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神鵰俠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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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愛你?

  虞珠怔住。

  風聲很大,髮絲在眼前不斷飛舞,模糊的視線里,一切都在明暗不定的光里晃動,像一場遲遲醒不過來的夢。可這三個字貼著耳廓落下,清晰異常,幾乎沒有任何誤聽的可能。

  她曾無數次夢見越間徹。

  即便是在夢裡,她也不敢對這三個字有任何肖想。

  夢裡的越間徹,絕大多數時候也只有一個遙遠的背影。少有的,他會穿過擁擠的人群向她走來,低頭叫她的名字,臉上帶著溫和又朦朧的笑。

  以前夢到他的時候,她總是不捨得醒來。醒來後看著天花板,心裡是說不出的悵然。

  如今她已經很少會夢見他了。夢到了,也總是伴隨著激烈的情緒很快驚醒。

  現在在這些遲來的溫柔面前,她的恨都變得無處落腳。

  越間徹的手臂仍環在虞珠身前。

  等不到她的回應,他慢慢走到她的面前,替她將外套攏緊。

  「回去吧。」他攬住她的肩,「風太大了。」

  越間徹的語氣里聽不出失望,剛剛那句「我愛你」仿佛只是一句被風吹散的夢囈。

  虞珠點了點頭。

  潮水仍在腳邊起落,泥沙吸住腳掌,每一步都像在被挽留。

  走到棧道的木階前,越間徹先邁上去。他換好鞋,將虞珠的鞋襪提起來,向她伸出手。

  「我拉你上來。」

  堅實的手臂從她肩膀下穿過、收緊,輕而易舉地將她提了上來。

  虞珠雙腳剛剛沾地,又被越間徹攬住雙腿抱了起來。身體突然騰空,她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水珠沿著小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褲腳上。

  越間徹單手抱著虞珠走向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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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珠坐在高處,離天近了一點,盤旋在頭頂的鳥鳴也愈發清晰。她跟隨著他的腳步起伏,臉朝著外面,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沒來由地想起周琦玉家的狗。

  那些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動物,被呵護、關愛,被主人愛憐地抱在懷裡,放在肩頭。它們說不出話,只能通過吠叫和眼神來表達情緒。

  至於情緒的解釋權,也在人的行為邏輯之中。

  停車場裡沒有多少人。

  越間徹打開副駕駛的門,將虞珠放到座位邊緣。她的雙腿垂在車外,赤裸的腳上裹滿灰褐色的泥沙。

  越間徹從後備廂取出兩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在她面前蹲下。

  水並不涼,但澆在腳背上時,虞珠還是本能地縮了一下。泥沙沿著皮膚流下來,在地面上匯成一小攤渾濁的水。

  沖完水,越間徹又托住她的腳踝,抽出紙巾,將她的腳一點點擦乾。

  從腳趾到腳跟,再到泛紅的腳踝,他耐心地擦去每一處水跡。

  最後,他替她重新穿好鞋襪,長指繞過鞋帶,在鞋面留下一個牢固的雙結。

  虞珠低著頭,手指蜷在座椅邊緣。

  她看不清他神情,只能看到幾個堆積的色塊低在自己身前,隨動作輕輕晃動。

  「謝謝。」

  她慢慢開口。

  越間徹的動作滯了一下。

  片刻後,他站起身,將車門緩緩合上。

  風聲終於變小了。

  ㅤ

  春天還是到了。

  湖岸枯黃的草坪覆上一層細密的新綠,堤岸柳樹光禿的枝條也逐漸變軟,枝梢冒出一粒粒飽滿的芽。風裡不再只有泥土的冷腥氣,偶爾會夾進一點新翻過的草木味。

  虞珠混沌的視野開始有了邊緣。

  沙發不再是一片沉在客廳里的暗色,餐桌、椅背、窗框也漸漸從灰白里浮出來。它們仍然模糊,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濁水,但至少不會在她靠近時毫無徵兆地撞上身體。

  白天光線好的時候,她已經能在熟悉的房間裡離開盲杖。一直在想像中構成的房間終於有了現實的依據,反而時不時地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劉政揚隔三岔五就會打來電話。

  他很少問她的眼睛,總是從學校里那些瑣碎的事情講起。物理學院又換了一批實驗儀器,圖書館南側的玉蘭開了,食堂二樓那家常年排隊的砂鍋店終於被投訴整改,味道卻比以前更難吃。

