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酒巷密語
永安城的西邊，像是被富貴人家隨手撇下的破爛布頭，雜亂無章地堆疊著低矮的屋舍、歪斜的巷弄。白日裡，這裡瀰漫著一種懶散的、帶著霉味的寂靜；可一旦日頭西沉，另一種活氣便從那些幽深的門洞裡鑽出來——賭坊的呼喝，暗娼的調笑，廉價酒館裡渾濁的燈光和更渾濁的人聲。
「劉記」酒館就嵌在賭坊後巷最深處，門臉窄得只容兩人並肩，招牌上的漆早就斑駁得認不出字樣。熟客都叫它「老劉頭窩」，來這裡的人，多半不是為了品酒，而是為了說話——說些見不得光，又憋不住的話。
戌時三刻，王大錘晃了進來。他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綢衫，料子不錯，但穿在他那副虎背熊腰的身架上，總顯得緊繃繃的，不如粗布短打自在。腰間懸了塊玉佩，手指上套著個碩大的鎏金戒指，手裡還裝模作樣搖著把題了歪詩的摺扇。活脫脫一個驟然發了橫財、急於顯擺的土棍模樣。
跑堂的是個半大小子，靠在櫃檯邊打盹，眼皮都懶得抬。直到王大錘那錠足有五兩的雪花銀「哐當」一聲砸在油膩得發亮的櫃面上，響聲清脆，連後廚切肉的夥計都探出頭來。
掌柜老劉頭，一張臉皺得像風乾的橘皮，慢吞吞從櫃檯後直起腰，渾濁的眼珠在那錠銀子上黏了片刻，又上下打量了王大錘一番，臉上堆起職業的、看不出真假的熱情：「喲，貴客！稀客！您裡邊請！小三子，死啦？還不給貴客擦張乾淨桌子！」
「不用忙。」王大錘嗓門洪亮，壓過了酒館裡本就嗡嗡的嘈雜，他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獨飲的老者身上，「我看那位老先生那兒就挺清靜，拼個桌，成不？酒錢菜錢，都算我的！」
說著，不等回應，他已大步流星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了老苟對面的條凳上。凳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老苟似乎被驚動，從酒意朦朧中抬起眼皮。他約莫五十上下，身形乾瘦，背微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夾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臉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此刻卻透出酒後的酡紅。桌上就一壺最便宜的「燒刀子」，一碟幾乎沒動過的鹽水煮豆子。
他看了看王大錘那身扎眼的行頭，又看了看他臉上故作豪爽的笑容，混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厭倦，低下頭，含混地應了一聲：「……隨意。」
「相逢就是緣分！」王大錘渾不在意，摺扇「啪」地合攏，往桌上一拍，衝著櫃檯喊：「老掌柜，換酒！把你壓箱底的好『燒春』搬兩壇來！切五斤醬牛肉，燉只肥雞，有什麼拿手小炒儘管上！」
這氣派，立刻吸引了酒館裡不少目光。老苟的脊背似乎更彎了些，想把自己縮進陰影里。
酒菜很快上齊，擺滿了半張桌子。王大錘拍開酒罈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蓋過了原本那股酸餿氣。他親手給老苟面前的粗陶碗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蕩。
「老先生，先干為敬！」王大錘端起自己那碗，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得急，些許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他也渾不在意，用袖子一抹，亮出碗底，「痛快！您也請！」
老苟看著眼前那碗清亮許多、香氣撲鼻的好酒，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他猶豫片刻，終究抵不住誘惑，端起碗，小口啜飲，隨即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一股暖線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也讓他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些許。
「好酒……有些年頭沒嘗過真正的『燒春』了。」老苟低聲喟嘆，語氣複雜。
「酒嘛，就是給人喝的！來，吃肉！」王大錘用筷子夾起一大塊油光光的醬牛肉，放進老苟面前的碟子裡，「看老先生氣度沉穩，定是見過大世面，掌過大事情的。不像我，就是個跑單幫的粗人，掙了點辛苦錢，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哈哈！」
