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談判前的準備
王家村外三里，松林。
錢勇蹲在一棵老松後面，手指撥開眼前的松針。從這裡能看見官道——黃泥路彎彎曲曲從山外伸進來，像條僵死的黃蛇。路那頭，就是黃扒皮的營帳。
二十頂帳篷扎在王家村村口的打穀場上，皂隸的號衣在風裡晃，紅的綠的，扎眼。隱約能聽見吆喝聲、鞭子聲，還有女人的哭。
「畜生。」錢勇啐了一口。
他身後，五十個南山衛伏在草叢裡。都是精挑的漢子，最小的十八，最大的四十，每人一副弓、三十支箭，腰裡別著短刀。弓是硬木弓，箭是鐵鏃箭——雖然粗糙，但五十步內能透皮甲。
更遠處，松林深處，二十架弩車已經架好。這是王大錘帶人連夜趕製的，車身是硬木，弓弦是牛筋，弩臂有成年男子手臂粗。每架弩車配三支重箭——鐵頭，帶倒鉤，射出去能釘穿門板。
錢勇算過，二十架弩車齊射，六十支重箭，足夠把黃扒皮那二十個皂隸射成刺蝟。
但他知道，不能真射——除非談判破裂。
「副帥。」一個年輕士兵爬過來，是童子軍出身的小順子，「營主他們到了。」
錢勇扭頭，看見荊禾一行人從山道過來。荊禾換上了正式的裝束——深藍粗布短打，外罩皮甲，頭髮用布條束緊，沒戴頭盔。她腰間佩著劍，不是斷荒——斷荒太長，談判不便。
她身後跟著文先生、王鐵山，還有兩個護衛。文先生換了件乾淨的青衫，鬍子梳得整齊，手裡捧著個木匣——裡頭是盟約和帳本抄錄件。
「都布置好了？」荊禾問。
錢勇點頭，指了指松林：「五十弓手，二十弩車。信號一發，半刻鐘就能合圍。」
荊禾望向王家村方向。打穀場上，黃扒皮的太師椅已經擺出來了，幾個皂隸正搭涼棚。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若真動手……咱們的傷亡會多大？」
錢勇沉默片刻：「他們二十皂隸，三十民夫。民夫沒兵器，皂隸有鐵尺、腰刀，但沒甲。咱們突襲，有弓弩優勢，傷亡……最多三五人。」
「三五人……」荊禾重複，聲音很輕，「也是人命。」
文先生上前一步：「營主，談判以和為貴。只要黃扒皮不蠢，就該知道帳本的分量。」
「就怕他蠢。」王鐵山悶聲道，「那種人，囂張慣了，不見棺材不掉淚。」
荊禾沒說話。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些粉末在掌心——是李草兒給的迷藥，沾一點就能讓人昏睡半時辰。
「談判時，若黃扒皮要動手……」她把竹筒遞給王鐵山，「你見機行事。」
王鐵山接過，鄭重揣進懷裡。
日頭漸漸升高，林子裡熱起來。蟬開始叫，聒噪一片。遠處王家村里，忽然響起鑼聲——噹噹當，急促，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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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了。」錢勇站起身，「營主，保重。」
荊禾點頭，帶著文先生幾人走出松林，踏上通往王家村的官道。
陽光明晃晃的，照得路面發白。她的影子拖在身後，很長，很瘦。
王鐵山跟在她身後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文先生捧著木匣，步伐沉穩。兩個護衛一左一右，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走到村口時，四個皂隸攔住去路。
「站住！幹什麼的？」
文先生上前，拱手：「南山營文墨執事，奉營主之命，來與黃大人商議稅糧一事。」
皂隸上下打量他們，目光在荊禾臉上停了停——這女子雖然穿著皮甲，但面容清秀，不像個營主。不過他們沒多問，揮揮手：「進去吧，大人在祠堂等著。」
祠堂前已經圍滿了人。王家村的男女老少都被趕來了，擠在祠堂外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奴隸們持著鐵尺站在四周，眼神兇惡。
祠堂門口搭了涼棚，黃扒皮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他今天換了身新綢衫，棗紅色的，胸口繡著金線福字，可惜肚子太大，扣子繃得緊緊的。旁邊小桌上擺著茶點，兩個丫鬟打著扇。
