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覆群山（二）
第257章 覆群山（二）
那個身形瘦弱，比林雀還矮半頭的女孩，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齊林轉瞬之間就明白了一切。
在遭遇了突襲的時候，林雀和陳浩應該沒預料到對方的實力，最後草木不得不戴上了儺面。
那個平日裡說話都有些怯生生，總是躲在大家身後的女孩，此刻卻獨自一人迎著那冰冷的月光與刺骨的寒風。
如果以現代的標準來說草木應該是有些營養不良，瘦瘦弱弱也文文靜靜的，可就是這樣小巧的身形義無反顧的走了出來。
即使————這絕非大家所願。
一張梨木色的儺面覆蓋在她的臉上，面具上那些盤根錯節的紋路，在月色下仿佛活了過來，緩緩蠕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人們心裡猛地一沉。
晚了。
就像所有戲劇中講究的衝突藝術一樣，所有不期望的事終會在宿命到來之際發生，所有腳步也會恰恰好停在臨門的一腳前。
如果能少和葉支書說一句話，若是路上再趕快點，若是能早到一分鐘——————
但沒有如果。
他之前反覆叮囑過，那張儺面太過神秘，與騰根牽扯太深，在山雞村這個漩渦中心絕不能輕易動用。
可現在他能責怪草木為了朋友挺身而出麼？她本來就是那樣外表瘦弱，內心卻堅定如磐石的女孩。
巷道盡頭，那個拄著拐杖戴著蛇鱗儺面的老人，在看到齊林和向歸的瞬間徹底僵住。
某種極致的危險感湧上他的心頭，那近乎是一種原始的，動物般的本能，讓人腎上腺素瘋狂分泌，汗液直流————
光是齊林站在那，就給了自己這麼大的危險感？這便是文心所說的，不要小看齊林的原因？
他那雙泛著綠光的眼孔急劇收縮，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今晚，恐怕很難有什麼好結果了，他本來也不是那種只進不退的莽夫。
老人心中瞬間有了決斷，他毫不猶豫，猛地將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頓，周身的寒氣驟然收斂，身影也隨之變得虛幻，腳下瞬間光滑起來鋪就一條冰道，竟是打算直接遁走。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一個追擊他的並非是齊林，而是————
「咔！！」
「咔————砰！！！」
並非冰霜凝結的脆裂聲，而是整個大地開裂，崩斷，所發出的哭嚎和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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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腳下的青石板路毫無徵兆地炸開，碎石與泥草飛濺，遮住他的視線，而後一瞬間，一根粗壯如蟒的巨大黑影，帶著一股蠻橫不講道理的原始力量，從地底深處猛地躥出，精準地纏住了他的腳踝！
「這是什麼？！」
老人臉色劇變，他想抽身後撤，可那樹根上傳來的力量大得超平想像，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他的左腿一瞬間麻木了，感覺整個腳掌與小腿傳來嘎吱嘎吱的骨頭作響聲。
不對，這不是齊林的能力————
他終於意料到了自己的錯誤，那股近乎原始洪荒，讓自己產生動物本能的危險感並非來自齊林————
而是來自這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
「砰！」
「砰！」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更多的黑色樹根破土而出，在儺面之下中撕開純粹的黑暗之口，一時間難以恢復原狀，它們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在空中瘋狂舞動，發出「嗖嗖」的破風聲，如此望去，它們頭頂一輪明月，背靠著綿延的群山，如同一群被驚擾的巨蟒在跳著神秘且邪異的舞蹈！
「啊————！」老人的意志還是沒抵抗過那碎骨的疼痛，猛的哼出了聲，然而這句聲音仿佛觸動了生物的追獵本能一般，那些巨蟒一樣的樹根從四面八方猛纏繞而上，頃刻間便將老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臥槽————」陳浩看呆了，連鼻血都忘了擦。