老苟嚼著牛肉，沉默著，沒接話。
王大錘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吹噓自己如何走南闖北，如何「機緣巧合」發了筆小財，如何見識了各地的風土人情。他的話又多又密，真真假假，夾雜著粗俗的笑話和誇張的比劃，像個典型的、憋不住話的暴發戶。
酒過三巡，菜下去大半。兩壇「燒春」有一大半進了王大錘的肚子，他臉色更紅，嗓門更大，眼神卻在不經意掃過老苟時，保持著一種獵戶般的清醒。老苟的話也逐漸多了起來，雖然大多時候是附和，但眼神里的疏離和警惕，在酒精的浸泡下，慢慢融化。
「光喝沒勁！」王大錘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往桌上一倒，嘩啦啦滾出十幾粒打磨光滑的骨骰子，還有幾個小巧的骰盅。「玩兩把？小賭怡情！」
老苟的眼睛盯著那些骰子，裡面閃過一絲熟悉的、混合著渴望與畏懼的光芒。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沒說話。
「放心，就咱們倆，隨便玩玩，助助酒興！」王大錘把一副骰子推到他面前，「賭注嘛……一把五個大錢，如何？輸贏都圖一樂！」
五個大錢，不多，但也夠打一壺劣酒了。老苟的手指動了動，終於慢慢伸過去，握住了骰盅。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好！老先生爽快！」王大錘大笑，「我先來！買大買小？」
「大……」老苟的聲音有些乾澀。
骰盅搖動，嘩啦啦一陣脆響。扣在桌上，揭開——二、三、四，九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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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手臭！」王大錘懊惱地一拍大腿，爽快地數出五個銅錢，推到老苟面前，「開門黑！老先生好手氣！」
老苟看著那幾枚黃澄澄的銅錢，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小心地收攏過來。
賭局就這麼開始了。起初，老苟還帶著幾分拘謹和生疏，但幾把下來，有輸有贏，那點拘謹很快被賭徒特有的興奮取代。他的眼睛開始發亮，臉頰更紅，搖骰子的動作也流暢起來，偶爾還會因為擲出好點數而低低歡呼一聲。
王大錘的手氣似乎真的「背」到家了，輸多贏少，銅錢一枚枚流向老苟那邊。但他毫不在意，反而越輸越興奮，嚷嚷著「翻本」，賭注也從五個大錢，慢慢加到了十個，二十個，後來乾脆換成了小塊的碎銀子。
銀子碰撞的聲音，比銅錢更誘人。
老苟面前的碎銀漸漸堆起一小撮，在油燈下閃著迷人的光。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原本佝僂的背也挺直了些，眼睛裡燃燒著兩簇貪婪的火焰。輸贏的刺激，加上酒精的催化，讓他徹底放下了心防。
「老先生這手氣，了不得！定是財神爺罩著！」王大錘又輸了一小錠銀子，咂咂嘴，端起酒碗跟老苟碰了一下，「我看您這氣度，這做派，定是在大戶人家掌總帳的吧？一般人，可沒您這份穩當！」
老苟一口喝乾碗裡的酒，辣得齜牙咧嘴，卻暢快地吐了口酒氣，話匣子終於被徹底撬開：「大戶人家？呵呵……掌總帳？算是吧，不過……是給閻王爺記黑帳的！」
「哦？」王大錘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這話怎麼說的？莫非東家……不大地道？」
「地道？」老苟嗤笑一聲，湊近了些，濃重的酒氣噴在王大錘臉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積鬱已久的怨毒，「這世道，地道的人早他媽餓死填溝了！我那東家……嘿，黃扒皮的名號，聽過沒？」
王大錘心中劇震，臉上卻茫然地搖搖頭：「黃扒皮？聽著像是個厲害角色？外地來的，不太清楚。」
「厲害……當然厲害！」老苟又給自己倒了碗酒，手有些抖，酒液灑出來一些，「這永安城裡城外，一半的田租，三成的買賣，都得經他的手，抽一層油水！縣衙裡頭……哼，多少老爺的荷包，都是他給餵飽的！」
「這麼威風？」王大錘適時遞上話頭，又給老苟夾了塊雞肉，「那老先生您跟著他，油水想必也不少……」
「油水？」老苟像是被戳到了痛處，眼睛紅了，不知是酒意還是怒意，「我？我就是條記帳的老狗！看著金山銀山過手，能舔到點剩菜殘羹就不錯了！所有的好處，明路暗路，都清清楚楚記在帳上，一本糊弄鬼，一本……藏著掖著，那是他黃扒皮的命根子，也是那些官老爺們的催命符！」
「兩本帳？」王大錘眨眨眼，一副鄉下人聽天書的樣子，「記兩本多麻煩？一本還不夠？」