見文先生進來，黃扒皮眼皮都沒抬，捏起塊糕點放進嘴裡，嚼得吧唧響。
文先生上前，深揖一禮：「南山營文墨執事，見過黃大人。」
黃扒皮這才斜眼看來：「就你一個？你們營主呢？架子挺大啊。」
「營主隨後就到。」文先生不卑不亢，「今日來，是想與大人商議稅糧減免一事。南山四村聯名請願，去歲天災，今年春旱，實在無力承擔每畝一斗之稅。懇請大人體恤民情……」
「又是這套！」黃扒皮不耐煩地擺手，「本官昨日說得很清楚，稅，一文不能少！今日是最後期限，糧呢？」
文先生從木匣里取出那份請願書——被撕碎又粘好的，雙手呈上：「大人，這是四村千餘百姓的血指印。民心不可違啊。」
黃扒皮看都不看，抓起請願書，「嗤啦」又撕了。紙屑飄了一地。
祠堂外響起壓抑的驚呼。王老實站在人群里，身子晃了晃。
「民心？」黃扒皮冷笑，「本官奉的是朝廷法度！爾等聚眾抗稅，形同謀反！來人——」
二十個皂隸齊聲應喝，鐵尺在手。
文先生面色不變：「大人真要如此？」
「怎麼，你還想威脅本官？」黃扒皮站起身，肥碩的身子擋住一片陽光，「告訴你們，今日不交糧，我就先抓王家村的村長，再抓你們南山營的營主！我倒要看看，一個娘們兒，能翻出什麼浪！」
話音剛落，祠堂外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
「那你就看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荊禾走進來，皮甲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黃扒皮眯起眼：「你就是阿禾？」
「稅，沒有。」她說，「糧，也沒有。王家村的百姓要活命，南山四村三千口人要吃飯。黃大人若非要逼我們上絕路……」
她頓了頓，聲音提起來，讓全場都聽見：
「那我們就只能，自己開一條路。」
祠堂外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壓抑的歡呼。王家村的百姓眼裡有了光，雖然還怕，但有了希望。
黃扒皮臉色沉下來。他盯著荊禾，三角眼裡閃過狠戾：「好，好得很。既然你們找死——」
他揮手：「抓起來！」
四個皂隸撲上來。
王鐵山一步上前，刀出鞘半寸。兩個護衛也拔刀。
眼看要見血，文先生忽然高聲道：「黃大人！你可認得此物？」
他從木匣里取出那本羊皮帳冊，高高舉起。
黃扒皮瞥了一眼，起初沒在意，可看清封面樣式時，瞳孔猛地一縮。
那、那是……
「此乃黃大人書房密室的真帳本。」文先生聲音朗朗，讓全場都聽見，「裡頭記著三年來，大人虛報災情侵吞賑糧五千石，行賄縣尊、縣尉萬兩白銀，逼死農戶十一人，強占民田五百二十畝——鐵證如山！」
「嘩——」
祠堂內外炸開了鍋。百姓們交頭接耳，奴隸們面面相覷。黃扒皮臉色瞬間煞白，肥肉哆嗦著。
「你、你胡說！」他指著文先生，手指顫抖，「偽造帳本，誣陷朝廷命官，這是死罪！」
「是不是偽造，大人心裡清楚。」文先生翻開帳冊，念出其中一頁，「『永安三年臘月十八，縣尊壽辰，敬獻紋銀五百兩，玉如意一對。縣尊親筆回執在此。』——大人可要看看回執？」
黃扒皮踉蹌後退，撞翻了小桌。茶盞摔碎，糕點滾了一地。
「還有這一條。」文先生又翻一頁，「『永安四年三月，強占東城外李莊寡婦水田十畝，作價三兩。寡婦懸樑，已料理乾淨。』——大人，那寡婦的冤魂，可還在你夢裡？」
「住口！住口！」黃扒皮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荊禾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黃大人，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你寫下『暫緩徵稅』文書，加蓋私印，保證永不騷擾南山四村，留下十套皂隸衣帽腰牌作為誠意——然後帶著你的人，滾出南山。帳本我們保管，永不現世。」
黃扒皮喘息著，額頭冷汗涔涔。
「第二條。」荊禾手按劍柄，「我現在殺了你，然後派人將這帳本抄送府衙、監察院、京城。屆時不僅你死，你全家、你背後的縣尊、縣尉，一個都跑不了。你選。」