這什麼情況？！
齊林，林雀，陳浩，諦聽，在場所有人，甚至一直波瀾不驚的向歸都愣住了。
山雞小隊見過草木召喚儺面，那是在孟大強在鎮上偷摸鑽進酒店房間的時候————但那時候草木仍保持著相當的理智，並且加強的只是肉體而已。
現在這一幕到底是發生了啥？
這毀天滅地的架勢，令人震顫的威勢————讓齊林想到了各國的神話傳說中，總有一條銜尾循環，最終會吞噬世界的巨蛇。
現在已經不是暴不暴露的事了——
山雞村這片土地，加之某種不為人知的力量，對她的儺面產生了可怖的催化！
「呃啊被死死捆住的已蛇之牙再度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雖然對方的立場和己方對立，明牌標著一個「敵人」的名號，但是看到對方如此痛苦，同為人類的幾人還是不禁有些心頭髮緊。
而這一幕對陳浩的衝擊力更大。
要知道，剛才這個老人對上他們幾個，一度接近實力碾壓————轉瞬之間這個老人變成了草木手裡的玩物，除了發出慘嚎什麼都做不到了。
這究竟是那個文文弱弱的小姑娘，還是引發了杭城之亂的神秘聖女？
幾人的心緒都有些複雜。
但老人身為巳蛇之牙，並沒有直接放棄反抗，他周身寒氣再度爆發，無數冰晶憑空生成，想要將纏繞在身上的樹根凍結、撐爆。
可那些黑色的樹根表面只是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下一秒，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所有冰晶瞬間被擠壓得粉碎，爆成滿天璀璨的粉末，半空之中亮如浩瀚星辰，可每一顆星辰都意味著粉碎與死亡。
老人被越勒越緊，口鼻之中已經滲出了鮮血，順著蛇鱗儺面下流了出來，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要被活活勒死了！
與此同時，那些從地底鑽出的樹根還在瘋狂地向外擴張，繼續於空中狂舞，雖然像是有意識地避開了齊林等人，但那股逐漸暴戾的氣息，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草木！冷靜下來！」
「木木！」
剛才的事情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加之草木的進攻對象是那位已蛇派的老傢伙，所以他們沒有第一時間阻攔————但再看下去，那個老人恐怕會被生生的擠壓成肉泥和血污。
齊林猛地回過神，衝著那個瘦弱的背影大吼：「別殺他！這個老傢伙背後還藏著秘密！」
然而，草木對他的呼喊似乎反應不大。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著，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與某種恐怖的意志對抗。
「草木！是我！」齊林衝上前去，可瞬間他腳下地板爆裂，一根更加粗壯的樹根揮舞
著擋在了他的面前。
這句話終於引得草木回頭了。
穿過道道樹根之間的縫隙，齊林隱約看到那張梨木色的儺面，儺面上樹根道道盤旋，明明沒有上色，可是借著儺面之下扭曲的月光，褶皺間竟然也像是隱隱有了色彩。
更令他心顫的是，明明他看不見草木面具下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一股洶湧的悲傷與————害怕。
齊林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林雀！陳浩！向歸！」
齊林的吼聲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全部退出儺面之下！立刻去疏散還留在村裡的村民！快！」
林雀看了看那道愣在原地的身影，咬了咬牙，儺面側邊的尾羽突然閃起光亮，隨後不再有半分猶豫，果斷拉起還處于震驚中的諦聽，身影瞬間變得透明，消失在了這片被扭曲的空間裡。
陳浩也反應過來，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是累贅，罵罵咧咧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媽的————這老不死的東西就知道會惹事！」
他當然不會把暴亂怪罪給草木，大家都是這樣————要恨只恨那突然趁著人群分散偷襲的老東西。
可他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
