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家村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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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晌午,糧食見了底。

  最後一捧炒米,三人分著吃了。小石頭舔完掌心最後一粒,眼巴巴看著空布袋。張老頭摸出兩塊草根,分他一塊,自己嚼另一塊——苦,但能頂餓。

  荊禾沒要。她走在最前頭,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荊禾哥,你慢點兒……」張老頭喘著氣。他年紀大了,連餓三天,腿腳發軟。

  「慢不得。」荊禾沒回頭,「今天再找不著補給,明天就得殺馬。」

  那匹瘦馬是他們唯一的家當了——從土匪窩裡撿的,瘸了一條腿,但還能馱東西。張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殺馬?馬殺了,東西誰馱?人背著走更慢,死得更快。

  小石頭忽然扯了扯荊禾衣角。

  「煙。」他指向前頭山坳。

  荊禾眯眼看去。果然,山坳那邊升起幾道煙柱,灰白色,歪歪扭扭的,不像正常炊煙——太亂,太散。

  「有村子。」張老頭聲音里透出點活氣。

  「也可能是土匪窩。」荊禾說。她爬上旁邊一塊巨石,手搭涼棚細看。煙是從一片林子後頭升起來的,看方向,村子應該在山坳另一側。煙柱一共三道,一道粗兩道細,粗細不等,升到半空就散了。

  不對勁。

  正常做飯的炊煙,該是綿綿不斷的一道,時辰差不多,各家各戶一起生火。這幾道煙,像是一會兒燒這一會兒燒那,沒個章法。

  「過去看看。」荊禾跳下來,「但別急著進。小石頭,你眼神好,爬到那棵樹上去,看看村子具體情況。」

  孩子利索地爬上棵老松,趴在枝杈間看了半晌,滑下來時臉色發白。

  「咋了?」張老頭問。

  「有馬……好多馬。」小石頭比劃著名,「村外頭,圍了一圈,有人騎著,舉著旗子。」

  「旗上啥樣?」


  黑風寨。荊禾心裡一沉。這名字她聽說過——往北五十里最大的土匪窩,據說有上百號人。三十騎圍村,這還只是小股。

  「村里人呢?」她問。

  「柵欄破了,有人趴在缺口那兒看……箭樓上也有人,但不敢露頭。」小石頭頓了頓,「我還聽見……哭聲。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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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老頭嘆氣:「作孽啊……」

  荊禾沒說話。她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村子大概方位,馬隊分布,柵欄破損處……畫得粗糙,但思路清晰。

  「繞路。」張老頭先開口,「咱們四個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繞哪兒?」荊禾問,「往東得多走三天山路,糧食撐不到。往西是沼澤,死路。往南折回去?後頭也有追兵——別忘了前幾日那撥土匪的殘部。」

  「那也不能往土匪刀口上撞啊!」

  荊禾抬起頭,看著張老頭:「不是撞。是談。」

  「談?跟誰談?土匪?」

  「跟村子。」荊禾扔掉樹枝,「土匪圍村,要麼是要糧,要麼是要人。現在圍而不攻,說明村里還有抵抗力,土匪在等——等村里糧盡,或者等援兵。」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咱們缺糧,村里缺人手。可以做筆買賣。」

  小石頭小聲說:「我餓……」

  荊禾看了他一眼。孩子嘴唇都乾裂了,眼睛顯得特別大。她心裡某處軟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

  「打。」她說,「但要有代價。不能白幫。」

  張老頭急了:「你瘋了?四個人打三十個?」

  「不是硬打。」荊禾說,「是智取。但得先摸清底細——小石頭,你再去一趟,這次靠近些,看清他們換崗的時辰,糧車在哪兒,頭目住哪個帳篷。」

  「太危險了……」

  「不去更危險。」荊禾看著小石頭,「怕不怕?」

  孩子咬著嘴唇,點頭,又搖頭:「怕……但我去。」

  「好。」荊禾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干餅——她自己省下來的,塞給小石頭,「吃了再去。記住,保命第一,看不著就回來,不丟人。」

