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路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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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路千言

  又是幾杯清酒下肚,窗外的天色已由昏黃轉為暗黑,點點燈火在興陽城中次第亮起。

  吳畫子要等的人卻遲遲未現身影。

  沈原不由得開口問道:「老哥,你確定咱們在這裡乾等,就能等到你要引薦的人?」

  吳畫子雖醉眼惺忪,意識卻還算清醒。

  他嘿嘿一笑,解釋道:「放心,那小子可以說是吃著百家飯,聽著萬種言,在這百花樓里長大的。這個時辰,他該從興陽書院回來了,每天必定會厚著臉皮來樓里逛一圈,看看有沒有哪位酒客願意讓他長點見識,學點本事,嗯————風雨無阻。」

  沈原聽著這描述,若有所思:「興陽書院的學子?卻在百花樓長大?」

  「唉,那小子——」

  吳畫子嘆了口氣,晃著酒杯。

  「出身實在不算好,他爹原本是樓里的挑香客」—一說白了就是倒夜香的;他娘是樓里的洗衣婢,乾的都是最髒最累,也最讓人瞧不起的活計。」

  「兩人同在底層,互相依靠著取暖,就有了這麼個小子。百花樓的樓主,算是發了點善心,見他們無處可去,便讓他們住在後院最偏僻的那間洗衣房裡,算是給了個遮風擋雨的窩。」

  「許是在這百花樓里,見慣了那些鮮衣怒馬、揮金如土的上流人物,他父母心裡也憋著一股氣,硬是沒讓他墮入賤籍。兩口子省吃儉用,砸鍋賣鐵,竟也真湊夠了錢,送他去了興陽書院,指望著他能讀書改命。」

  「他小的時候,不懂事,和樓里新買來的小丫頭們廝混玩鬧,也沒人說什麼。後來年紀漸長,再這樣就不合適了,樓里管事便想趕人。」

  「但那小子也機靈,靠著在書院學來的字墨,開始主動幫姑娘們寫寫字詞曲譜,給客人們端茶遞水。他眼裡有活,手腳勤快,還從不主動要工錢,遇到客人耍混刁難,他也陪著笑臉受著————時間一長,樓里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容他繼續在這裡「混」了下去。」

  沈原點點頭:「說是出身不好,但比起城外那些掙扎求生的流民,卻已不知好了多少,至少有個安身立命之所,還能讀書明理。」

  「是啊,這裡畢竟是城裡。」

  吳畫子同意道,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可兄弟你也明白,我哪真有那等通天的本事?不過是幾手旁門左道,加上一張吹破天的嘴罷了!」

  沈原聞言哈哈一笑:「你是吹牛,但架不住有人真信,還當了真!」

  吳畫子也咧開嘴笑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他眉頭一抬,醉意朦朧的雙眼閃過一抹亮光,指著窗下:「喏,正說他呢,就來了。」

  沈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只見樓下大堂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穿梭其間。

  正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書院學子。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依舊是那副清秀卻帶著幾分謹慎的模樣。

  有人招呼,他便立刻堆起笑容,小跑著過去倒茶斟酒,態度謙卑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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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畫子順手從果盤裡拈起一顆干棗,瞄準了下,從窗戶輕輕扔了下去,剛好落在少年腳前。

  那少年下意識抬頭望來,一見是吳畫子在向他招手,臉上頓時綻放出毫不掩飾的喜悅,連忙點頭,隨即噔噔噔一路小跑上了二樓。

  輕車熟路地尋到雅間,推門而入,便主動躬身行禮,姿態端正:「見過吳前輩,見過這位兄台。」

  言語間倒是很有禮貌。

  吳畫子用酒杯指了指沈原,大著舌頭道:「別叫他兄台,生分!以後,叫他大哥!」

  沈原連忙擺手:「別別別,吳老哥,我就是依言見一見,認識一下。」

  他自己尚且剛解決溫飽問題,前途未卜,哪有資格和能力去做別人的大哥?

  但這少年卻十分聽話,或者說,十分懂得抓住機會,立刻轉向沈原,再次鄭重行禮,聲音清亮:「見過大哥!」

  沈原:「————」

  他有些無語:「你我年紀相仿,誰大誰小還不一定呢,不必如此稱呼。」

  這少年神色卻異常認真,正色道:「聖人云,達者為師,能者為先。大哥既能與吳前輩在此對坐論交,必有遠勝學生之能,自當不以年齡論尊卑,這一聲大哥」,學生叫得心服口服!」

  一口一個學生,那是叫得十分自然。

  沈原一時語塞,這小子,道理一套一套的,倒讓人不好反駁。

  沒想到這小子在書院裡不光讀書,還學了這麼一套歪理。

  吳畫子在一旁看得有趣,故意板起臉:「既然叫了大哥,怎麼還不自報家門?總得讓你大哥知道你姓甚名誰,何方人士吧?」

  沈原嚴重懷疑,吳畫子是醉得想不起對方全名,才順勢讓人家自己說。

  這少年一聽,臉上立刻浮現歉意,連忙道:「是學生疏忽了,小弟姓路,名千言,道路之路,千言萬語之千言,見過大哥!」

  路千言?

  沈原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下意識地集中精神,看向對方。

  下一刻,幾行清晰的標籤浮現在他眼前:

  【路千言】

  【興陽書院學子】

  【天賦超絕,自卑自傲】

  【筋骨柔弱,氣力不佳(可修改)】

  看著這些標籤,沈原不由得一怔。

  天賦超絕?