「齊總，讓我試試！」
齊林猛的回頭，想起來了什麼。
對！陳浩他是吞食過【心疫】的，而且喚醒草木的主治醫生也是他。
「快！」齊林言簡意賅。
瞬間，強烈的白色光華凝聚在他的手心，像是一道長焦鏡頭中拖出的光帶，轉瞬與草木的身形交錯在了一起。
陳浩眉頭一喜。
他找到了這股熟稔的感覺，【所食鬼疫：心疫】這個詞條，帶給他的是安撫精神的力量，他曾藉助這個新力量，讓草木心裡那條激盪的河流平穩下來。
可這股喜意甚至沒轉達成笑容————陳浩瞬間大腦一片空白，猛的跪倒在地，大腦里的血管好像全部炸開了。
痛，撕裂一樣的痛————
陳浩的能力對草木依然有效，但此刻他就像是給一個失血過半的傷患，輸了100cc的血液那樣。
杯水車薪。
草木此刻的心境何止是什麼激盪的河流————那是一片深不見底，如臨深淵的海洋！
他的眼睛一片血紅，視線模糊，只能聽到旁邊「陳浩，浩哥！」的嘶吼聲，緊接著趴在了一條手臂上。
「齊總————齊總我不太行————她有問題————」
「我知道，我知道。」齊林看著陳浩七竅流血的樣子，第一次感到這麼的害怕，「先給自己治療！」
是他托大了，是他想著陳浩擁有【心疫】便等於有了針對性的療法————可他萬萬沒想到這股反噬來的這麼強，也忘了陳浩本身的骨重並不算高，甚至還沒突破五兩。
陳浩昏昏沉沉的，手上凝結出斷斷續續的綠色光華，瘋狂的吊著自己的意識，起碼保證自己別昏過去。
「死不了，死不了————」陳浩昏昏沉沉的說，「還有，她現在不是她自己了————她的心境，好像和另一個什麼玩意糾纏了起來————」
和另一個什麼東西————纏了起來？
結合當下的場面，齊林在一瞬間做出了推測。
難不成是因為某種特殊的變化，或者是騰根的狀態越來越不穩定，因此和草木的儺面產生了聯繫？
「我————嘶臥槽————」陳浩哼哧哼哧的。
「先別說話了。」齊林低吼，「快治療！」
「齊總————等我————等我叫援兵————我會召喚。」
「叫什麼援兵，哪來的援兵！」齊林繼續低吼。
「逐惡————逐惡之神————」
「識————凶之君。」
「無願————無求。」
「無————無————無始無終。」
他斷斷續續的吐出這些字眼。
齊林愣住了。
這人是個傻子吧？在這時候祈求儺神不怕被別人發現麼？不怕暴露麼？
況且合同里都說了一個月只有一次請神的機會————你再喊是要付出對應的代價的，有沒有想過？
齊林低著頭，這句話先是傳進了他的耳朵，又兜兜轉轉，聲音縹緲起來，好似天地間圍著火的信徒正在訴念禱告，四周萬籟俱寂，可人聲卻是這麼的鼎沸和激盪。
不過，齊林沒有再直接進入那真正的儺神集會，也許是陳浩的請神次數不夠了，又或是陳浩的意識有些混亂，頌念時注意力不集中。
但————我已聽到你的祈禱。
「我聽到了。」齊林輕輕的說。
陳浩的血止住了，呼吸也還算平穩，可似乎剛才那一下治療徹底抽乾了他的體力，於是齊林小心地把陳浩放平躺在地上。
「現在怎麼辦？」向歸問道。
「你怎麼沒出去？」
「我不至於拖後腿。」向歸說的話言簡意賅。
兩人看著草木，草木的視線依然在那個老人身上，包裹他的樹根不斷的結起冰霜又不斷的爆裂，看來這個老傢伙求生欲還蠻強的，不過如果沒人幫忙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
到時候得草木會把目標轉向自己人麼？
「那先想辦法救下那個老人。」齊林站起來，同樣言簡意賅。
向歸狹長的眼睛瞟了一眼齊林，又看了一眼那個快要被勒斷氣的巳蛇派老人，手中的長刀發出一聲輕吟。
「刷！」
他動了，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墨色的流光，主動迎向了那片群蛇亂舞般的根須叢林，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優雅得像是在月下獨舞。
「唰刷刷！」
刀光閃爍，並不追求斬斷那些堅韌的樹根，而是在毫釐之間，精準地格擋、偏轉、引開那些抽向他的攻擊。
他的步伐飄忽不定，在數十根狂舞的樹根縫隙中穿梭，衣角翻飛，卻連一絲塵埃都未曾沾染。
最後，他身形猛地一旋，所有的力量都匯聚於刀尖，在那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根須網絡中，找到了唯一的破綻！
「鐺！」
一刀，只是一刀！
精準地斬在了捆住老人的最核心的那幾根樹根的連接點上！
可事情沒有這麼順利，巨大的力量讓刀身劇烈嗡鳴，向歸也被震得後退了數步，他看著樹根上印入兩寸的切痕，沒有半分猶豫，繼續揮刀！
