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覆群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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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6章 覆群山(一)

  「好久不見,小諦聽。」

  男人的聲音依舊如此溫文爾雅,若以老一輩的話來說,「一聽就像是知識分子」,可在眾人耳中每個字都這麼冰冷,陰涔涔的像是蛇吐信子的聲音。

  諦聽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的眼孔中第一次浮現出如此純粹的憤怒,死死地盯著巷口那個拄著拐杖的老人。

  寒意刺骨,仿佛要將人的血液都凍結。

  「看來,你已經恢復了不少記憶。」

  老人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他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的一聲脆響:「既然還記得這副儺面,那就省得我多費口舌了,不如直接配合我走一趟,大家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然而還未等諦聽回答,旁邊便響起了嘲諷夾雜著辱罵的聲音。

  「老東西你放什麼屁。」陳浩冷笑著說,「癩蛤蟆戴眼鏡你裝什麼文化人呢。」

  話已至此,再結合諦聽的表現,他已經猜到了對面是什麼玩意————

  當然,這麼說不準確,他並不知道這個道貌岸然的老頭的具體身份,但很明顯————和

  自己幾人站在對立方。

  「我攔著這個老東西,你們先去找齊總,尤其是諦聽————」陳浩微微側頭往後儘量壓低聲音,哥隨即眼睛睜夫予,「餵諦聽?」

  諦聽已經踏了出來,繞過了陳浩,胸腔里發出野獸般的哈氣聲。

  「我不可能跟你走————你是壞人!」

  聽到這話,那位拄拐老人反而微微一怔,搖了搖頭,不緊不慢:「你知道什麼是好壞麼?」

  諦聽繼續咬牙。

  「起碼好人不會這麼大年紀了還站在路中間堵人。」林雀已經把手摸向了上身的外套內側,「您再不讓開可就是搶劫罪或者是綁架婦女兒童罪了哦。」

  「我只綁兒童————」老人失笑道,「而且一切非我所願。」

  「其實大家也只是————」他斟酌了一下說辭,「用不同的方式去挽救一些生命罷了。」

  「這種洗白方式早就過時啦大爺。」林雀笑,「反派總愛犧牲別人的生命去達成夙願,看似大義凌然,實際上就和您咬玻璃杯差不多。」

  「我咬玻璃杯————?」老人聽到對方的輸出沒有絲毫憤怒,聽到這句反而愣住了。

  「杯壁(卑鄙)無齒(恥)。

  一時間連陳浩都沒忍住樂出了聲,幾人在極度的低溫里吐出白氣,可老人思索了一下仍然沒有太聽懂的樣子。

  他搖了搖頭,臉上維持著那份得體的微笑,語氣卻有些惆悵:「我並不想犧牲別人的性命————我只恨我這條命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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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們沒能再繼續對話拖延時間,因為話音未落,老人手中的拐杖便猛地往地上一頓!

  他率先發動了進攻!

  「咔咔咔」」

  刺耳的凍結聲響起,以他為中心,一層森白的寒霜如同活物般瞬間炸開,貼著地面朝著幾人瘋狂蔓延而來,空氣中的水分被瞬間抽乾,在數秒之內,他們便感覺到了口乾舌燥,身上的寒意更加明顯了。

  陳浩護住了諦聽,而林雀護住了草木分別往兩旁滾去,在他們離開的瞬間,腳下的冰結便已攀附而上,想要凍住他們的鞋底。

  壓力不僅來自於實質的攻擊,更來自於對方的骨重。

  「餵雀總!」陳浩大吼,「你看得見他的骨重麼?!」

  「看不到!」林雀也扯著嗓門,「問號都沒有!」

  「難不成又是人工儺面?」陳浩問了出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陳浩愣了一下,青木堂那段短暫的回憶,如抽幀的影片閃過他的腦海,他的心裡微微一痛。

  「不像!」林雀說,「等過了這一輪再研究!」

  「嗖嗖嗖!」

  空氣中也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聲音,水汽憑空凝結,化作了無數鋒利如刀的冰棱,滿天鱗光閃閃,令人目眩神迷————卻帶著極度危險的鋒芒!

  「我來!」

  陳浩大吼一聲,【藥王菩薩】面具上那點淚珠般的琥珀微微一亮,他往前踏出一步,揮臂擋去。

  一面由瑩綠色光芒組成的厚實光盾瞬間在他面前展開,像是某種實質的護盾。

  這是他偷摸研究出的絕技,在一天晚上,陳浩發現他用作治療的綠色螢光並非是純粹

  的特效,一旦聚集的密度達到一定上限,便是看得著摸得到的實質,而他只需壓縮壓縮再壓縮————

  就能在某種意義上,將這股能量當做盾牌使用!

