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墨夜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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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禾離開南山營的時候,天剛擦黑。他沒有騎馬,只帶了幾塊硬麵餅和一皮囊清水,用油布仔細包好,連同幾樣必要的小工具,貼身綑紮利落。一身緊趁的黑色粗布衣褲,邊緣都用細線重新紮過,確保沒有任何可能勾掛的線頭。臉上蒙了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在暮色中依然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文先生送他到營口的老槐樹下,什麼都沒說,只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王大錘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憋出一句:「小心……那轉軸花瓶,左三右四,記牢了。」

  荊禾點了點頭,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像一滴水匯入了夜色的大海。

  他沒走官道,而是沿著山脊和密林的邊緣潛行。這條路更陡峭難行,卻足以避開官道上可能出現的巡丁、稅吏,乃至黃家可能布下的眼線。他的腳步極輕,踩在厚厚的落葉和鬆軟的泥土上,幾乎悄無聲息。偶有夜梟啼叫,或小獸竄過,他的身形便會在瞬間靜止,與周圍的樹木岩石融為一體,直到危險的氣息過去,才再次啟動。

  月光黯淡,星子稀疏。這對常人而言是阻礙,對荊禾卻是最好的掩護。他的眼睛早已習慣在極微弱的光線下辨認地形。山林的氣息,夜風的流向,遠處隱約的水聲和更遠處永安城方向傳來的、模糊的市井喧囂,都成為他判斷方位和安全的依據。

  子時前後,他抵達了永安城外。城牆在黑夜裡顯出一道巨大而沉默的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牆頭偶爾有燈籠的光暈晃動,那是守夜士卒在巡邏,間隔頗長,路線固定。

  荊禾伏在護城河外的草叢裡,靜靜觀察了一刻鐘。然後,他像一隻貼地滑行的蜥蜴,悄無聲息地爬到一段城牆的陰影下。這段城牆略顯老舊,磚縫裡長出些許頑強的灌木。他解下腰間纏繞的特製鉤索——繩索是浸過油的牛筋混合細鋼絲擰成,堅韌無比又輕便,頂端的飛爪是精鐵打制,四趾帶有巧妙的反扣機關。

  他掂了掂飛爪,抬頭估測了一下女牆的位置和風向。手腕輕輕一抖,飛爪帶著輕微的「嗖」聲脫手而出,划過一道低緩的弧線,精準地越過牆頭,落在內側。他輕輕扯動繩索,感覺到飛爪在牆磚上滑動了幾下,然後「咔」的一聲輕響,牢牢扣住。

  他沒有立刻上攀,而是又等了一小會兒,傾聽牆頭上的動靜。只有風聲。他雙手交替,足尖在城牆磚縫間借力,身體幾乎與牆面平行,迅捷而無聲地向上攀去。幾個呼吸間,已到了牆頭。他並未翻越,而是側耳貼在冰涼的牆磚上,確認附近沒有腳步聲,才微微一探首,目光如電掃過這段城牆。

  兩個守卒正抱著長矛,靠在對面的垛口下打盹,鼾聲隱隱。

  荊禾手腕一翻,飛爪鬆開,收回。他如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翻過女牆,足尖在牆頭一點,人已飄然落下,順勢一個前滾,消去下墜之力,隱入牆根下堆積的雜物陰影中。整個過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間,連風聲都未曾驚動。

  內城的街道比外城規整,也更為寂靜。高門大戶的宅院連綿,黑沉沉的,只有門口懸掛的氣死風燈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荊禾避開主街,在狹窄的巷弄和屋脊間穿行。他的行動路線並非直線,時而迂迴,時而折返,不斷利用地形規避可能存在的暗哨或更夫。

  黃宅位於內城偏東,不算最頂級的富貴區域,但宅院占地頗廣,圍牆也比別家高出許多,顯出一種戒備森嚴的富足。荊禾繞到宅院後巷,這裡更加陰暗,只有遠處街角傳來的微弱燈光。

  他蹲在一戶人家的屋檐陰影下,靜靜觀察黃宅的後牆。牆頭光滑,沒有可供攀援的草木。牆內隱隱傳來幾聲犬吠,但很快平息。他注意到,每隔約莫半炷香的時間,便有一隊兩人巡更的腳步聲沿著牆內的小徑走過,燈籠的光會短暫地映上牆頭。