而另一邊，齊林面向草木的背影，在無數沖天的根須前，找准那道縫隙，微微抬起了手。
他深吸一口氣，【甲作】面具後的金色眼瞳光芒大放。
權能【吞惡】！
一股無形的吸力從他身上爆發，目標直指草木。
周圍的世界仿佛慢了下來，腐敗的世界一度變得灰白，只有惡意如墨龍沖天！
她身上————
怎麼會有如此可怖，如此驚人的惡意？
甚至不比杭城那天全城數萬暴亂者積攢的惡意少————隱隱間他看到那些惡意凝結成黑
色的狂龍，眉眼裡閃過紅光，無數的記憶碎片支離破碎的划過他的腦海，像是切碎了他的大腦皮層。
那惡意竟果然不是來自於人————而是騰根！
「轟！！！」
齊林的腦海里仿佛引爆了一顆核彈！
他之前的意識是一片平靜的深海，將所有吸收的惡意都沉在不見天日的海底，而此刻，這股外來的惡意就像是一座噴發的活火山，直接從海底炸開，要將他整片意識之海都掀個底朝天！
象徵著惡意的黑色物質，在他腦中瘋狂翻湧，幾乎要衝破海面，徹底淹沒他的理智！
「呃————」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齊林喉嚨里擠出，【甲作】面具的眼孔和邊緣，緩緩滲出了殷紅的血液。
大腦像是要被撕裂，無數混亂的、充滿了怨毒的低語在他耳邊尖嘯，可齊林只能咬著牙拼命的分析那些可怖的低語。
「我不願————我不願————」
「憑什麼————」
「停下來————停下來————」
「非我所想————」
那是————騰根的聲音？
齊林死死咬著牙，強忍著大腦被衝垮的劇痛，瘋狂地吞噬著那股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惡意。
他必須撐住！
他一旦倒下，草木就會被這股力量徹底吞噬，而失控的「騰根」會帶來什麼後果？
今晚村民們可都還沒來得及撤離！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淹沒，身體搖搖欲墜的極限時刻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仿佛從虛無中走出，靜靜地站在那裡，隔開了齊林與草木。
齊林的視線下意識地凝聚在那人臉上。
一張青面獠牙，官帽烏紗的儺面，映入他的眼帘，與之而來的是儺面中的信息彈框。
【儺面：崔府君】
【骨重：五兩四錢】
【所食鬼疫：陰邪】
那個身形瘦弱，比林雀還矮半頭的女孩，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齊林轉瞬之間就明白了一切。
在遭遇了突襲的時候，林雀和陳浩應該沒預料到對方的實力，最後草木不得不戴上了儺面。
那個平日裡說話都有些怯生生，總是躲在大家身後的女孩，此刻卻獨自一人迎著那冰冷的月光與刺骨的寒風。
如果以現代的標準來說草木應該是有些營養不良，瘦瘦弱弱也文文靜靜的，可就是這樣小巧的身形義無反顧的走了出來。
即使————這絕非大家所願。
一張梨木色的儺面覆蓋在她的臉上，面具上那些盤根錯節的紋路，在月色下仿佛活了過來，緩緩蠕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人們心裡猛地一沉。
晚了。
就像所有戲劇中講究的衝突藝術一樣，所有不期望的事終會在宿命到來之際發生，所有腳步也會恰恰好停在臨門的一腳前。
如果能少和葉支書說一句話，若是路上再趕快點，若是能早到一分鐘——————
但沒有如果。
他之前反覆叮囑過，那張儺面太過神秘，與騰根牽扯太深，在山雞村這個漩渦中心絕不能輕易動用。
可現在他能責怪草木為了朋友挺身而出麼？她本來就是那樣外表瘦弱，內心卻堅定如磐石的女孩。
巷道盡頭，那個拄著拐杖戴著蛇鱗儺面的老人，在看到齊林和向歸的瞬間徹底僵住。
某種極致的危險感湧上他的心頭，那近乎是一種原始的，動物般的本能，讓人腎上腺素瘋狂分泌，汗液直流————
光是齊林站在那，就給了自己這麼大的危險感？這便是文心所說的，不要小看齊林的原因？
他那雙泛著綠光的眼孔急劇收縮，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今晚，恐怕很難有什麼好結果了，他本來也不是那種只進不退的莽夫。
老人心中瞬間有了決斷，他毫不猶豫，猛地將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頓，周身的寒氣驟然收斂，身影也隨之變得虛幻，腳下瞬間光滑起來鋪就一條冰道，竟是打算直接遁走。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一個追擊他的並非是齊林，而是————