  陳浩一直保留著這個秘密,本想在某個絕境的時刻施展,震驚四座,當然最主要的是為了震驚齊總————可沒成想在今晚這場突襲里莫名就交代了出來。

  「老狗賊啊你!」陳浩更氣了。

  然而,「噼里啪啦」一陣爆響,光盾僅僅堅持了不到三秒,便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甚至有殘餘的冰棱穿透光盾,擦著陳浩的胳膊飛過,帶起一串荻花似的血珠。

  「嘶————!」

  陳浩倒吸一口涼氣。

  現實往往就是這麼不講道理,不是你搬出所謂底牌就能一定僥倖勝敵一籌的小說。

  又或者在真實的世界裡————誰都不是那對波必輸的反派,只是各自有各自的立場罷了。

  他的腦子胡思亂想,只覺得半邊身子都快被凍僵了。

  就在此時,林雀動了。

  那枚半面的【青鸞】在月色下是如此明亮,泛著如水一樣的光,右側延伸出的青色羽毛微微一亮,而後取代這絲光亮的————卻是她手中更為耀眼的火光。

  「砰!」

  林雀身形靈動地向旁躍開,扣動了扳機,在熾熱的火花與一股火藥味中,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撕裂了冰冷的空氣。

  老人甚至連眼皮都沒來得及抬,他身前急速生成了一面晶瑩剔透的冰牆,但由於子彈的射速太快,這面冰牆沒來得及凝結足夠的硬度,隨後爆開滿天的冰花。

  他不可置信的捂住了肩膀,錯愕低頭,他不明白在如此黑暗的環境下,無數冰晶扭曲著視野,對方的射擊精度還能這麼高————難道對方是專業的射擊好手?

  而他更疑惑的是,為什么子彈能射入儺面之下的戰場!

  「這是————你們的研究成果?」他反應了過來。

  「看來你們的消息來源沒有想像中這麼厲害。」林雀平舉著手臂,漆黑的槍口對著那張蛇鱗翻滾的儺面。

  「你————你居然有槍?!」陳浩捂著胳膊,滿臉震驚,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齊總有槍就算了————為什麼你也有?!」

  作為一個從小痴迷小說和軍事的男生,摸槍一直都是他夢寐以求的事啊!

  「這是重點麼?」林雀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隨後看向老人,語氣冰冷:「十二地支學派————巳蛇派對麼?」

  「你————」老人微微頷首,手放了下來,傷口處已經結了一朵冰花,像是凍結的紅玫瑰。

  「不用再遮掩什麼。」林雀繼續冷聲道,「你們雖然行動隱秘,但是儺面原型在局裡還是有少量記錄,我剛才不敢確定是因為記錄中的這張蛇鱗儺面明明能力是泥沙,你卻使用了冰。」

  老人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面前的冰晶之牆持續凝結著。

  他嘆了口氣,微微抬起拐杖:「勸說這個孩子跟我走吧,我不想和官方發生衝突————更不想對你們做出什麼實際傷害。」

  「看到部隊裡的制式手槍了,還要放狠話麼?」林雀笑道。

  然而她的心裡也緊繃起來。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戰,她明白,雖然看不到敵方的骨重,但這個老傢伙絕非這裡的幾人所能對抗的————而且第一發沒有直接命中要害,以現在那扇冰牆的厚度,恐怕7.62毫米口徑的子彈很難再射穿了。

  「槍————」老人竟然發出了一絲啞笑,「小姑娘,你現在再開火試試。」

  林雀沒有扣扳機。

  她知道,接下來沒有剛才這麼好的機會了————而槍未開的時候反而威懾力才是最大的。

  「為什麼連我這樣的人————最終都要靠武力去解決問題呢。」老人沉默著仰了仰頭,看了眼天空。

  陳浩把手放了下來,胳膊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嘴上卻不饒人:「我靠,貓哭耗子是吧!一把年紀了還出來害人,你家沒給你通網嗎?不知道現在掃黑除惡呢?」

  林雀嘴角抽了抽,持槍的手差點沒放穩。

  什麼叫貓哭耗子————用在這裡合適嗎!

