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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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珠從小巴換乘到村民自營的麵包車時,路邊已經看不見連鎖店了。

  司機沒有準點發車,坐在駕駛座上抽菸,等車裡湊夠了五六個人,才重重關上車門。麵包車後排座椅拆掉了一組,放著兩袋大米、一箱瓶裝白酒和幾個等待送進村裡的快遞。乘客彼此都認識,上車後互相點頭打招呼,問完農事,又問誰家的孩子放假回不回家。虞珠腳邊放著一捆塑料水管,身後的乘客抱著裝雞苗的紙箱,細碎的叫聲從打了孔的箱蓋下不斷鑽出來。

  窗外起初還能看到零星的汽修鋪和建材門市,到後來只剩下低矮的自建房和一根根電線桿。路邊的牆上刷著褪色的化肥廣告,門市十間裡有八間關著,捲簾門拉到地面,上面印著白漆噴繪的「旺鋪招租」。

  司機每經過一個村口就停下來,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有人接走一袋米,隔著車窗付錢,順便讓他明天從鎮上帶藥。

  車子經過的路口越多,樓房就變得越矮,到最後,山又從遠處慢慢漲起來。

  灰褐色的山脊伏在道路兩邊,坡面長著稀疏的灌木,河流沿著土路時隱時現,水面很窄,大片發白的石灘暴露在陽光下。村莊擠在河谷稍寬的地方,屋頂上新裝的藍色鐵皮在車窗外一閃而過,沿途幾乎不見年輕人。

  臨近下午四點,麵包車最後在一處分岔路口停車。

  車上只剩下虞珠一個人。

  「不往裡開了嗷。」司機回過頭,隔著擋風玻璃指了指右邊那條窄路,「你再往前走五六里地就到了。」

  虞珠點頭謝過,背起包,下了車。

  路邊立著一塊斑駁的鐵牌,漆字被太陽曬得只剩輪廓。她又拿出手機看了看梁夏發來的地址,確認無誤後,繼續沿著土路往坡上走。

  山谷重新安靜下來。

  路是一條緩慢的上坡,陽光從頭頂直直落下來,兩邊沒有可以遮陰的樹。她走出不到一公里,額頭慢慢開始冒汗,背包帶也開始緊緊墜著肩膀。

  這具身體不知何時已經發生了變化,曾經的她背著籮筐也能輕鬆走上五六公里的山路。

  人一旦離開一種生活太久,身體似乎會先把它忘掉。

  ㅤ

  導航信號徹底消失前,虞珠終於走到了廠門口。

  廠門立在河谷盡頭,兩根水泥門柱一高一低。上面的金屬字早被拆走,只在牆面留下幾個顏色較深的方塊。生鏽的伸縮門歪倒在一旁,門衛室沒有玻璃,裡面堆著破舊的長椅和被風吹進去的塑膠袋。

  虞珠從缺口處走進去。

  車間的鐵皮屋頂塌了幾處,裸露的鋼架在陽光下泛著鏽紅。窗戶大多已經破碎,剩下的蒙著厚厚的黑灰。道路兩邊長滿齊腰的荒草,水泥地被草根頂出裂縫。半截煙囪立在山腳,紅白相間的油漆剝落大半,頂端有鳥兒飛進飛出。

  廠房後面是家屬院。

  幾棟灰磚樓順著山腳排開,樓體不高,牆面被雨水衝出黑色的痕跡。樓下的花壇荒了,月季的枝條越過水泥邊沿,長成一團帶刺的灌木。旁邊立著一張水泥桌球檯,桌面從中間裂開,裂縫裡鑽出一簇細草。

  虞珠環視四周,又仰頭看向大差不差的舊樓,找不到樓棟編號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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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牛車忽然從廠區後面的路上緩緩駛來。趕車的老人頭上扣著一頂舊草帽,見到虞珠,勒了一下韁繩。