  小石頭接過餅,沒立刻吃,掰了一半給張老頭。老頭眼圈一紅,擺擺手:「你吃,你正長身體……」

  最後小石頭還是吃了,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仔細,像要把每一粒渣都咽下去。

  孩子貓著腰鑽進林子後,張老頭才開口:「你真要打?」

  「不然呢?」荊禾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抽出柴刀,「等著餓死,還是等著被後頭的土匪追上砍死?」

  她開始磨刀。刀身在一塊青石上蹭過,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張老頭坐在旁邊,看著她磨——那雙手瘦,但穩,每一下都用力均勻。

  「你爹……」張老頭忽然說,「要是在世,不會讓你這麼冒險。」

  荊禾動作停了一瞬。

  「我爹死了。」她說,繼續磨,「我娘也死了。叔嬸想賣我,我殺了他們。這世道,不冒險的活不到明天。」

  刀身漸漸泛起青光。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刀面映得像一汪水,水裡映出荊禾的眼睛——冷冽,深處有點紅,不知道是夕陽染的,還是別的什麼。

  張老頭看了她一會兒,嘆氣:「你才十五……」

  「十五夠了。」荊禾舉起刀,對著光看刃口,「夠殺人,也夠救人。」

  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還有呼喝聲,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李家村方向,有火光點點亮起來——土匪在生火做飯了。

  肉味。順風飄來一絲烤肉的味道,混著酒氣。荊禾鼻子動了動,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她按了按胃部,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伯,」她忽然說,「你那迷藥,對馬管用不?」

  「馬?」張老頭愣了下,「沒試過……但畜生鼻子靈,藥粉嗆著應該管用。」

  「多做點。」荊禾說,「今晚就做。」

  「你要幹啥?」

  「先不幹啥。」荊禾把刀插回腰間,「等小石頭回來再說。」

  天黑透時,小石頭回來了。一身泥,胳膊上劃了道口子,但眼睛亮著。

  「看清了。」他喘著氣說,「三十一匹馬,實際人數大概二十五六個。子時換崗,換崗時西邊有半柱香的空檔。糧車在營地中間,有倆人守著。頭目住最大的那個帳篷,門口掛了個黑燈籠。」

  荊禾仔細聽完,點點頭:「做得好。」

  她在心裡盤算:二十五六個,有馬,有兵器。硬拼是找死。但換崗有空檔,糧車在中間,頭目帳篷顯眼……可以利用。

  「張伯,迷藥能做多少?」

  「材料不夠,最多三包。」

  「三包夠了。」荊禾說,「小石頭,你去找些干牛糞——要燒起來煙大的。張伯,你找些曼陀羅籽,磨粉混進藥里,加量。」

  「你要放火?」

  「聲東擊西。」荊禾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起來,「西邊放火,趁亂從東邊摸進去,目標不是殺人,是搶糧。搶到就走,不停留。」

  張老頭盯著圖看了一會兒:「太險。萬一被圍……」

  「所以得快。」荊禾說,「一炷香時間,搶到就撤。搶不到也撤,不戀戰。」

  她抬起頭,看著兩人:「但有句話得說在前頭——這一趟,可能會死人。誰現在想退出,我不攔著。分你一份乾糧,各自活命去。」

  靜了一會兒。

  小石頭先開口:「我去。」

  張老頭苦笑:「我這把老骨頭,離了你們也是個死。去吧去吧,早死早超生。」

  荊禾看了他們一會兒,點點頭。

  「那好。」她說,「今晚好好睡,明天寅時出發。」

  她沒說的是,寅時是人最困的時候,也是狼最精神的時候——她得把自己當狼,才能從狼嘴裡搶食。

  夜深了,荊禾靠在石頭上,沒睡。她在腦子裡一遍遍推演:怎麼接近,怎麼放火,怎麼衝進去,怎麼扛糧,怎麼撤退……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錯,每一個錯誤都可能要命。

  遠處李家村的火光忽明忽暗,像鬼火。偶爾傳來女人的尖叫,很快又沒了聲。荊禾握緊了刀柄。

  她想起娘死前說的話:「禾兒,以後……好好活。」

  怎麼才算好好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想活,就得先不死。

  那就拿土匪的糧,換我們的路。

  她低聲說了這句話,像句咒語。刀身映出她的眼睛,冷得像今晚的月光。

  明天,要麼飽餐一頓,要麼葬身此地。

  她選了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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