祠堂里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黃扒皮。
那胖子癱在太師椅上，綢衫濕透貼在身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看看荊禾，看看文先生手裡的帳冊，看看周圍——皂隸們眼神躲閃，百姓們目光如炬。
終於，他啞著嗓子開口：
「我……我寫。」
文先生早有準備，從木匣取出紙筆，鋪在另一張桌上。黃扒皮顫抖著手提起筆，墨滴了一紙。
「寫什麼？」他聲音發虛。
文先生口述：「『查南山四村連年遭災，民生困頓。本官體恤民情，特准暫緩徵收平亂、剿匪、修河等稅，以示皇恩浩蕩。嗣後永安城縣衙不得再行加征，不得騷擾四村百姓。此令。』」
黃扒皮一筆一划寫著，字跡歪斜。寫到「不得騷擾」時，他手頓了頓，眼珠一轉——少寫了個「不」字。
文先生一眼看穿，冷冷道：「大人，玩文字遊戲？重寫。」
黃扒皮咬牙，撕了重寫。這次寫全了，最後簽上名：稅課司副使黃世仁。
「私印。」文先生說。
黃扒皮從懷裡掏出個小印，哈了口氣，蓋在名字上。又按了手印。
文先生拿起文書，仔細檢查，確認無誤，才折好收進木匣。
「還有衣帽腰牌。」荊禾提醒。
黃扒皮癱在椅子上，擺擺手。一個皂隸頭目不情不願地脫了號衣、摘下腰牌，湊了十套，堆在桌上。
「現在……可以了吧？」黃扒皮有氣無力。
荊禾看向祠堂外的百姓，看向那些期待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全場：
「黃大人，請你當著王家村父老的面，說一句——『今日之事，是我黃世仁錯了，往後絕不再犯。』」
「你——」黃扒皮瞪眼。
「說。」荊禾手按劍柄。
黃扒皮臉漲成豬肝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錯了。往後……絕不再犯。」
聲音很小，可祠堂內外都聽見了。
百姓們沉默著，忽然，有人啜泣，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不是悲傷，是釋然，是壓抑太久的宣洩。
王老實老淚縱橫，跪倒在地，朝荊禾磕頭。王鐵山扶起他，自己眼圈也紅了。
黃扒皮再沒臉待下去，踉蹌著起身，帶著皂隸和民夫，灰溜溜地走了。那些奴隸連號衣都沒穿整齊，狼狽得像群喪家犬。
目送他們消失在官道盡頭，荊禾才長長吐出口氣。她後背已經濕透，風一吹，涼颼颼的。
文先生走到她身邊，低聲說：「營主，贏了。」
「暫時贏了。」荊禾糾正，「黃扒皮不會善罷甘休，縣尊那邊……也不會。」
她轉身，面向祠堂外的百姓。陽光潑下來，照得她臉上細密的汗珠晶瑩。
「王家村的父老鄉親。」她提高聲音，「今日我們逼退了黃扒皮，可往後的路還長。南山四村已經結盟，一村有難，三村支援。從今往後，咱們自己護著自己，自己養活自己——這世道不給活路，咱們就自己開一條！」
人群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阿禾營主！」
「南山營！」
「四村聯盟！」
聲浪在山谷間迴蕩，驚起林間飛鳥。
荊禾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激動的臉，看著那些重燃希望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爹走前說的話：
「禾兒，醫者治病，治的是一個人。可這世道的病，得靠千萬人一起治。」
爹，你在天有靈，看見了麼？
咱們，開始治療。
---
松林里，錢勇放下弓，抹了把臉——不知何時，他已經淚流滿面。
他身後，五十個南山衛站起來，望著祠堂方向。不知誰先舉起弓，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五十張弓指向天空，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那是戰士的敬禮。
遠處山巔，一隻蒼鷹掠過，長鳴著，消失在雲層深處。
新的一天，新的路，開始了。
錢勇蹲在一棵老松後面，手指撥開眼前的松針。從這裡能看見官道——黃泥路彎彎曲曲從山外伸進來，像條僵死的黃蛇。路那頭，就是黃扒皮的營帳。
