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食植物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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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後,兩人繼續趕路。

  張大夫明顯比昨天有精神,走路時眼睛不住地往路邊瞟,看見不認識的植物就湊近了看,有時候還掏出荊禾抄給他的圖譜對照。

  「這個……是灰灰菜吧?」他指著一叢貼地生長、葉子帶絨毛的植物問。

  荊禾瞥了一眼,點點頭。

  張大夫蹲下,摘了片嫩葉放嘴裡嚼了嚼,隨即皺起臉:「呸呸,真麻。」

  「得煮透。」荊禾說。

  「是了是了,圖譜上寫著呢。」張大夫從懷裡掏出布片,翻到那一頁,仔細看了看,又在旁邊添了句:「生食麻嘴,切記。」

  荊禾看他那認真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中午時分,他們找到條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兩人在溪邊休息,灌滿水囊,又洗了把臉。

  張大夫拿出最後一點炒麵,用溪水沖了碗糊糊,分給荊禾一半。炒麵香得很,荊禾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細細品味——誰知道下一頓在哪兒。

  吃完飯,張大夫照例去附近採藥。荊禾則掏出羅盤,沿著溪岸慢慢走。

  溪邊植物茂盛,羅盤反應頻繁。大多數是沒反應的雜草,偶爾幾株有毒的,她都避開標記。走到一處背陰的岩壁下時,羅盤忽然有了強烈反應——

  指針猛轉,定在「艮」位,盤面泛起柔和的、近乎月白的微光。

  荊禾蹲下。岩壁根部長著幾叢矮小的植物,葉子橢圓形,深綠色,葉脈清晰。她摘了片葉子,掐斷,斷口滲出乳白色的汁液。

  汁液沾到手上,有點黏。她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青草味。

  羅盤的光更亮了。

  她猶豫了一下,用舌尖輕輕舔了舔斷口。

  微苦,但苦味很快散去,舌尖泛起奇異的清涼感,像是含了片薄荷。

  好東西。

  她多采了幾株,用布包好。回到溪邊時,張大夫也回來了,背簍里裝了些草藥。

  「又發現啥了?」張大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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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禾打開布包。張大夫湊近一看,眼睛立刻亮了:「車前草!好東西啊!」

  「能吃?」

  「能!全株都能吃,煮湯、涼拌都行。還能入藥,清熱利尿。」張大夫撿起一株,指著葉子說,「你看,這葉脈像車轍,所以叫車前草。這東西不挑地,路邊、田埂、溪邊都能長。」

  荊禾點點頭,在布片上記下:「車前草,葉橢圓,汁乳白,味先苦後清涼。可食,全株可用。」

  寫完,她想了想,又添了句:「張說,可入藥,清熱利尿。」

  張大夫看了嘿嘿笑:「我這名字還能上你的圖譜,榮幸榮幸。」

  兩人把車前草洗乾淨,扔進鍋里和剩下的野菜一起煮。湯煮出來,帶著淡淡的清香,喝下去喉嚨舒服,連日的燥熱都緩解了。

  「舒服。」張大夫捧著碗,眯起眼,「這要是有塊肉,就是神仙日子了。」

  荊禾沒接話。她小口喝著湯,眼睛卻瞟向溪對岸的林子。林子裡有鳥叫聲,偶爾能看見野兔竄過的影子。

  肉……確實很久沒吃了。

  喝完湯,張大夫又泡了壺車前草茶。兩人坐在溪邊,慢慢喝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光。

  「荊兄弟,」張大夫忽然開口,「你那羅盤……能找礦不?」

  荊禾一愣:「礦?」

  「就是金礦、銀礦、鐵礦那些。」張大夫比劃著名,「傳說地脈引能感應地氣,哪兒有礦,羅盤會有反應。」

  荊禾掏出羅盤,放在手心。羅盤安安靜靜,指針指著南北,沒什麼異常。

  「不知道。」她說,「沒試過。」

  「改天試試。」張大夫半開玩笑,「要是真能找到個金礦,咱倆就發財了,也不用逃難了。」

  荊禾把羅盤收起來。發財?她沒想過。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休息夠了,兩人繼續上路。下午的路好走些,是條被踩出來的小徑,雖然雜草叢生,但至少平整。

  走到一片開闊地時,荊禾懷裡的羅盤忽然微微發熱。

  她停下腳步,掏出羅盤。指針在輕輕顫動,指向右前方的山坡。盤面上,「艮」位和「坎」位交替泛起微光,光很柔和,像月光。

  「那邊有東西。」她說。

  張大夫湊過來看:「這光……跟之前見車前草時一樣?」

  「嗯,但更亮。」

  兩人對視一眼,朝山坡走去。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不好走。荊禾用柴刀開路,張大夫跟在後面。

