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稅吏入境
永安城的官道久未修整，車轍里積著前日落的雨水，被初夏的日頭一蒸，泛起股土腥混著馬糞的味兒。二十個皂隸走得稀稀拉拉，腰間鐵尺碰著佩刀叮噹亂響，後頭跟著三十來個民夫，推的推、扛的扛，行李堆得小山似的——不知道的，還當是哪兒來的逃難隊伍。
領頭的胖子坐在滑竿上，綢衫胸口油漬亮汪汪一片。他眯著三角眼，嘴角那顆黑痣隨著咀嚼的動作上下跳動，手裡捏著把瓜子，嗑開，吐皮，瓜子殼雨似的落在抬轎民夫脖頸里。
「黃爺，前頭就是南山地界了。」旁邊師爺模樣的瘦子哈著腰。
黃世仁——百姓背地裡都喚他「黃扒皮」——從鼻孔里哼出個音，撩起綢衫下擺擦了擦手。一個月前司馬雄那檔子事兒，他躲在城裡聽得真真兒的。三千兵馬，愣是讓個娘們兒帶的流民給打散了。笑話。可笑話歸笑話，他黃扒皮不怕——司馬雄是武夫，他是文吏；司馬雄要剿匪，他只要錢糧。
「文書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師爺從懷裡掏出個硬紙封套，黃澄澄的縣衙大印鮮紅得刺眼。
黃扒皮接過來，卻不看——他識不得幾個字，但認得這印的份量。永安城縣令的印，在這方圓百里，就是聖旨。他抖開文書，官樣文章寫滿整張紙，最後幾行墨跡尤重：
「……奉朝廷旨意，加征平亂稅、剿匪稅、修河稅，合計每畝征糧一斗。即日施行，違者以抗旨論處……」
原來的稅是多少？三升。好傢夥，翻了三倍不止。黃扒皮心裡門清，什麼平亂修河，都是名頭。縣令大人要修園子，知府大人要做壽，朝廷的俸祿哪夠？層層盤剝下來，到他這兒，七成歸己，三成上交，老規矩了。
「第一站，王家村。」黃扒皮把文書扔回給師爺，三角眼裡閃過精光，「聽說那村子最軟和，村長是個麵團性子。就從他開刀。」
滑竿吱呀呀晃進南山地界。山還是那些山，林子還是那些林子，可不知怎的，抬轎的民夫總覺得脊背發涼——林深處，好像有眼睛盯著。
「限期三日。」他對師爺說，「三日後交不齊，抓人。礦場那邊正好缺苦力，一個壯丁能換五兩銀子呢。」
隊伍後頭，有個年輕民夫悄悄抬起頭，望了望南山深處。他是王家村的遠親，去年逃荒進的城。此刻手心全是汗。
日頭偏西時，王家村的土牆總算在望。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坐著閒話，見這陣仗，都顫巍巍站起來。
黃扒皮下了滑竿，整了整綢衫——那油漬是昨晚吃燒鵝沾的，他特意沒洗，要的就是這股子「爺有錢」的派頭。師爺上前一步，扯開嗓子：
「永安城縣衙稅吏黃大人到——王家村村長何在？！」
聲音在山坳里盪出迴響。林子裡驚起幾隻黑鴉，撲稜稜飛遠了。
領頭的胖子坐在滑竿上，綢衫胸口油漬亮汪汪一片。他眯著三角眼，嘴角那顆黑痣隨著咀嚼的動作上下跳動，手裡捏著把瓜子，嗑開，吐皮，瓜子殼雨似的落在抬轎民夫脖頸里。
「黃爺，前頭就是南山地界了。」旁邊師爺模樣的瘦子哈著腰。
黃世仁——百姓背地裡都喚他「黃扒皮」——從鼻孔里哼出個音，撩起綢衫下擺擦了擦手。一個月前司馬雄那檔子事兒，他躲在城裡聽得真真兒的。三千兵馬，愣是讓個娘們兒帶的流民給打散了。笑話。可笑話歸笑話，他黃扒皮不怕——司馬雄是武夫，他是文吏；司馬雄要剿匪，他只要錢糧。
「文書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師爺從懷裡掏出個硬紙封套，黃澄澄的縣衙大印鮮紅得刺眼。
黃扒皮接過來，卻不看——他識不得幾個字，但認得這印的份量。永安城縣令的印，在這方圓百里，就是聖旨。他抖開文書，官樣文章寫滿整張紙，最後幾行墨跡尤重：
「……奉朝廷旨意，加征平亂稅、剿匪稅、修河稅，合計每畝征糧一斗。即日施行，違者以抗旨論處……」
原來的稅是多少？三升。好傢夥，翻了三倍不止。黃扒皮心裡門清，什麼平亂修河，都是名頭。縣令大人要修園子，知府大人要做壽，朝廷的俸祿哪夠？層層盤剝下來，到他這兒，七成歸己，三成上交，老規矩了。
「第一站，王家村。」黃扒皮把文書扔回給師爺，三角眼裡閃過精光，「聽說那村子最軟和，村長是個麵團性子。就從他開刀。」
滑竿吱呀呀晃進南山地界。山還是那些山，林子還是那些林子，可不知怎的，抬轎的民夫總覺得脊背發涼——林深處，好像有眼睛盯著。
「限期三日。」他對師爺說，「三日後交不齊，抓人。礦場那邊正好缺苦力，一個壯丁能換五兩銀子呢。」
隊伍後頭，有個年輕民夫悄悄抬起頭，望了望南山深處。他是王家村的遠親，去年逃荒進的城。此刻手心全是汗。
日頭偏西時，王家村的土牆總算在望。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坐著閒話，見這陣仗，都顫巍巍站起來。
黃扒皮下了滑竿，整了整綢衫——那油漬是昨晚吃燒鵝沾的，他特意沒洗，要的就是這股子「爺有錢」的派頭。師爺上前一步，扯開嗓子：
「永安城縣衙稅吏黃大人到——王家村村長何在？！」
聲音在山坳里盪出迴響。林子裡驚起幾隻黑鴉，撲稜稜飛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