二十頂帳篷扎在王家村村口的打穀場上，皂隸的號衣在風裡晃，紅的綠的，扎眼。隱約能聽見吆喝聲、鞭子聲，還有女人的哭。
「畜生。」錢勇啐了一口。
他身後，五十個南山衛伏在草叢裡。都是精挑的漢子，最小的十八，最大的四十，每人一副弓、三十支箭，腰裡別著短刀。弓是硬木弓，箭是鐵鏃箭——雖然粗糙，但五十步內能透皮甲。
更遠處，松林深處，二十架弩車已經架好。這是王大錘帶人連夜趕製的，車身是硬木，弓弦是牛筋，弩臂有成年男子手臂粗。每架弩車配三支重箭——鐵頭，帶倒鉤，射出去能釘穿門板。
錢勇算過，二十架弩車齊射，六十支重箭，足夠把黃扒皮那二十個皂隸射成刺蝟。
但他知道，不能真射——除非談判破裂。
「副帥。」一個年輕士兵爬過來，是童子軍出身的小順子，「營主他們到了。」
錢勇扭頭，看見荊禾一行人從山道過來。荊禾換上了正式的裝束——深藍粗布短打，外罩皮甲，頭髮用布條束緊，沒戴頭盔。她腰間佩著劍，不是斷荒——斷荒太長，談判不便。
她身後跟著文先生、王鐵山，還有兩個護衛。文先生換了件乾淨的青衫，鬍子梳得整齊，手裡捧著個木匣——裡頭是盟約和帳本抄錄件。
「都布置好了？」荊禾問。
錢勇點頭，指了指松林：「五十弓手，二十弩車。信號一發，半刻鐘就能合圍。」
荊禾望向王家村方向。打穀場上，黃扒皮的太師椅已經擺出來了，幾個皂隸正搭涼棚。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若真動手……咱們的傷亡會多大？」
錢勇沉默片刻：「他們二十皂隸，三十民夫。民夫沒兵器，皂隸有鐵尺、腰刀，但沒甲。咱們突襲，有弓弩優勢，傷亡……最多三五人。」
「三五人……」荊禾重複，聲音很輕，「也是人命。」
文先生上前一步：「營主，談判以和為貴。只要黃扒皮不蠢，就該知道帳本的分量。」
「就怕他蠢。」王鐵山悶聲道，「那種人，囂張慣了，不見棺材不掉淚。」
荊禾沒說話。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些粉末在掌心——是李草兒給的迷藥，沾一點就能讓人昏睡半時辰。
「談判時，若黃扒皮要動手……」她把竹筒遞給王鐵山，「你見機行事。」
王鐵山接過，鄭重揣進懷裡。
日頭漸漸升高，林子裡熱起來。蟬開始叫，聒噪一片。遠處王家村里，忽然響起鑼聲——噹噹當，急促，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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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了。」錢勇站起身，「營主，保重。」
荊禾點頭，帶著文先生幾人走出松林，踏上通往王家村的官道。
陽光明晃晃的，照得路面發白。她的影子拖在身後，很長，很瘦。
王鐵山跟在她身後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文先生捧著木匣，步伐沉穩。兩個護衛一左一右，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走到村口時，四個皂隸攔住去路。
「站住！幹什麼的？」
文先生上前，拱手：「南山營文墨執事，奉營主之命，來與黃大人商議稅糧一事。」
皂隸上下打量他們，目光在荊禾臉上停了停——這女子雖然穿著皮甲，但面容清秀，不像個營主。不過他們沒多問，揮揮手：「進去吧，大人在祠堂等著。」
祠堂前已經圍滿了人。王家村的男女老少都被趕來了，擠在祠堂外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奴隸們持著鐵尺站在四周，眼神兇惡。
祠堂門口搭了涼棚，黃扒皮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他今天換了身新綢衫，棗紅色的，胸口繡著金線福字，可惜肚子太大，扣子繃得緊緊的。旁邊小桌上擺著茶點，兩個丫鬟打著扇。
見文先生進來，黃扒皮眼皮都沒抬，捏起塊糕點放進嘴裡，嚼得吧唧響。
文先生上前，深揖一禮：「南山營文墨執事，見過黃大人。」
黃扒皮這才斜眼看來：「就你一個？你們營主呢？架子挺大啊。」