  爬到半坡,羅盤的光達到了頂峰——整個盤面都泛著柔和的月白色光暈,指針穩定地指向前方一片岩壁。

  岩壁上爬滿了藤蔓。荊禾撥開藤蔓,看見岩壁根部有個不起眼的凹陷,凹陷里長著幾株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不過半尺高,莖稈紫紅,葉子細長如針,頂端開著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最奇特的是,植物的根部長著幾顆拇指大的塊莖,外皮土黃色,疙疙瘩瘩的。

  張大夫湊近一看,倒吸口涼氣:「這是……黃精?!」

  「黃精?」

  「補藥!大補的好東西!」張大夫眼睛放光,「《本草》里說,黃精『補中益氣,潤心肺,填精髓』。野生的難得,這品相……極品啊!」

  荊禾蹲下,小心地挖出一株。塊莖很結實,掰開一點,裡面是淡黃色的肉,聞著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和甜香。

  羅盤貼上去,月白色的光溫柔地包裹著塊莖,像在撫摸。

  「能吃?」荊禾問。

  「能!而且大補!」張大夫激動得聲音都抖了,「蒸著吃,煮著吃,泡酒都行。這東西能頂餓,還能補身子,咱們這陣子虧的氣血,全靠它補回來!」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幾株黃精都挖出來,一共挖了七個塊莖,大小不一。張大夫用布仔細包好,像捧著寶貝。

  「今晚就煮了吃。」他說,「正好補補。」

  下山時,張大夫腳步都輕快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荊禾走在他旁邊,看著老頭高興的樣子,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好像也鬆了一點點。

  只是鬆了一點點。

  傍晚,他們在山腳下找到個石洞過夜。張先生生了火,迫不及待地開始處理黃精。他把塊莖洗乾淨,切成薄片,扔進鍋里和野菜一起煮。

  湯很快咕嘟起來,一股奇異的甜香瀰漫開來,混合著野菜的清香,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煮了半個時辰,張大夫盛了兩碗。湯是淡黃色的,黃精片煮得透明,看著像琥珀。

  荊禾接過碗,吹了吹,小心喝了一口。

  湯很甜,甜得自然,像放了蜜。黃精片軟糯,嚼著有彈性,咽下去後,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擴散到四肢百骸。

  舒服。

  她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張大夫也喝得陶醉,眯著眼,一臉享受。

  「多久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他喃喃道。

  一碗湯下肚,兩人都出了一身細汗,臉上有了血色。張大夫又盛了一碗,這回喝得更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荊兄弟,」他忽然說,「你這羅盤……真是個寶貝。沒有它,咱們找不著黃精,也認不出車前草。這一路,得少受多少罪。」

  荊禾沒說話,只是摸了摸懷裡的羅盤。羅盤溫溫的,像是在回應。

  「我師父當年要是有這麼個東西,」張大夫繼續說,「採藥就不用那麼辛苦了。有些藥長在深山老林,找一趟得十天半個月,還未必找得到。」

  他放下碗,看著跳動的火光:「所以說,你這孩子……有福氣。雖然爹娘不在了,但留給你這麼個寶貝,就是留了條活路。」

  福氣?

  荊禾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湯。湯麵上浮著幾點油星——是黃精煮出來的,亮晶晶的。

  她想起娘死前,抓著她的手,指甲掐得她生疼。娘說:「禾兒,好好活。」

  好好活。

  她現在,算是在好好活嗎?

  不知道。

  她只知道,得往前走。

  「睡吧。」她最後說。

  張大夫點點頭,又盛了半碗湯,小口喝著。荊禾則掏出炭筆和布片,開始記錄今天的發現。

  「山坡岩壁下,見黃精。莖紫紅,葉細長,花白,塊莖黃。羅盤月白光,可食,味甜,補氣血。張說,大補之藥。」

  寫完,她想了想,在「大補之藥」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圈,圈裡點了個點。

  這是她自創的符號,表示「重要」。

  夜漸漸深了。石洞外傳來蟲鳴,一聲聲,像在唱著什麼古老的歌。張大夫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鼾聲。荊禾靠在石壁上,懷裡揣著羅盤,手裡握著柴刀。

  黃精湯的暖意還在身體裡流轉,驅散了連日的寒氣。

  她閉上眼睛。

  夢裡,她看見娘。娘站在一片光里,朝她招手,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溫柔,像春天的陽光。

  荊禾朝她跑過去。

  可是跑啊跑,娘總是在前面,怎麼也追不上。

  她急了,喊:「娘!」

  娘回過頭,嘴動了動,說了句什麼。可是風太大,她聽不清。

  「娘,你說什麼?」她喊。

  娘又說了句。這次她看清了口型——

  好好活。

  荊禾猛地驚醒。

  石洞裡黑漆漆的,只有火堆的餘燼還泛著點點紅光。張大夫還在睡,鼾聲均勻。

  她坐起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眼淚湧出來,熱熱的,燙得臉疼。

  但她沒出聲。只是咬著嘴唇,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嘴裡瀰漫。

  過了很久,眼淚乾了。她抬起頭,抹了把臉。

  天還沒亮,但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她握緊柴刀,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好好活。

  娘,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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