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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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晌午後才下起來的。

  起先只是天邊滾過一陣悶雷,雲層壓得低低的,像口倒扣的灰鍋。荊禾抬頭瞅了眼,啐掉嘴裡嚼著的草根——這東西苦得發澀,但能壓住幾分飢餓感。他加快腳步,想趕在雨潑下來前尋個躲處。張老頭跟在後面,喘氣聲越來越重,像架破風箱。

  「荊……荊小子,慢些……」老頭兒拄著棍,褲腿濺滿泥點。


  這話不假。張老頭這把年紀,若真讓秋雨澆透,風寒能要半條命。他們已經在野地里走了七日,糧食見底,人困馬乏——雖然並無馬,只有兩副乾瘦的身板,和越來越沉的雙腿。

  荒野在這一帶格外荒。去年蝗災過後,田裡顆粒無收,能逃的都逃了,剩下的要麼成了土饅頭下的客,要麼就縮在殘垣斷壁里等死。路兩旁偶爾能看見歪斜的茅屋骨架,椽子早被人抽去當柴燒了,只剩下個空殼子,在風裡吱呀呀地響,像在哭。

  雨點子終於砸下來了。先是稀疏的幾顆,銅錢大,打在塵土上撲起一小團一小團煙。轉眼就連成了線,又織成了幕,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聲吞沒了一切。

  「那邊!」荊禾眯著眼,透過雨幕瞥見個黑影。

  是座廢窯。

  磚窯的輪廓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孤零零杵在一片野地里。這種窯早年燒青磚,後來不知怎的廢了,窯口黑黢黢的,像張開的獸嘴。窯身塌了半邊,碎磚散了一地,長滿了枯黃的蒿草。

  荊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率先朝窯口走去。破蓆子胡亂遮著窯口,用石頭壓著邊角,在風裡啪嗒啪嗒地響。他伸手撩開蓆子一角——

  那股味兒就是這時候撞出來的。

  不是霉味,不是潮氣。是更深、更厚、更膩的一種東西,沉甸甸地糊在空氣里,順著鼻腔直往腦仁里鑽。像肉放壞了,又不僅僅是肉,還混著別的什麼……鐵鏽似的甜腥,還有糞便的穢氣。

  荊禾的手僵在破席邊上。

  身後張老頭也聞到了,乾嘔一聲,捂住口鼻:「這、這是……」

  荊禾沒吭聲。他緩緩放下背上的包袱——動作很輕,輕得不像他平日裡粗糲的作風。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那刀是柄尋常的朴刀,木鞘被摩挲得發亮,刀刃飲過血,也砍過柴。

  他弓身,鑽進窯口。

  黑暗撲面而來。窯里比外頭暗得多,只有窯口透進些灰濛濛的天光,勉強照出個輪廓。窯頂是拱形的,磚縫裡垂下一綹綹蛛網,沾滿了灰。地上散著些麥草,早已霉爛發黑。

  然後他看見了他們。

  在最裡頭,靠著窯壁,兩個人形蜷在那裡。之所以還看得出是人形,全靠那身破爛衣裳撐著。實際上,屍體已經爛得差不多了。肉色是種污濁的青黑,脹得厲害,皮膚繃得發亮,好幾處都裂開了口子,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東西。蠅蟲嗡嗡地繞著飛,落上去,又飛起來,忙忙碌碌。

  一男一女。男的仰著,張著嘴,嘴裡黑乎乎的。女的側臥,臉朝著窯內,頭髮黏在頰邊。兩人中間,有個小小的身影,蜷成一團。

  是個孩子。

  約莫五歲上下,瘦得脫了形,顯得腦袋特別大。身上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衫,空蕩蕩地掛著。他蜷在女人屍體旁邊,一隻手緊緊攥著女人的衣角——那衣角已經爛了,被孩子攥得皺成一團。

  孩子沒動。眼睛睜著,望著窯口的方向,但眼神是空的,像兩口枯井。嘴唇乾裂得起了層層白皮,裂口處凝著黑紅的血痂,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聳著。

  荊禾站在窯口,沒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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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聲在外面嘩嘩地響。窯里卻靜得出奇,只有蠅蟲的嗡嗡聲,還有他自己壓得極低的呼吸。他握刀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男孩的眼珠忽然動了一下。

  極緩慢地,轉向了荊禾。那眼神還是空的,但荊禾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片空洞深處,極微弱地閃了一下。像是將熄的炭火,被風一吹,又勉強亮起一星半點。

  張老頭這時也鑽了進來,被氣味沖得倒退一步,扶住窯壁才站穩。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朝里望了望,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

  「造孽啊……」老頭兒喃喃道,聲音發顫。

  荊禾還是沒動。他在看那孩子攥著衣角的手。手指細得像柴棍,卻攥得死緊,骨節都凸出來了。仿佛那是最後一根稻草,一鬆手,就會墜入無邊深淵。

  窯外一聲炸雷,震得窯頂簌簌落灰。

  男孩渾身一顫,眼睛終於聚焦,真正看見了荊禾。那雙眼睛裡,恐懼、茫然、哀求……混成一團渾濁的霧。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更緊地攥住了那片衣角。

  荊禾緩緩吐出一口氣。白氣在陰冷的窯里凝成一團霧,又散了。

  他收刀入鞘。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還活著。」他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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