「咔！！」
「咔————砰！！！」
並非冰霜凝結的脆裂聲，而是整個大地開裂，崩斷，所發出的哭嚎和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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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腳下的青石板路毫無徵兆地炸開，碎石與泥草飛濺，遮住他的視線，而後一瞬間，一根粗壯如蟒的巨大黑影，帶著一股蠻橫不講道理的原始力量，從地底深處猛地躥出，精準地纏住了他的腳踝！
「這是什麼？！」
老人臉色劇變，他想抽身後撤，可那樹根上傳來的力量大得超平想像，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他的左腿一瞬間麻木了，感覺整個腳掌與小腿傳來嘎吱嘎吱的骨頭作響聲。
不對，這不是齊林的能力————
他終於意料到了自己的錯誤，那股近乎原始洪荒，讓自己產生動物本能的危險感並非來自齊林————
而是來自這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
「砰！」
「砰！」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更多的黑色樹根破土而出，在儺面之下中撕開純粹的黑暗之口，一時間難以恢復原狀，它們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在空中瘋狂舞動，發出「嗖嗖」的破風聲，如此望去，它們頭頂一輪明月，背靠著綿延的群山，如同一群被驚擾的巨蟒在跳著神秘且邪異的舞蹈！
「啊————！」老人的意志還是沒抵抗過那碎骨的疼痛，猛的哼出了聲，然而這句聲音仿佛觸動了生物的追獵本能一般，那些巨蟒一樣的樹根從四面八方猛纏繞而上，頃刻間便將老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臥槽————」陳浩看呆了，連鼻血都忘了擦。
這什麼情況？！
齊林，林雀，陳浩，諦聽，在場所有人，甚至一直波瀾不驚的向歸都愣住了。
山雞小隊見過草木召喚儺面，那是在孟大強在鎮上偷摸鑽進酒店房間的時候————但那時候草木仍保持著相當的理智，並且加強的只是肉體而已。
現在這一幕到底是發生了啥？
這毀天滅地的架勢，令人震顫的威勢————讓齊林想到了各國的神話傳說中，總有一條銜尾循環，最終會吞噬世界的巨蛇。
現在已經不是暴不暴露的事了——
山雞村這片土地，加之某種不為人知的力量，對她的儺面產生了可怖的催化！
「呃啊被死死捆住的已蛇之牙再度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雖然對方的立場和己方對立，明牌標著一個「敵人」的名號，但是看到對方如此痛苦，同為人類的幾人還是不禁有些心頭髮緊。
而這一幕對陳浩的衝擊力更大。
要知道，剛才這個老人對上他們幾個，一度接近實力碾壓————轉瞬之間這個老人變成了草木手裡的玩物，除了發出慘嚎什麼都做不到了。
這究竟是那個文文弱弱的小姑娘，還是引發了杭城之亂的神秘聖女？
幾人的心緒都有些複雜。
但老人身為巳蛇之牙，並沒有直接放棄反抗，他周身寒氣再度爆發，無數冰晶憑空生成，想要將纏繞在身上的樹根凍結、撐爆。
可那些黑色的樹根表面只是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下一秒，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所有冰晶瞬間被擠壓得粉碎，爆成滿天璀璨的粉末，半空之中亮如浩瀚星辰，可每一顆星辰都意味著粉碎與死亡。
老人被越勒越緊，口鼻之中已經滲出了鮮血，順著蛇鱗儺面下流了出來，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要被活活勒死了！
與此同時，那些從地底鑽出的樹根還在瘋狂地向外擴張，繼續於空中狂舞，雖然像是有意識地避開了齊林等人，但那股逐漸暴戾的氣息，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草木！冷靜下來！」
「木木！」
剛才的事情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加之草木的進攻對象是那位已蛇派的老傢伙，所以他們沒有第一時間阻攔————但再看下去，那個老人恐怕會被生生的擠壓成肉泥和血污。