  這評價可謂極高。

  但後面緊跟著的「自卑自傲」四個字,卻讓他更加疑惑。

  自卑與自傲,本是人性兩極,竟會如此矛盾又統一地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

  這少年內心深處,究竟藏著怎樣的糾結與掙扎?

  吳畫子卻不管沈原心中的波瀾,咋咋呼呼地對著路千言道:「小子,上次你不是說你在書院課業精進,字寫得越發好了嗎?來,現場寫幾個字給你大哥瞧瞧!讓你大哥看看你的本事!」

  「是!」

  路千言毫不遲疑,立刻從懷中掏出一支毛筆,習慣性地就要用嘴潤濕筆尖,同時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摸出一張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的糙紙,顯然是從哪裡撕下來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學生文氣修行尚淺,運用還不純熟,無法像書院裡的院長和老師們那般凌空寫字,凝聚不散————」

  「不用了不用了,我信你。」

  沈原連忙阻止了他。

  這裡可是百花樓,文人墨客眾多,對文氣波動最為敏感。

  若讓路千言在此地引動文氣寫字,只怕片刻之後,百花樓的護衛就會提著棍棒上來看看是個什麼情況了。

  沈原壓下對標籤信息的好奇,轉而問道:「我聽吳老哥說,你很想跟隨他去祛除邪異?為什麼?書院學子,前途光明,何苦要涉足此等險地?」

  路千言回答得異常乾脆,沒有絲毫掩飾:「回大哥,為了賞錢。」

  沈原無奈:「————說了別每句話都帶大哥。」

  他繼續問:「你很缺錢嗎?書院應該也有補貼才對。」

  吳畫子解釋道:「書院補貼早就停了,現在甚至還要找學子要學費呢,書院製作鎮宅寶物之類,早就入不敷出了。」

  路千言重重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吳畫子的話。

  他眼神清澈而坦誠,繼續道:「除此之外,我還想攢錢,在城裡租個像樣點的房子,讓我爹娘搬出洗衣房,他們辛苦了大半輩子————我還想————還想————」

  說到這裡,他語氣變得吞吐,耳根微微泛紅,有些難以啟齒。

  旁邊的吳畫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插嘴道:「他還想攢錢給樓里的一個姑娘贖身呢!」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讓路千言從耳根到脖頸都紅透了,他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原恍然,原來如此。

  這小子在百花樓竟還有個紅顏知己?

  他好奇追問:「贖身?那可不是小數目,你知道需要多少嗎?」

  路千言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我————我沒敢問。」

  他知道那必定是一個他難以想像的數字。

  吳畫子此時也收起了玩笑之色,嘆了口氣:「這小子看上的那個姑娘,如今已是樓里當紅的花」之一,名頭正盛。贖身的價錢————怕是個天文數字,尋常人攢幾輩子也未必夠得著。」

  聽到這話,路千言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緊握著那支禿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沈原將他神色的變化看在眼裡,心中一動,開口鼓勵道:「別灰心!大丈夫存於世,豈能長久困囿於錢財之囹圄?信己強己,砥礪前行,終有雲開月明,得償所願之日!」

  他本是隨口勉勵,沒想到路千言一聽,眼睛驟然一亮,仿佛聽到了什麼至理名言。

  他竟然從懷中掏出一本舊舊的書籍,鋪在桌上,翻到空白頁,用嘴迅速潤濕筆尖,竟工工整整地將沈原剛才說的話記錄了下來。

  沈原看得一愣,訝然道:「你這是做什麼?」

  路千言一邊小心吹著墨跡,一邊鄭重解釋:「回大哥,此乃學生的千言冊」。學生立志,要在此冊中記錄行走世間所聞之賢語、所感之聖言,以此磨礪心性,印證道理,以期有朝一日能窺得聖人大道之一斑。」

  沈原一聽,連忙擺手:「我就是隨口一句勸慰之語,當不得真,哪裡配得上被記入你的「千言冊」?」

  路千言卻抬起頭,神色無比認真,甚至帶著幾分虔誠:「大哥此言差矣!您方才之言,言簡意賅,直指本心,於學生而言,猶如醒醐灌頂,暗室得光。字字珠璣,當得起賢語」二字!」

  沈原一時無言,沒想到這小子不僅會拍馬屁,還拍得如此真誠,讓人難以反駁。

  吳畫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樂不可支,又借著酒意起鬨道:「小子,別光記這些。聽說你還有個了不得的夢想,平日裡藏著掖著,今天正好,說出來讓你大哥聽聽,給你指點指點!」

  一聽到「夢想」二字,路千言的神色間變得無比鄭重,甚至整理了一下本已很平整的衣襟。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沈原和吳畫子,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和處境不甚相符的莊重。

  「古之聖賢有四不朽,立道、立德、立功、立言。前賢已為我等讀書人開闢大道,晚輩資質愚鈍,不敢與聖人比肩,亦不敢奢求立德、立功此等千秋偉業————」

  他微微一頓,眼中綻放出灼熱的光芒。

  「晚輩平生之志,唯在立言」!不敢求著書立說傳萬世,只願能集錄真知灼見於一冊。不求千載流芳,但求————立得「千言」!這便是晚輩的名,也是晚輩的道!」

  立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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