  但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對方也沒有停手,滿天的冰渣再度浮現,如劍雨當空。

  「我————」陳浩猛的用力,瑩綠色的光再度匯聚,而後他鼻孔里的毛細血管炸裂,殷紅的鼻血湧出來。

  對方剛才竟然還沒有動真格的————

  這不僅是條埋伏在草地里的毒蛇,簡直是條狂亂的巨蟒。

  林雀已經輕輕握住了胸口的犬牙,用力一掙扯斷了串起它的細繩,把犬牙拋向後面。

  「木木,接住!這枚犬牙最多能讓兩個人匿其行蹤————你們走。」

  很顯然,面對這突然而來的偷襲,這該死的老頭又抓住了齊林剛好不在的這一空檔,她也近乎束手無策,只能做好了搏命的準備。

  「叮,噠噠。」

  那枚犬牙掉在了地上,滾進碎石里。

  草木沒有接。

  「木木!」林雀不敢回頭看,因為她的槍口還瞄著前方。

  而後,一個身影走了上來,越過林雀的肩膀。

  那個女孩身形瘦弱,穿著一身珠白色的針織連衣裙,走在月光里。

  「不要戴上儺面!」林雀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這個女孩定然是在後面做出了某種決意,要跟著自己和陳浩上去搏命。

  但那張未知的,疑似和騰根有關的儺面,一旦暴露於此,會對這個女孩帶來什麼樣的

  危險?

  「聽齊林的話!」林雀又補充了一句。

  這句便是殺招了,以草木對齊林的依戀程度來看,估計搬出齊林就一切好說。

  可草木搖了搖頭,這個柔弱的女孩平時和人說話都會緊張到結巴,此刻卻沒有任何猶豫和遲疑:「放心雀雀。」草木搖了搖頭,「我覺得這時候,保護好大家更重要。」

  在月光地里,那副梨木色的儺面泛著皎潔的光,像是另一輪圓月,它的表面紋路交錯,像是樹根,又像是蛇尾盤旋。

  草木輕輕把它覆蓋在了臉上。

  與此同時,村子的另一頭。

  齊林和向歸正快速地往回趕。

  「奇怪,怎麼還沒和他們遇上?」齊林皺了皺眉,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按理說,以陳浩他們的速度,就算追不上,也不至於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或許是先回家了。」向歸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

  ————也有可能。」齊林壓下心裡的擔憂。

  然而兩人穿過一條小巷,正準備拐彎時,齊林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向歸投來詢問的眼神。

  齊林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看向了不遠處一棟民房的屋頂。

  就在剛才,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不自然的波動。

  但面前空無一物,青石板上泛著水光,月亮皎潔,四下空空。

  齊林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他的視線中,一顆石子正在莫名的翻滾。

  齊林突然察覺到了異常的來源————

  是震動,一股極小,極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力量————

  在大地下面震動!

  「是地震。」向歸的話語依舊簡潔。

  「不可能————如果有如此劇烈的地質變化,局裡早該有預警的。」

  他總有種感覺,這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被什麼東西遮蔽了,遮擋在視線後,存在於虛假的世界,讓他們無法用肉眼捕捉。

  就在這時。

  「叮,噠噠。」

  一枚白色,發黃的光滑物件憑空滾落出來,落在了齊林腳邊。

  齊林眼神一凝,彎腰拾起,而後微微錯愕。

  這是——

  林雀的掛墜!

  他突然明白了過來,他曾經見過類似的場景。

  有一種類型的能力,可以製造出不屬於現實,也不屬於儺面之下的新地區!

  領域!

  他毫不猶豫,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兒童玩具木劍,劍身上還刻著歪歪扭扭的「正義必勝」四個字。

  正是他一直貼身收藏的遺物。

  向歸看著這把小木劍,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但他沒有多問。

  齊林握住木劍,對著前方那片看似正常的空氣,輕輕一揮,沒有劍氣,沒有光芒。

  只有一個簡單的,仿佛小孩子在玩耍般的劈砍動作。

  然而「咔嚓。」

  一聲清脆得如同玻璃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突兀地響起,他們眼前的空間,那片被月光籠罩的、看似正常的巷道,竟然如同鏡面一般,寸寸碎裂開來!

  領域的屏障,轟然破碎!

  破碎的景象之後,是另一番光景被冰霜覆蓋的地面,狼狽不堪的陳浩、林雀,被護在身後的諦聽,以及————

  戴著那張原胚的,身形瘦弱,站在月光和夜風中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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