  講來講去,最後還是會回到梁夏。

  她的生活沒什麼特別,無外乎幾個難纏的客人和黑心肝的房東。虞珠聽著那些大差不差的話,卻從來不覺得無聊。

  電話末尾,劉政揚總是不厭其煩地催她:「眼睛好了就趕緊回來。」

  虞珠靠在窗邊,聽著電話里翻動紙張的聲音,嗯嗯啊啊地應著。

  以前她站在Limbo二樓的陽台上,隔著黑夜眺望學校,覺得那才是屬於她的地方。現在她站在明亮的天光里,莫名覺得一切都很遙遠。

  她和越間徹碰面的次數也漸漸少了。

  越間徹很少整日留在房子裡。他早出晚歸,即便偶爾不出門,也總有接不完的電話。他不再固定睡在臥室。有時虞珠清晨起來,會在客廳聞到一夜未散的煙味。

  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灘涂上的那句話。

  ㅤ

  下午,虞珠照舊去了湖邊的休息區。

  陽光從樹枝間落下來,照在眼前是一片斑駁的暖白。剛長出的葉子還很小,被風吹動時,細碎的暗影便在那團光里來回晃蕩。

  離長椅還有一段距離,她先聽見了遊戲裡的擊殺提示。

  趙節已經到了。

  她坐在一輛黑色的電動輪椅上,車身被她貼滿了亂七八糟的貼紙。扶手邊掛著一隻葫蘆形的水壺,手機橫在面前,兩隻拇指飛快地點按著屏幕。

  聽見盲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她操縱輪椅往旁邊挪了挪,給虞珠讓出通向長椅的路。

  「來啦?」

  虞珠循著聲音坐下:「今天這麼早?」

  「我媽又gank我了。」

  趙節頭也沒抬,身體隨著遊戲裡的團戰往前傾,輪椅往前溜了點。

  虞珠把盲杖收起來,橫放在腿上。

  「為什麼?」

  「就上學那點事唄。」趙節的聲音混在一連串技能音效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從早飯開始旁敲側擊,說春季運動會快開始了,我們班方隊能穿cos服。她也不想想我現在能cos啥,奇行種嗎?」