齊林猛地回過神，衝著那個瘦弱的背影大吼：「別殺他！這個老傢伙背後還藏著秘密！」
然而，草木對他的呼喊似乎反應不大。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著，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與某種恐怖的意志對抗。
「草木！是我！」齊林衝上前去，可瞬間他腳下地板爆裂，一根更加粗壯的樹根揮舞
著擋在了他的面前。
這句話終於引得草木回頭了。
穿過道道樹根之間的縫隙，齊林隱約看到那張梨木色的儺面，儺面上樹根道道盤旋，明明沒有上色，可是借著儺面之下扭曲的月光，褶皺間竟然也像是隱隱有了色彩。
更令他心顫的是，明明他看不見草木面具下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一股洶湧的悲傷與————害怕。
齊林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林雀！陳浩！向歸！」
齊林的吼聲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全部退出儺面之下！立刻去疏散還留在村裡的村民！快！」
林雀看了看那道愣在原地的身影，咬了咬牙，儺面側邊的尾羽突然閃起光亮，隨後不再有半分猶豫，果斷拉起還處于震驚中的諦聽，身影瞬間變得透明，消失在了這片被扭曲的空間裡。
陳浩也反應過來，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是累贅，罵罵咧咧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媽的————這老不死的東西就知道會惹事！」
他當然不會把暴亂怪罪給草木，大家都是這樣————要恨只恨那突然趁著人群分散偷襲的老東西。
可他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
「齊總，讓我試試！」
齊林猛的回頭，想起來了什麼。
對！陳浩他是吞食過【心疫】的，而且喚醒草木的主治醫生也是他。
「快！」齊林言簡意賅。
瞬間，強烈的白色光華凝聚在他的手心，像是一道長焦鏡頭中拖出的光帶，轉瞬與草木的身形交錯在了一起。
陳浩眉頭一喜。
他找到了這股熟稔的感覺，【所食鬼疫：心疫】這個詞條，帶給他的是安撫精神的力量，他曾藉助這個新力量，讓草木心裡那條激盪的河流平穩下來。
可這股喜意甚至沒轉達成笑容————陳浩瞬間大腦一片空白，猛的跪倒在地，大腦里的血管好像全部炸開了。
痛，撕裂一樣的痛————
陳浩的能力對草木依然有效，但此刻他就像是給一個失血過半的傷患，輸了100cc的血液那樣。
杯水車薪。
草木此刻的心境何止是什麼激盪的河流————那是一片深不見底，如臨深淵的海洋！
他的眼睛一片血紅，視線模糊，只能聽到旁邊「陳浩，浩哥！」的嘶吼聲，緊接著趴在了一條手臂上。
「齊總————齊總我不太行————她有問題————」
「我知道，我知道。」齊林看著陳浩七竅流血的樣子，第一次感到這麼的害怕，「先給自己治療！」
是他托大了，是他想著陳浩擁有【心疫】便等於有了針對性的療法————可他萬萬沒想到這股反噬來的這麼強，也忘了陳浩本身的骨重並不算高，甚至還沒突破五兩。
陳浩昏昏沉沉的，手上凝結出斷斷續續的綠色光華，瘋狂的吊著自己的意識，起碼保證自己別昏過去。
「死不了，死不了————」陳浩昏昏沉沉的說，「還有，她現在不是她自己了————她的心境，好像和另一個什麼玩意糾纏了起來————」
和另一個什麼東西————纏了起來？
結合當下的場面，齊林在一瞬間做出了推測。
難不成是因為某種特殊的變化，或者是騰根的狀態越來越不穩定，因此和草木的儺面產生了聯繫？
「我————嘶臥槽————」陳浩哼哧哼哧的。
「先別說話了。」齊林低吼，「快治療！」
「齊總————等我————等我叫援兵————我會召喚。」
「叫什麼援兵，哪來的援兵！」齊林繼續低吼。
「逐惡————逐惡之神————」
「識————凶之君。」
「無願————無求。」
「無————無————無始無終。」
他斷斷續續的吐出這些字眼。
齊林愣住了。
這人是個傻子吧？在這時候祈求儺神不怕被別人發現麼？不怕暴露麼？
況且合同里都說了一個月只有一次請神的機會————你再喊是要付出對應的代價的，有沒有想過？