  耐心,是獵人最重要的品質。荊禾像一塊石頭,凝固在陰影里,計算著巡更的間隔和路線。當第三隊巡更過去後,他動了。

  依舊是鉤索。這次的目標是牆內一株高大的老槐樹伸出的枝椏。飛爪準確地纏住了碗口粗的樹枝。他試了試力,然後手腳並用,迅速上攀。越過牆頭時,他身體蜷縮,利用槐樹茂密枝葉的遮擋,輕輕落在院內一根橫枝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書房的位置,老苟描述得很清楚:後院東側,單獨一個清幽小院,門前有竹叢,窗欞雕花。荊禾居高臨下,很快鎖定了目標。那院子黑著燈,寂靜無聲。

  他像一隻巨大的夜鳥,從樹梢掠下,落在書房小院的院牆上,再輕輕滑下,緊貼牆壁。院中鋪著青石板,乾淨整潔,沒有任何遮掩物。他必須快速通過。

  側耳傾聽,院內院外都無動靜。他身形一閃,快得只剩一抹殘影,已到了書房窗下。窗戶是上好的楠木鏤空雕花,裡面糊著厚厚的窗紙。荊禾抽出腰間一把薄如柳葉、柔韌異常的小刀,從窗欞縫隙中探入,靈巧地上下滑動。裡面是一道橫閂。刀尖找到閂頭的凹槽,輕輕一撥,再一挑。

  「嗒。」

  極輕微的一聲,在寂靜中卻顯得清晰。荊禾立刻停住所有動作,屏息傾聽。過了十幾個心跳的時間,確認沒有驚動任何東西,他才用刀尖挑開窗縫,向內窺視。

  一片漆黑,只有模糊的家具輪廓。

  他推開窗戶,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一絲吱呀聲。窗台頗高,他雙手一撐,人已如游魚般滑入室內,隨即反手將窗戶虛掩回原狀。

  書房內瀰漫著一股書卷、墨錠和木頭混合的陳舊氣息,還有一種昂貴的、淡淡的檀香味。月光透過窗紙,只能提供極其微弱的光亮。但這對於荊禾已經足夠。他迅速適應了黑暗,目光掃視。

  房間很大,靠北牆是那排頂天立地的酸枝木書架,幾乎占據整面牆。書架上壘著滿滿的書卷和匣子,看起來與普通富貴人家的書房無異。書架前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整齊地擺著文房四寶和幾冊翻開的帳本(顯然是那本假的)。兩側有座椅、茶几、盆景,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一切看起來平靜而正常。

  荊禾沒有貿然去動書架,而是先快速而仔細地檢查了房間的其他角落,尤其是門窗、地板、天花板,確認沒有其他機關或陷阱。然後,他才走到書架前。

  按照老苟的描述,機關在書架側面。他蹲下身,手指細細撫過那繁複的卷草紋雕花。木質溫潤,雕刻精細。他的指尖感受著每一處紋路的起伏。第三片葉子……葉尖……

  找到了。那凸起極其細微,若非事先知曉,又用心摸索,根本不會注意到。他深吸一口氣,平穩而有力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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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一聲輕響,像是某個鎖舌被彈開。但書架紋絲不動。

  接下來是那個轉軸花瓶。書架中部,一個不起眼的隔斷上,確實放著一個尺許高的青瓷花瓶,瓶身繪著簡單的山水,釉色溫潤,看起來就是個普通擺設。荊禾伸手握住瓶頸。入手冰涼,沉甸甸的,顯然胎體很厚。

  左轉三圈。

  他手腕用力,花瓶隨著他的動作緩緩轉動,與底座摩擦,發出極其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吱紐」聲。在死寂的書房裡,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荊禾的心跳平穩,手穩如磐石。

  三圈轉畢。


  又是四聲輕微的「吱紐」。當最後一圈轉到頭時——

  「咔噠。」

  一聲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機簧咬合聲從書架內部傳來。緊接著,是低沉的、帶著摩擦感的隆隆聲。整排厚重的酸枝木書架,從中部開始,緩緩向內側凹陷、旋轉,露出一個寬約兩尺、高約七尺的漆黑洞口。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陳年紙張、灰塵、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防蟲藥草的味道,涌了出來。

  密室入口,開了。

  荊禾沒有立刻進入。他再次側耳傾聽房內房外的動靜,確認安全。然後,他才側身,閃入那洞口。

  裡面是一個狹長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深一些,但也僅能容一人站立轉身。靠里牆有一個結實的烏木矮架。借著門口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可以看見矮架上並列放著兩本厚冊子,都是深褐色的羊皮封面,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