  「你擱這兒忙活啥呢?」

  虞珠一愣,微微欠了欠身:「我.....替朋友回來看看。」

  老人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包。

  「這兒有啥看的。」他朝空蕩蕩的廠房抬了抬下巴,「黃了十來年了,哪還有人啊!」

  「都搬走了嗎?」

  「頭幾年還有幾個老的守著,後來水暖都停了,沒人能呆住。」老人用鞭梢指向最裡面,「靠山那棟塌過一回,可不敢往裡鑽。」

  虞珠點點頭,又問:「這廠以前是做什麼的?」

  「選礦。山里拉出來的石頭,全送這兒。」老人眯起眼,看了一會兒遠處的車間,「那時候可熱鬧,白天黑夜都響。後來不行了,改革也救不活,欠了幾年工資,說散就散了。」

  風從破碎的廠房間穿過,鐵皮發出一聲短促的震響。

  虞珠攥著背包帶,沉吟片刻,又抬起頭。

  「請問三號家屬樓是哪一棟?」

  老人搖了搖頭,回頭數了數樓棟,抬手指向山腳。

  「最裡面,倒數第二棟。」

  說完,他抖了一下韁繩,牛車重新向前。

  「不敢呆太久,晚上黑得很!」

  虞珠應了一聲,連忙道謝。

  ㅤ

  三號樓比前面的樓房更舊。

  牆面起了大片白鹼,單元門早已不見,只剩兩隻鏽死的合頁。她踩著水泥台階往上走,每一步都帶起很輕的灰塵。

  虞珠在二樓停下。

  防盜門關得很嚴,門板上貼滿了小廣告,一層覆著一層。有些失去黏性,掉在門前,有些從邊緣翹起,也即將脫落。

  虞珠從上看到下,視線落到接近地面的地方時,她慢慢蹲下身來。

  上面留著幾道鉛筆印。

  是一幅簡筆畫。

  四個火柴人並排站在一起,手臂從兩邊伸出去,彼此連在一起。兩個高一些的站在中間,兩個矮一些的一左一右站在兩邊。大人的臉已經被潮氣和牆皮吃掉了一半,兩個小人的腦袋卻還算清楚。

  左邊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夏」。

  右邊是「冬」。

  「冬」字寫得很大,下面兩點一高一低,最後一筆用力過重,在牆面留下一個發黑的小坑。

  虞珠伸出手,指腹緩緩落在那個字上。

  牆灰冰涼,鉛筆的痕跡早已沒有凹凸。她的手指停在那裡,又移開,最後慢慢把額頭貼了上去。

  樓上忽然傳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

  虞珠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過頭。

  一個小女孩從樓梯轉角探出臉。

  她大約八九歲,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團,幾縷碎發貼著汗濕的額角。看見樓道里蹲著一個陌生女人,她也嚇了一跳,猛地縮回半步,手掌按在胸口。

  「嚇死我了。」

  女孩喘了兩口氣,又探出頭來。

  「我還以為他們找到我了呢。」

  樓外緊接著傳來孩子的叫喊聲。

  「徐然,出來吧!找不到了——」

  女孩踮起腳朝窗外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有點得意的笑。她貼著牆咚咚咚地往樓下跑,跑出兩步,又回頭看虞珠。

  「你不走嗎?」

  虞珠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畫,撐著膝蓋站起來。

  她跟著女孩走出單元樓。

  太陽已經落到山脊上方,橙紅色的光斜著穿過廠區,將鋼架拉出很長的影子。幾個孩子站在荒廢的院子中央,褲腿、鞋面和手掌都沾著灰。

  「沒勁。」徐然走出樓門棟,指著門口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笑起來,「你們每次都找不到我。」

  幾個孩子的臉上本來還帶著懊惱,看見虞珠從後面出來,注意力又馬上被吸引走。

  「你是誰啊?」有人問。

  虞珠看著眼前一擁而上的孩子們,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我......來找人的。」

  「哈?」

  孩子們互相看了一眼。

  「這兒早沒人了。」徐然站在孩子中間,神色認真,「這裡晚上可黑了,有蛇,可能也有鬼。」

  她說完,上下打量起虞珠。眼裡的警惕來得快,散得也快。

  「你要找人,我可以帶你去找張老師。」

  她抬頭看了看太陽,朝廠區後面的山路一指:「你跟我走吧,張老師什麼都知道。」

  幾個孩子交換了一下眼神,紛紛附和著點了點頭。

  徐然說完便轉身往廠外走,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虞珠愣了愣,調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跟上徐然的腳步。

  民宿離這裡很遠,最後一輛麵包車已經開走。天黑之前,她確實需要找到一個落腳之處。

  徐然蹦蹦跳跳地走在山路上,時而踢飛一顆石子,時而彎腰摘下路邊新開的野花。

  「你快點呀!」她邊走邊回頭,「我們都是後山村的,學校就在那上面。」

  虞珠扶著膝蓋在路邊喘了一會兒。

  其他幾個孩子沿著河谷回村,只有徐然住校,要趕在天黑前回到山上的小學。

  通往學校的是一條小土路,貼著山坡盤旋向上,路邊種著楊樹和杏樹。白天走過的三公里已經消耗了虞珠大部分的體力,此刻汗濕的長袖被山風一吹,涼涼貼在背上。走在前面的徐然腳步輕得幾乎不沾地,跑出一截,又停下來等她。

  夕陽西下,遠處最後一點紅光貼著山脊慢慢褪盡,天空由藍轉深。村莊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隔著河谷散在山腳,顯得很小。

  學校建在半山腰。

  低矮的圍牆圍著一塊水泥操場,鐵門刷過綠漆,邊角已經露出鏽跡。院裡立著一根旗杆,國旗垂在杆邊,偶爾被晚風掀起一角。幾間平房一字排開,窗戶里亮著白色的燈。

  徐然看見學校,立刻跑了起來。

  她衝進院門,扯著嗓子朝亮燈的平房喊:

  「張老師——」

  門很快開了。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端著臉盆從裡面走出來,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女人看向徐然,剛蹙起眉想說點什麼,隨即發現了站在門外的虞珠。

  徐然卻已經跑到她面前,興奮地轉過身,抬手指向門口。

  「來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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