齊林低著頭，這句話先是傳進了他的耳朵，又兜兜轉轉，聲音縹緲起來，好似天地間圍著火的信徒正在訴念禱告，四周萬籟俱寂，可人聲卻是這麼的鼎沸和激盪。
不過，齊林沒有再直接進入那真正的儺神集會，也許是陳浩的請神次數不夠了，又或是陳浩的意識有些混亂，頌念時注意力不集中。
但————我已聽到你的祈禱。
「我聽到了。」齊林輕輕的說。
陳浩的血止住了，呼吸也還算平穩，可似乎剛才那一下治療徹底抽乾了他的體力，於是齊林小心地把陳浩放平躺在地上。
「現在怎麼辦？」向歸問道。
「你怎麼沒出去？」
「我不至於拖後腿。」向歸說的話言簡意賅。
兩人看著草木，草木的視線依然在那個老人身上，包裹他的樹根不斷的結起冰霜又不斷的爆裂，看來這個老傢伙求生欲還蠻強的，不過如果沒人幫忙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
到時候得草木會把目標轉向自己人麼？
「那先想辦法救下那個老人。」齊林站起來，同樣言簡意賅。
向歸狹長的眼睛瞟了一眼齊林，又看了一眼那個快要被勒斷氣的巳蛇派老人，手中的長刀發出一聲輕吟。
「刷！」
他動了，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墨色的流光，主動迎向了那片群蛇亂舞般的根須叢林，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優雅得像是在月下獨舞。
「唰刷刷！」
刀光閃爍，並不追求斬斷那些堅韌的樹根，而是在毫釐之間，精準地格擋、偏轉、引開那些抽向他的攻擊。
他的步伐飄忽不定，在數十根狂舞的樹根縫隙中穿梭，衣角翻飛，卻連一絲塵埃都未曾沾染。
最後，他身形猛地一旋，所有的力量都匯聚於刀尖，在那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根須網絡中，找到了唯一的破綻！
「鐺！」
一刀，只是一刀！
精準地斬在了捆住老人的最核心的那幾根樹根的連接點上！
可事情沒有這麼順利，巨大的力量讓刀身劇烈嗡鳴，向歸也被震得後退了數步，他看著樹根上印入兩寸的切痕，沒有半分猶豫，繼續揮刀！
而另一邊，齊林面向草木的背影，在無數沖天的根須前，找准那道縫隙，微微抬起了手。
他深吸一口氣，【甲作】面具後的金色眼瞳光芒大放。
權能【吞惡】！
一股無形的吸力從他身上爆發，目標直指草木。
周圍的世界仿佛慢了下來，腐敗的世界一度變得灰白，只有惡意如墨龍沖天！
她身上————
怎麼會有如此可怖，如此驚人的惡意？
甚至不比杭城那天全城數萬暴亂者積攢的惡意少————隱隱間他看到那些惡意凝結成黑
色的狂龍，眉眼裡閃過紅光，無數的記憶碎片支離破碎的划過他的腦海，像是切碎了他的大腦皮層。
那惡意竟果然不是來自於人————而是騰根！
「轟！！！」
齊林的腦海里仿佛引爆了一顆核彈！
他之前的意識是一片平靜的深海，將所有吸收的惡意都沉在不見天日的海底，而此刻，這股外來的惡意就像是一座噴發的活火山，直接從海底炸開，要將他整片意識之海都掀個底朝天！
象徵著惡意的黑色物質，在他腦中瘋狂翻湧，幾乎要衝破海面，徹底淹沒他的理智！
「呃————」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齊林喉嚨里擠出，【甲作】面具的眼孔和邊緣，緩緩滲出了殷紅的血液。
大腦像是要被撕裂，無數混亂的、充滿了怨毒的低語在他耳邊尖嘯，可齊林只能咬著牙拼命的分析那些可怖的低語。
「我不願————我不願————」
「憑什麼————」
「停下來————停下來————」
「非我所想————」
那是————騰根的聲音？
齊林死死咬著牙，強忍著大腦被衝垮的劇痛，瘋狂地吞噬著那股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惡意。
他必須撐住！
他一旦倒下，草木就會被這股力量徹底吞噬，而失控的「騰根」會帶來什麼後果？
今晚村民們可都還沒來得及撤離！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淹沒，身體搖搖欲墜的極限時刻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仿佛從虛無中走出，靜靜地站在那裡，隔開了齊林與草木。
齊林的視線下意識地凝聚在那人臉上。
一張青面獠牙，官帽烏紗的儺面，映入他的眼帘，與之而來的是儺面中的信息彈框。
【儺面：崔府君】
【骨重：五兩四錢】
【所食鬼疫：陰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