「營主隨後就到。」文先生不卑不亢，「今日來，是想與大人商議稅糧減免一事。南山四村聯名請願，去歲天災，今年春旱，實在無力承擔每畝一斗之稅。懇請大人體恤民情……」
「又是這套！」黃扒皮不耐煩地擺手，「本官昨日說得很清楚，稅，一文不能少！今日是最後期限，糧呢？」
文先生從木匣里取出那份請願書——被撕碎又粘好的，雙手呈上：「大人，這是四村千餘百姓的血指印。民心不可違啊。」
黃扒皮看都不看，抓起請願書，「嗤啦」又撕了。紙屑飄了一地。
祠堂外響起壓抑的驚呼。王老實站在人群里，身子晃了晃。
「民心？」黃扒皮冷笑，「本官奉的是朝廷法度！爾等聚眾抗稅，形同謀反！來人——」
二十個皂隸齊聲應喝，鐵尺在手。
文先生面色不變：「大人真要如此？」
「怎麼，你還想威脅本官？」黃扒皮站起身，肥碩的身子擋住一片陽光，「告訴你們，今日不交糧，我就先抓王家村的村長，再抓你們南山營的營主！我倒要看看，一個娘們兒，能翻出什麼浪！」
話音剛落，祠堂外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
「那你就看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荊禾走進來，皮甲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黃扒皮眯起眼：「你就是阿禾？」
「稅，沒有。」她說，「糧，也沒有。王家村的百姓要活命，南山四村三千口人要吃飯。黃大人若非要逼我們上絕路……」
她頓了頓，聲音提起來，讓全場都聽見：
「那我們就只能，自己開一條路。」
祠堂外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壓抑的歡呼。王家村的百姓眼裡有了光，雖然還怕，但有了希望。
黃扒皮臉色沉下來。他盯著荊禾，三角眼裡閃過狠戾：「好，好得很。既然你們找死——」
他揮手：「抓起來！」
四個皂隸撲上來。
王鐵山一步上前，刀出鞘半寸。兩個護衛也拔刀。
眼看要見血，文先生忽然高聲道：「黃大人！你可認得此物？」
他從木匣里取出那本羊皮帳冊，高高舉起。
黃扒皮瞥了一眼，起初沒在意，可看清封面樣式時，瞳孔猛地一縮。
那、那是……
「此乃黃大人書房密室的真帳本。」文先生聲音朗朗，讓全場都聽見，「裡頭記著三年來，大人虛報災情侵吞賑糧五千石，行賄縣尊、縣尉萬兩白銀，逼死農戶十一人，強占民田五百二十畝——鐵證如山！」
「嘩——」
祠堂內外炸開了鍋。百姓們交頭接耳，奴隸們面面相覷。黃扒皮臉色瞬間煞白，肥肉哆嗦著。
「你、你胡說！」他指著文先生，手指顫抖，「偽造帳本，誣陷朝廷命官，這是死罪！」
「是不是偽造，大人心裡清楚。」文先生翻開帳冊，念出其中一頁，「『永安三年臘月十八，縣尊壽辰，敬獻紋銀五百兩，玉如意一對。縣尊親筆回執在此。』——大人可要看看回執？」
黃扒皮踉蹌後退，撞翻了小桌。茶盞摔碎，糕點滾了一地。
「還有這一條。」文先生又翻一頁，「『永安四年三月，強占東城外李莊寡婦水田十畝，作價三兩。寡婦懸樑，已料理乾淨。』——大人，那寡婦的冤魂，可還在你夢裡？」
「住口！住口！」黃扒皮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荊禾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黃大人，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你寫下『暫緩徵稅』文書，加蓋私印，保證永不騷擾南山四村，留下十套皂隸衣帽腰牌作為誠意——然後帶著你的人，滾出南山。帳本我們保管，永不現世。」
黃扒皮喘息著，額頭冷汗涔涔。
「第二條。」荊禾手按劍柄，「我現在殺了你，然後派人將這帳本抄送府衙、監察院、京城。屆時不僅你死，你全家、你背後的縣尊、縣尉，一個都跑不了。你選。」
祠堂里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黃扒皮。
那胖子癱在太師椅上，綢衫濕透貼在身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看看荊禾，看看文先生手裡的帳冊，看看周圍——皂隸們眼神躲閃，百姓們目光如炬。