「你懂什麼！」老苟帶著醉意的優越感，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交上去給官府看的那本，乾乾淨淨，漂漂亮亮，該納的稅，該交的糧，一分不少，還有餘錢修橋補路呢！私下藏的那本真的……嘿嘿，那才叫精彩！哪筆銀子送給了哪位老爺，什麼時候送的，送的什麼，老爺回了什麼話，甚至打了什麼條子，蓋了什麼私章，都記得明明白白！還有……虛報了多少災情，冒領了多少賑濟，強占了多少田產，逼死了哪家哪戶……都在這本真帳上！」
王大錘倒吸一口涼氣，這回不是裝的：「我的天爺……這要是漏出去……」
「漏出去？」老苟神經質地左右看了看，儘管酒館裡人聲嘈雜，根本沒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那就是天塌地陷！縣尊老爺第一個掉腦袋！所以啊，那本真帳，藏得比命還緊！就在黃宅書房裡頭，那排頂天的書架後面，有個暗格，機關精巧著呢，得按對了法子才能打開……」
他打了個酒嗝，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得意和苦澀的複雜神情：「那地方，除了黃扒皮自己，也就我……隔段時間去整理謄抄的時候，能進去。那轉軸花瓶，左三圈，右四圈，咔噠一聲……裡面啊，可不光是帳本，還有不少要命的字據呢……」
王大錘聽得手心冒汗，面上卻只嘖嘖稱奇：「真是……開了眼界了。不過，這麼要緊的東西，老先生您就這麼……告訴我了？」
老苟愣了一下，酒似乎醒了兩分，眼神閃爍，隨即又揮揮手，自嘲地笑道：「告訴你又能怎樣？你一個外鄉跑單幫的，還能去偷了不成？就算偷了，你敢拿出來？拿出來就是找死！我就是……就是心裡憋得慌！看著那些黑心錢流水似的過，自己卻……就像這回，南山營那幫窮軍漢的秋稅，他張口就要先刮七成進自己腰包！剩下的三成去應付官面……我們這些底下人，連口湯都喝不紮實！這世道……」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引來鄰桌几人側目。老苟猛地住嘴，驚惶地低下頭，抓起酒碗猛灌，手卻抖得厲害。
王大錘立刻拍桌子，用更大的嗓門蓋過去：「喝！說這些掃興的幹嘛！今朝有酒今朝醉！賭！接著賭！老子就不信翻不了本！」
他又搖起了骰盅，故意把動靜弄得很大，吸引了那些窺探的視線。賭局繼續，王大錘「輸」得更快了，一塊塊碎銀、乃至小錠的銀子，毫不吝嗇地推過去。老苟贏錢贏得手軟，那點後怕和警惕，再次被巨大的喜悅和貪慾沖得無影無蹤。
子時已過，酒館裡客人漸漸稀少。老苟面前的銀子堆成了可觀的一小堆，他整個人都醉得坐不穩了，趴在桌上，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左三……右四……真帳……南山營……七成……」
王大錘也一副醉眼迷離的樣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喊掌柜結帳。他把剩下那錠五兩的整銀也丟在柜上，豪氣地說不用找了，扶著（幾乎是拖著）爛醉如泥的老苟，出了酒館門。
深秋的夜風像冰刀子，刮在臉上。老苟被冷風一激，「哇」地一聲吐了出來，污穢濺了一身。王大錘把他拖到巷子背風的角落，讓他靠著牆根坐下。
老苟吐過之後，似乎清醒了一瞬，睜開迷茫的眼，看著王大錘，含糊道：「你……你是個好人……仗義……嗝……那些銀子……」
王大錘蹲下身，看著這個被生活和貪婪壓彎了脊樑、又被酒精暫時麻醉了痛苦的小人物，低聲道：「銀子你收好，換個地方，做點小買賣，離開黃扒皮吧。」
老苟呆呆地看著他，似乎沒聽懂，又似乎聽懂了，眼裡湧上一點渾濁的淚光，隨即腦袋一歪，徹底醉死過去。
王大錘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沒入漆黑的巷子深處。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沉靜。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懷裡——今晚帶出來的近十兩銀子，輸得乾乾淨淨。
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那十兩銀子，是南山營百十口人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是兄弟們身上還沒好利索的傷換來的藥錢，是下一頓不知道在哪裡著落的飯錢。
但王大錘走著，腳步卻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值。
用南山營半個月的活命錢，換來了黃扒皮命根子的藏處和開啟方法，換來了那本足以攪動整個永安官場黑幕的真帳本下落，還意外聽到了南山營秋稅被盤剝七成的確鑿消息。
這買賣，太值了。
