，探頭看。
彎道那邊，峽谷稍微開闊了些，形成個葫蘆肚。空地上站著七八個人，都穿著破爛皮甲，手裡拿著刀——是逃兵！為首的是那個獨臂漢子！
他們正在休息，圍著堆篝火，烤著什麼東西吃。馬拴在一邊，低頭吃草。
荊禾縮回頭，對林打手勢：八個，有馬，沒發現我們。
林點頭，也探頭看了一眼，回來比劃：繞不過去，只能打。
怎麼打？對方八個，己方五個，還有一個傷員。硬拼沒勝算。
荊禾腦子裡飛快轉。她觀察地形：峽谷窄，兩邊峭壁陡峭，但有些藤蔓垂下來。如果從上面偷襲……
她指了指峭壁。林明白了，點點頭。
兩人退回王大錘他們那邊，簡單說了情況。
「我從峭壁爬上去，繞到他們後面，從上往下攻擊。」荊禾說，「林在下面吸引他們注意力。王大錘，你帶著張伯和小石頭，守在彎道這邊，萬一我們失手，你們立刻撤。」
「太危險了。」王大錘反對，「你一個人……」
「一個人目標小。」荊禾打斷他，「放心，我有分寸。」
她卸下重物，只帶短弩和斷荒，腰裡別著幾個火藥包。又讓林把藤繩給她——是之前爬山用的，一直帶著。
林幫她系好藤繩，眼神擔憂：「小心。」
「嗯。」荊禾拍拍他的肩，「你也小心。」
她繞到峭壁側面，找到藤蔓密集處，開始往上爬。峭壁濕滑，長滿青苔，爬得很艱難。但她手腳並用，像只壁虎，一點一點往上挪。
爬到一半，聽見下面傳來聲音——是林故意弄出的動靜，吸引了逃兵的注意。
「什麼聲音？」獨臂漢子警覺地站起來。
「可能是野獸。」手下說。
「去看看。」獨臂漢子下令。
兩個手下往彎道這邊走。林躲在石頭後面，等他們走近，突然現身，一箭射倒一個，轉身就跑。
「有埋伏！」另一個手下大喊。
逃兵們立刻抄起武器，追了過來。林邊跑邊回頭射箭，又放倒一個。但逃兵人多，眼看就要追上。
這時，峭壁上傳來一聲喊：「低頭！」
林立刻撲倒。幾乎同時，幾個火藥包從峭壁上扔下來，落在逃兵中間。
轟轟轟！
爆炸聲在峽谷里迴蕩，震耳欲聾。碎瓷片四射，逃兵們慘叫連連。獨臂漢子反應快，躲到石頭後面，但也被氣浪掀翻。
荊禾從峭壁上滑下來，落地後拔出斷荒，衝進硝煙。林也爬起來，張弓搭箭，掩護她。
逃兵們被炸懵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荊禾砍倒兩個。獨臂漢子爬起來，看見荊禾，眼睛都紅了：「又是你！」
他提刀衝過來。荊禾不躲，迎上去。兩刀相撞，火星四濺。獨臂漢子力氣大，震得荊禾虎口發麻。但她身形靈活，側身避開第二刀，反手一刀砍在他受傷的獨臂上。
獨臂漢子慘叫一聲，刀脫手。荊禾正要補刀，旁邊衝過來兩個逃兵，逼得她後退。
林連射兩箭，放倒一個。另一個衝到荊禾面前，舉刀就砍。荊禾格擋，但力氣不濟，被震得後退幾步，撞在峭壁上。
逃兵獰笑著追上來。眼看刀要落下，彎道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怒吼，王大錘掄著鐵錘沖了過來，一錘砸在那逃兵背上。
咔嚓一聲，骨頭碎裂。逃兵撲倒在地，不動了。
「你們怎麼來了？」荊禾喘著氣。
「總不能讓你一個人拼命。」王大錘咧嘴笑，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兇狠。
張老頭和小石頭也過來了，拿著刀，雖然手抖，但沒退縮。
剩下的逃兵見勢不妙，轉身就跑。獨臂漢子也想跑，但被林一箭射中腿，撲倒在地。
戰鬥結束。八個逃兵，死了五個，跑了兩個，獨臂漢子被俘。