終於，他啞著嗓子開口：
「我……我寫。」
文先生早有準備，從木匣取出紙筆，鋪在另一張桌上。黃扒皮顫抖著手提起筆，墨滴了一紙。
「寫什麼？」他聲音發虛。
文先生口述：「『查南山四村連年遭災，民生困頓。本官體恤民情，特准暫緩徵收平亂、剿匪、修河等稅，以示皇恩浩蕩。嗣後永安城縣衙不得再行加征，不得騷擾四村百姓。此令。』」
黃扒皮一筆一划寫著，字跡歪斜。寫到「不得騷擾」時，他手頓了頓，眼珠一轉——少寫了個「不」字。
文先生一眼看穿，冷冷道：「大人，玩文字遊戲？重寫。」
黃扒皮咬牙，撕了重寫。這次寫全了，最後簽上名：稅課司副使黃世仁。
「私印。」文先生說。
黃扒皮從懷裡掏出個小印，哈了口氣，蓋在名字上。又按了手印。
文先生拿起文書，仔細檢查，確認無誤，才折好收進木匣。
「還有衣帽腰牌。」荊禾提醒。
黃扒皮癱在椅子上，擺擺手。一個皂隸頭目不情不願地脫了號衣、摘下腰牌，湊了十套，堆在桌上。
「現在……可以了吧？」黃扒皮有氣無力。
荊禾看向祠堂外的百姓，看向那些期待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全場：
「黃大人，請你當著王家村父老的面，說一句——『今日之事，是我黃世仁錯了，往後絕不再犯。』」
「你——」黃扒皮瞪眼。
「說。」荊禾手按劍柄。
黃扒皮臉漲成豬肝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錯了。往後……絕不再犯。」
聲音很小，可祠堂內外都聽見了。
百姓們沉默著，忽然，有人啜泣，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不是悲傷，是釋然，是壓抑太久的宣洩。
王老實老淚縱橫，跪倒在地，朝荊禾磕頭。王鐵山扶起他，自己眼圈也紅了。
黃扒皮再沒臉待下去，踉蹌著起身，帶著皂隸和民夫，灰溜溜地走了。那些奴隸連號衣都沒穿整齊，狼狽得像群喪家犬。
目送他們消失在官道盡頭，荊禾才長長吐出口氣。她後背已經濕透，風一吹，涼颼颼的。
文先生走到她身邊，低聲說：「營主，贏了。」
「暫時贏了。」荊禾糾正，「黃扒皮不會善罷甘休，縣尊那邊……也不會。」
她轉身，面向祠堂外的百姓。陽光潑下來，照得她臉上細密的汗珠晶瑩。
「王家村的父老鄉親。」她提高聲音，「今日我們逼退了黃扒皮，可往後的路還長。南山四村已經結盟，一村有難，三村支援。從今往後，咱們自己護著自己，自己養活自己——這世道不給活路，咱們就自己開一條！」
人群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阿禾營主！」
「南山營！」
「四村聯盟！」
聲浪在山谷間迴蕩，驚起林間飛鳥。
荊禾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激動的臉，看著那些重燃希望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爹走前說的話：
「禾兒，醫者治病，治的是一個人。可這世道的病，得靠千萬人一起治。」
爹，你在天有靈，看見了麼？
咱們，開始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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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里，錢勇放下弓，抹了把臉——不知何時，他已經淚流滿面。
他身後，五十個南山衛站起來，望著祠堂方向。不知誰先舉起弓，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五十張弓指向天空，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那是戰士的敬禮。
遠處山巔，一隻蒼鷹掠過，長鳴著，消失在雲層深處。
新的一天，新的路，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