  虞珠皺起眉:「你講話真難聽。」

  奇行種是日漫《進擊的巨人》里的一種巨人,喜歡赤身裸體地奔跑吃人。她會知道這個詞,還是因為趙節天天如數家珍地給她講動漫。

  「射手能不能別莽了?」

  趙節沒理她。

  虞珠挪了挪位置,離她近了點:「你天天聽我講語文,跟在學校聽有什麼區別?」

  「你等會兒。」

  趙節把嘴貼到了手機上:「王者局你選個原始人,我怎麼保你?你就不配贏。」

  她話音剛落,屏幕里響起冰冷的女聲。

  DEFEAT。

  趙節盯著暗下來的遊戲界面看了兩秒,把手機往腿上一扣,若無其事地轉過臉。

  「學校老師講得沒你好。」

  虞珠剛舒展的眉心又慢慢蹙起:「你對學校有偏見。」

  「起碼你沒有職業病。」

  「什麼職業病?」

  「『聰明的人已經開始記筆記了』——」

  趙節說完,沒忍住先笑了。

  她笑起來時聲音很亮,與她過分瘦削的身體不太相稱。風吹過寬大的外套,空蕩蕩的褲管在膝蓋以下輕輕擺動。

  趙節今年十四歲。

  兩年前,她和幾個同伴翻進一處廢棄廠房,誤碰了沒有徹底斷電的高壓設備。送到醫院時,兩條小腿已經保不住了。

  痊癒以後,她又回學校上過一段時間的學。

  同學輪流替她推輪椅,老師時不時對她進行心理輔導,食堂阿姨會把飯端到她面前——在每個人和善友愛的關心下,她兩次自殺未遂。

  父母最終替她辦了休學,將她從學校帶回了家。她在家打遊戲、看動漫,偶爾出門時將那輛電動輪椅開得像輛小型越野車。

  她第一次遇見虞珠,也是在湖邊。

  一個坐著輪椅,一個拄著盲杖,兩個人在窄路上互相擋了半天。趙節氣得狂拍輪椅扶手,問她是不是瞎子。虞珠點點頭,說是。

  從那天起,趙節認定她們算是某種知音。

  只要天氣不壞,她幾乎每天都會來跟虞珠聊天,或者問她一些文學方面的問題。

  趙節退出遊戲界面,把手機隨手塞進外套口袋。

  「我昨天看到小龍女和楊過拜天地那章了,挺感動的。」

  虞珠點點頭:「嗯,我也很喜歡那段,頗具浪漫主義色彩。」

  趙節操縱輪椅轉了小半圈,面朝湖水:「王重陽不敢做的事,楊過敢做。王重陽是天下第一又怎樣,自己的心魔都克服不了。」

  「你不也克服不了嗎?」虞珠笑了。

  「我跟他不一樣。」趙節振振有詞,「我只是還沒玩夠。」

  暖洋洋的風吹過來,湖面上的水腥氣淡了許多。附近有人帶著孩子放風箏,線輪轉動時發出細細的摩擦聲。更遠處,幾隻鳥落在新生的草地上,叫聲清越。

  趙節安靜了一會兒,又問:「你說,小龍女是什麼時候愛上楊過的?」

  虞珠想了想。

  《神鵰俠侶》是她上初中的時候在被窩看的,時間過去得有些久了,很多記憶已經模糊。

  「心動應該很早吧。」

  趙節很認真:「愛呢?」

  「大概是斷龍石下,楊過明明有逃生的機會,還是選擇跟小龍女同生共死。」

  趙節回過頭:「所以你覺得小龍女被感動了,所以愛上他了?」

  「不全是。」虞珠的手心壓在盲杖上,像擀麵一樣將盲杖在腿面滾來滾去,「兩個精明又自私的人,一個對背叛有著殺伐的本能,一個對危險有著逃之夭夭的本能,但卻又都在生死之際違背了本能地選擇了對方——」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我覺得深思熟慮後的愛更真實一點。」

  趙節歪頭琢磨了片刻:「那你要是楊過,會愛上小龍女嗎?」

  「會吧。」

  虞珠回答得很自然。

  「她強大,美麗。雖然看起來冷漠,但對楊過從不吝嗇。楊過那時候舉目無親,突然有一個人——」

  她的聲音驀地停住。

  趙節見她不說話,操縱輪椅轉了回來:「怎麼不說了?」

  虞珠張了張口,思緒繚亂。

  年幼、孤單、舉目無親。

  被一個強大而漂亮的人撿回去,教他本領,給他一個可以暫時容身的地方。於是那個人便成了山門、師長、親人和愛人,遮住了目光能夠抵達的一切。

  楊過從古墓里走出去很多年,走過襄陽,走過絕情谷,見過許多人。可他所有的路,最後仍舊只通向小龍女。

  虞珠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不喜歡楊過。」

  「你不喜歡楊過?」趙節的震驚帶著青春期少女特有的誇張,「帥、痴情、聰明、武藝高強,還是個病嬌——香噴噴!」

  虞珠抬起頭,望向湖面的方向。

  堤岸在視野里橫成一道朦朧的暗影,岸邊的楊柳連成一條飄搖的綠帶。日光落在湖水之上,碎成無數明滅的馬賽克像素點。

  「就是覺得......只朝著一個人走的人生,有點狹隘。」

  趙節盯著她看了片刻,皺了皺鼻子。

  「我媽也說我狹隘。」

  「因為你不上學?」

  「嗯。」趙節靠回輪椅,雙手抱在胸前,「她說我脆弱,目光短淺。只顧著現在舒不舒服,根本不想以後。」

  這話虞珠不好評價。

  她知道「為了你好」有時候是真的好,也知道一個人被逼到無路可走時,好與壞都不再那麼重要。

  「我覺得讀書是為了讓人有更多選擇的機會。」她慢慢說,「但是,如果你已經作出了選擇,別人也不能只因為不喜歡那個答案,就說你沒有認真想過。」

  趙節臉上的笑淡了一些:「你是覺得我可以不上學咯?」

  虞珠笑了笑:「你覺得這是你無悔的選擇嗎?」

  趙節抬起手,煩躁地抓了兩下頭髮,沒有回答。

  「我——有個朋友。」虞珠垂下眼帘,滾動盲杖的手漸漸停下,「他家裡條件不好,高考成績很好,但是還是放棄讀書了。後面他通過別的方式取得了一些成績,但對上學這件事始終留有遺憾。」

  趙節盯著虞珠的臉,挑了挑眉:「覺得可惜就再去考唄,又不是沒有機會了。」

  虞珠的心倉惶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很快,她抬起臉,笑了笑:「有時候機會就是只有一次。」

  「為什麼?」趙節窮追不捨。

  「因為......他已經有別的路要走了。」

  風搖開頭頂的樹梢,陽光從枝葉間篩落。

  虞珠眼前那些原本混沌的色塊忽然輕輕抖動了一下,灰白迅速向兩邊退去,一張年輕的臉毫無徵兆地從光里浮現出來。

  很瘦。

  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眉毛細彎,鼻樑上散著幾顆很淡的雀斑。那雙眼睛並沒有虞珠想像中那麼叛逆,漆黑、明亮,深處還殘留著一點來不及藏好的茫然。

  清晰只維持了一瞬。

  下一秒,趙節的眉眼便重新化開,溶進一片晃動的光影里。

  虞珠怔怔看著她。

  胸腔里的心臟又重重跳起來。

  「怎麼了?」趙節問。

  虞珠慢慢收回目光。

  「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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