他得儘快趕回去，告訴文先生和荊禾。那本真帳本，必須儘快拿到手。它不僅是武器，也可能是一道提前催命的符咒。他們得走一步看三步，甚至十步。
夜色如墨，吞沒了他的身影。只有遠處打更人蒼涼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一聲，又一聲。
「劉記」酒館就嵌在賭坊後巷最深處，門臉窄得只容兩人並肩，招牌上的漆早就斑駁得認不出字樣。熟客都叫它「老劉頭窩」，來這裡的人，多半不是為了品酒，而是為了說話——說些見不得光，又憋不住的話。
戌時三刻，王大錘晃了進來。他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綢衫，料子不錯，但穿在他那副虎背熊腰的身架上，總顯得緊繃繃的，不如粗布短打自在。腰間懸了塊玉佩，手指上套著個碩大的鎏金戒指，手裡還裝模作樣搖著把題了歪詩的摺扇。活脫脫一個驟然發了橫財、急於顯擺的土棍模樣。
跑堂的是個半大小子，靠在櫃檯邊打盹，眼皮都懶得抬。直到王大錘那錠足有五兩的雪花銀「哐當」一聲砸在油膩得發亮的櫃面上，響聲清脆，連後廚切肉的夥計都探出頭來。
掌柜老劉頭，一張臉皺得像風乾的橘皮，慢吞吞從櫃檯後直起腰，渾濁的眼珠在那錠銀子上黏了片刻，又上下打量了王大錘一番，臉上堆起職業的、看不出真假的熱情：「喲，貴客！稀客！您裡邊請！小三子，死啦？還不給貴客擦張乾淨桌子！」
「不用忙。」王大錘嗓門洪亮，壓過了酒館裡本就嗡嗡的嘈雜，他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獨飲的老者身上，「我看那位老先生那兒就挺清靜，拼個桌，成不？酒錢菜錢，都算我的！」
說著，不等回應，他已大步流星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了老苟對面的條凳上。凳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老苟似乎被驚動，從酒意朦朧中抬起眼皮。他約莫五十上下，身形乾瘦，背微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夾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臉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此刻卻透出酒後的酡紅。桌上就一壺最便宜的「燒刀子」，一碟幾乎沒動過的鹽水煮豆子。
他看了看王大錘那身扎眼的行頭，又看了看他臉上故作豪爽的笑容，混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厭倦，低下頭，含混地應了一聲：「……隨意。」
「相逢就是緣分！」王大錘渾不在意，摺扇「啪」地合攏，往桌上一拍，衝著櫃檯喊：「老掌柜，換酒！把你壓箱底的好『燒春』搬兩壇來！切五斤醬牛肉，燉只肥雞，有什麼拿手小炒儘管上！」
這氣派，立刻吸引了酒館裡不少目光。老苟的脊背似乎更彎了些，想把自己縮進陰影里。
酒菜很快上齊，擺滿了半張桌子。王大錘拍開酒罈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蓋過了原本那股酸餿氣。他親手給老苟面前的粗陶碗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蕩。
「老先生，先干為敬！」王大錘端起自己那碗，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得急，些許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他也渾不在意，用袖子一抹，亮出碗底，「痛快！您也請！」
老苟看著眼前那碗清亮許多、香氣撲鼻的好酒，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他猶豫片刻，終究抵不住誘惑，端起碗，小口啜飲，隨即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一股暖線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也讓他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些許。
「好酒……有些年頭沒嘗過真正的『燒春』了。」老苟低聲喟嘆，語氣複雜。
「酒嘛，就是給人喝的！來，吃肉！」王大錘用筷子夾起一大塊油光光的醬牛肉，放進老苟面前的碟子裡，「看老先生氣度沉穩，定是見過大世面，掌過大事情的。不像我，就是個跑單幫的粗人，掙了點辛苦錢，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哈哈！」