  荊禾迅速取下兩本冊子,退到門口稍亮處,快速翻看對比。一本字跡工整清晰,格式規範,記錄的都是光明正大的收支,數目也「合情合理」。另一本則明顯不同,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墨色新舊不一,行間常有添補塗抹,裡面還夾著不少便箋、紙條,有些紙張的顏色和質地都不同。

  真的,就是這本。

  他毫不猶豫地將真帳本塞入懷中,貼身藏好。那本假帳本,則原樣放回烏木架上。放回之前,他快速翻動假帳本,確認裡面沒有夾帶什麼重要的、真的東西,同時手指拂過矮架和冊子可能接觸的地方,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細微痕跡——浮灰的異常分布,或者極其輕微的手印。

  退出密室。他再次握住花瓶,依相反順序:右四圈,左三圈。

  「咔噠……隆隆……」

  書架緩緩合攏,恢復原狀,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打開過。

  荊禾輕輕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東西到手,該撤了。

  就在他轉身準備走向窗戶的剎那,異變陡生!

  書房門外不遠處,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是巡更那種沉重的步伐,而是輕盈的、帶著某種環佩搖曳的細微叮噹聲,還有一個女子慵懶的、帶著睡意的哈欠聲!

  是黃扒皮的妾室!她起夜了!而且聽聲音,正朝著書房這個方向走來!

  荊禾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電光石火間,他目光疾掃室內——無處可藏!書案下太矮,柜子空間不夠且易被發現,窗戶此刻出去必然驚動來人!

  只有上方!

  他足尖猛地點地,身形如彈丸般向上激射,雙手在房樑上一搭,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整個人便悄無聲息地翻上了房梁,隨即蜷縮進樑柱與屋頂夾角處最深的陰影里,屏住呼吸,連心跳都被強行壓制到最緩最輕。所有氣息內斂,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木頭。

  幾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時,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盞小巧的絹燈被提了進來,昏黃的光暈立刻驅散了書房一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提燈的人。一個穿著杏紅寢衣、披著薄紗外裳的年輕女子,雲鬢微松,睡眼惺忪,正是黃扒皮新納不久、頗為寵愛的三姨娘。

  她似乎並未打算進書房,只是提著燈,走到書房外的廊下。緊接著,便傳來窸窸窣窣的水聲——她果然是在廊下小解。

  荊禾貼在樑上,一動不動。梁木積年的灰塵在鼻端浮動,帶著陳腐的味道。他能清晰聽到下面傳來的每一點聲音:水聲,女子整理衣裙的窸窣聲,甚至她輕輕的哼唱聲——不成調的民間小曲,帶著滿足和慵懶。

  時間,在黑暗和極度的寂靜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荊禾的感官提升到極限,耳朵捕捉著廊下女子最細微的動靜,眼睛透過梁木的縫隙,死死盯著那一片被燈光暈染的區域。

  女子小解後,並未立刻離開。她似乎被秋夜的涼風吹得清醒了些,提著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燈光將她窈窕的身影投在書房的門窗上。

  「老爺也真是,非得把要緊東西都鎖這屋裡……弄得陰森森的……」女子低聲嘟囔了一句,帶著些許嬌嗔和埋怨。

  她又站了片刻,似乎在欣賞夜色(或者說,在醒盹),然後才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轉身,提著燈,腳步輕緩地沿著來路回去了。

  直到那燈光完全消失在院門外,腳步聲徹底遠去,荊禾依然沒有動。他又靜靜地等待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確認再沒有任何聲響靠近,才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幾乎僵硬的身體。

  冷汗,已經浸濕了他後背的衣衫。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指和腳踝,再次傾聽。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家的雞鳴——天,快亮了。

  不能再等了。

  他如一片落葉,從樑上飄然而下,落地無聲。沒有絲毫停留,推開虛掩的窗戶,閃身而出,反手將窗戶關好。鉤索再次出手,勾住院牆,借力翻出。然後是利用槐樹枝椏,翻出黃宅高牆。

  整個過程,比進來時更快,更簡潔。

  當他終於潛行出內城,重新沒入外城雜亂無章的巷道時,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淡淡的、冰冷的魚肚白。城門即將開啟,早起的販夫走卒開始活動。

  荊禾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那座逐漸在晨光中顯露出輪廓的城池。他認準方向,向著南山營所在的山林,疾行而去。懷裡的羊皮帳本貼著他的胸膛,冰冷堅硬,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一夜驚險,東西到手。但真正的風雨,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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