荊禾走到獨臂漢子面前，他腿上中箭，爬不起來，但還瞪著她：「要殺就殺！」
獨臂漢子冷笑：「你以為我會信？」
「信不信由你。」荊禾蹲下，「你們為什麼一直追我們？就為給那幾個死的報仇？」
「報仇？」獨臂漢子啐了一口，「那幾個廢物，死了活該。老子追你們，是為了那張圖！」
「圖？」
「別裝傻！」獨臂漢子盯著她，「從黑風寨胡大當家身上搜出來的布防圖！上面標著桃源的位置！老子也要去桃源！」
原來如此。這些逃兵也在找桃源。
「你們怎麼知道圖在我們這兒？」荊禾問。
「胡大當家那蠢貨，喝酒時說漏了嘴。」獨臂漢子說，「他說他有一張邊軍的絕密地圖，上面標著個世外桃源，沃土百里，四季如春。後來他被你們抓了，圖肯定在你們手裡。」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看來桃源不是秘密，至少不止他們知道。
「除了你們，還有誰知道？」
「多了去了。」獨臂漢子獰笑，「北邊幾股勢力都在找桃源。黑風寨、我們『斷刀營』，還有『餓狼幫』『血旗軍』……誰不想找個安身之地？亂世里，桃源就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這消息讓五人心頭一沉。如果真如獨臂漢子所說，那去桃源的路，恐怕腥風血雨。
「桃源……真有那麼好？」小石頭小聲問。
「好不好不知道，但傳說里是天堂。」獨臂漢子說，「沒土匪，沒官兵，土地隨便種，糧食吃不完。但幾十批人去，沒一個回來的。有人說那兒是仙境，有人說那兒是地獄。誰知道呢？」
荊禾站起身，對林說：「給他包紮，放他走。」
林一愣：「真放？」
「真放。」荊禾說，「他說了實話，我說話算話。」
林不情願地給獨臂漢子包紮腿上的箭傷。獨臂漢子也愣了，沒想到荊禾真會放他。
「你……不殺我？」
「殺你沒意義。」荊禾說，「你腿傷了，追不上我們。回去告訴你的人，桃源我們要去，誰擋殺誰。」
獨臂漢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禾哥，你有點意思。但桃源……沒那麼容易到。前面的路，比鬼哭嶺、一線天險十倍。你們五個人，不夠塞牙縫的。」
「那是我們的事。」荊禾轉身，「走吧。」
獨臂漢子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幾步，回頭說：「如果……如果你們真到了桃源，替我看看，是不是真有傳說中那麼好。」
「好。」
獨臂漢子走了，消失在峽谷深處。
五人收拾戰場，繳獲了些武器和乾糧。馬匹又多了一匹——是逃兵留下的，雖然瘦，但還能騎。
「現在怎麼辦？」張老頭憂心忡忡，「如果真像他說的，很多人在找桃源，那咱們……」
「那就更得抓緊。」荊禾說，「趕在別人前面到。到了，占了，就是咱們的。」
她說得堅決，但心裡也沒底。五個人，怎麼跟幾股勢力爭？
但沒別的選擇。
只能向前。
五人上馬，繼續穿過一線天。
峽谷盡頭，天光漸亮。
出了峽谷，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廣闊的荒原，枯草連綿，直達天際。遠處，地平線上，隱約能看見山的輪廓。
那就是北地了。
離桃源，又近了一步。
荊禾握緊韁繩，眼神堅定。
不管前路多少艱難，都要走下去。
為了活著。
為了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