老苟嚼著牛肉，沉默著，沒接話。
王大錘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吹噓自己如何走南闖北，如何「機緣巧合」發了筆小財，如何見識了各地的風土人情。他的話又多又密，真真假假，夾雜著粗俗的笑話和誇張的比劃，像個典型的、憋不住話的暴發戶。
酒過三巡，菜下去大半。兩壇「燒春」有一大半進了王大錘的肚子，他臉色更紅，嗓門更大，眼神卻在不經意掃過老苟時，保持著一種獵戶般的清醒。老苟的話也逐漸多了起來，雖然大多時候是附和，但眼神里的疏離和警惕，在酒精的浸泡下，慢慢融化。
「光喝沒勁！」王大錘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往桌上一倒，嘩啦啦滾出十幾粒打磨光滑的骨骰子，還有幾個小巧的骰盅。「玩兩把？小賭怡情！」
老苟的眼睛盯著那些骰子，裡面閃過一絲熟悉的、混合著渴望與畏懼的光芒。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沒說話。
「放心，就咱們倆，隨便玩玩，助助酒興！」王大錘把一副骰子推到他面前，「賭注嘛……一把五個大錢，如何？輸贏都圖一樂！」
五個大錢，不多，但也夠打一壺劣酒了。老苟的手指動了動，終於慢慢伸過去，握住了骰盅。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好！老先生爽快！」王大錘大笑，「我先來！買大買小？」
「大……」老苟的聲音有些乾澀。
骰盅搖動，嘩啦啦一陣脆響。扣在桌上，揭開——二、三、四，九點小。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哎呀！手臭！」王大錘懊惱地一拍大腿，爽快地數出五個銅錢，推到老苟面前，「開門黑！老先生好手氣！」
老苟看著那幾枚黃澄澄的銅錢，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小心地收攏過來。
賭局就這麼開始了。起初，老苟還帶著幾分拘謹和生疏，但幾把下來，有輸有贏，那點拘謹很快被賭徒特有的興奮取代。他的眼睛開始發亮，臉頰更紅，搖骰子的動作也流暢起來，偶爾還會因為擲出好點數而低低歡呼一聲。
王大錘的手氣似乎真的「背」到家了，輸多贏少，銅錢一枚枚流向老苟那邊。但他毫不在意，反而越輸越興奮，嚷嚷著「翻本」，賭注也從五個大錢，慢慢加到了十個，二十個，後來乾脆換成了小塊的碎銀子。
銀子碰撞的聲音，比銅錢更誘人。
老苟面前的碎銀漸漸堆起一小撮，在油燈下閃著迷人的光。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原本佝僂的背也挺直了些，眼睛裡燃燒著兩簇貪婪的火焰。輸贏的刺激，加上酒精的催化，讓他徹底放下了心防。
「老先生這手氣，了不得！定是財神爺罩著！」王大錘又輸了一小錠銀子，咂咂嘴，端起酒碗跟老苟碰了一下，「我看您這氣度，這做派，定是在大戶人家掌總帳的吧？一般人，可沒您這份穩當！」
老苟一口喝乾碗裡的酒，辣得齜牙咧嘴，卻暢快地吐了口酒氣，話匣子終於被徹底撬開：「大戶人家？呵呵……掌總帳？算是吧，不過……是給閻王爺記黑帳的！」
「哦？」王大錘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這話怎麼說的？莫非東家……不大地道？」
「地道？」老苟嗤笑一聲，湊近了些，濃重的酒氣噴在王大錘臉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積鬱已久的怨毒，「這世道，地道的人早他媽餓死填溝了！我那東家……嘿，黃扒皮的名號，聽過沒？」
王大錘心中劇震，臉上卻茫然地搖搖頭：「黃扒皮？聽著像是個厲害角色？外地來的，不太清楚。」
「厲害……當然厲害！」老苟又給自己倒了碗酒，手有些抖，酒液灑出來一些，「這永安城裡城外，一半的田租，三成的買賣，都得經他的手，抽一層油水！縣衙裡頭……哼，多少老爺的荷包，都是他給餵飽的！」
「這麼威風？」王大錘適時遞上話頭，又給老苟夾了塊雞肉，「那老先生您跟著他，油水想必也不少……」
「油水？」老苟像是被戳到了痛處，眼睛紅了，不知是酒意還是怒意，「我？我就是條記帳的老狗！看著金山銀山過手，能舔到點剩菜殘羹就不錯了！所有的好處，明路暗路，都清清楚楚記在帳上，一本糊弄鬼，一本……藏著掖著，那是他黃扒皮的命根子，也是那些官老爺們的催命符！」
「兩本帳？」王大錘眨眨眼，一副鄉下人聽天書的樣子，「記兩本多麻煩？一本還不夠？」
「你懂什麼！」老苟帶著醉意的優越感，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交上去給官府看的那本，乾乾淨淨，漂漂亮亮，該納的稅，該交的糧，一分不少，還有餘錢修橋補路呢！私下藏的那本真的……嘿嘿，那才叫精彩！哪筆銀子送給了哪位老爺，什麼時候送的，送的什麼，老爺回了什麼話，甚至打了什麼條子，蓋了什麼私章，都記得明明白白！還有……虛報了多少災情，冒領了多少賑濟，強占了多少田產，逼死了哪家哪戶……都在這本真帳上！」
王大錘倒吸一口涼氣，這回不是裝的：「我的天爺……這要是漏出去……」
「漏出去？」老苟神經質地左右看了看，儘管酒館裡人聲嘈雜，根本沒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那就是天塌地陷！縣尊老爺第一個掉腦袋！所以啊，那本真帳，藏得比命還緊！就在黃宅書房裡頭，那排頂天的書架後面，有個暗格，機關精巧著呢，得按對了法子才能打開……」
他打了個酒嗝，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得意和苦澀的複雜神情：「那地方，除了黃扒皮自己，也就我……隔段時間去整理謄抄的時候，能進去。那轉軸花瓶，左三圈，右四圈，咔噠一聲……裡面啊，可不光是帳本，還有不少要命的字據呢……」
王大錘聽得手心冒汗，面上卻只嘖嘖稱奇：「真是……開了眼界了。不過，這麼要緊的東西，老先生您就這麼……告訴我了？」
老苟愣了一下，酒似乎醒了兩分，眼神閃爍，隨即又揮揮手，自嘲地笑道：「告訴你又能怎樣？你一個外鄉跑單幫的，還能去偷了不成？就算偷了，你敢拿出來？拿出來就是找死！我就是……就是心裡憋得慌！看著那些黑心錢流水似的過，自己卻……就像這回，南山營那幫窮軍漢的秋稅，他張口就要先刮七成進自己腰包！剩下的三成去應付官面……我們這些底下人，連口湯都喝不紮實！這世道……」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引來鄰桌几人側目。老苟猛地住嘴，驚惶地低下頭，抓起酒碗猛灌，手卻抖得厲害。
王大錘立刻拍桌子，用更大的嗓門蓋過去：「喝！說這些掃興的幹嘛！今朝有酒今朝醉！賭！接著賭！老子就不信翻不了本！」
他又搖起了骰盅，故意把動靜弄得很大，吸引了那些窺探的視線。賭局繼續，王大錘「輸」得更快了，一塊塊碎銀、乃至小錠的銀子，毫不吝嗇地推過去。老苟贏錢贏得手軟，那點後怕和警惕，再次被巨大的喜悅和貪慾沖得無影無蹤。
子時已過，酒館裡客人漸漸稀少。老苟面前的銀子堆成了可觀的一小堆，他整個人都醉得坐不穩了，趴在桌上，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左三……右四……真帳……南山營……七成……」
王大錘也一副醉眼迷離的樣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喊掌柜結帳。他把剩下那錠五兩的整銀也丟在柜上，豪氣地說不用找了，扶著（幾乎是拖著）爛醉如泥的老苟，出了酒館門。
深秋的夜風像冰刀子，刮在臉上。老苟被冷風一激，「哇」地一聲吐了出來，污穢濺了一身。王大錘把他拖到巷子背風的角落，讓他靠著牆根坐下。
老苟吐過之後，似乎清醒了一瞬，睜開迷茫的眼，看著王大錘，含糊道：「你……你是個好人……仗義……嗝……那些銀子……」
王大錘蹲下身，看著這個被生活和貪婪壓彎了脊樑、又被酒精暫時麻醉了痛苦的小人物，低聲道：「銀子你收好，換個地方，做點小買賣，離開黃扒皮吧。」
老苟呆呆地看著他，似乎沒聽懂，又似乎聽懂了，眼裡湧上一點渾濁的淚光，隨即腦袋一歪，徹底醉死過去。
王大錘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沒入漆黑的巷子深處。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沉靜。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懷裡——今晚帶出來的近十兩銀子，輸得乾乾淨淨。
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那十兩銀子，是南山營百十口人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是兄弟們身上還沒好利索的傷換來的藥錢，是下一頓不知道在哪裡著落的飯錢。
但王大錘走著，腳步卻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值。
用南山營半個月的活命錢，換來了黃扒皮命根子的藏處和開啟方法，換來了那本足以攪動整個永安官場黑幕的真帳本下落，還意外聽到了南山營秋稅被盤剝七成的確鑿消息。
這買賣，太值了。
他得儘快趕回去，告訴文先生和荊禾。那本真帳本，必須儘快拿到手。它不僅是武器，也可能是一道提前催命的符咒。他們得走一步看三步，甚至十步。
夜色如墨，吞沒了他的身影。只有遠處打更人蒼涼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