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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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幾個兵聊的起勁時,食堂門口突然晃進來幾頂白帽子。

  那是糾察,軍營里的「白貓」。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糾察很年輕,個頭挺高,白帽子戴的板板正正,腰裡的武裝帶勒的死緊。

  他那雙眼睛在食堂里掃來掃去,左臂那個糾察的紅臂章在食堂里格外扎眼。

  餐廳里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但也就那麼回事,大家該繼續吃飯還是繼續吃。

  「誰啊這是?」新兵小聲問。

  「糾察,看著面生,應該是新提乾的,這一塊還不太熟。」老士官只瞥了一眼,又把湯端起來。

  這個士官是五期的老班長,在軍隊裡待了十幾年,資歷極深。

  很多連隊的幹部甚至營團級領導,都可能是他這種老班長曾經帶過的兵。

  因此軍營里對於他這種資深士官,有「師長見了打招呼,團長見了叫班長」的說法,自然是無所謂一個小小糾察。

  「你看他走道那勁兒,就跟你們第一次站崗一樣,把腰都快挺成鋼板了。」

  「糾察還查食堂啊?」新兵問。  「怎麼不查,不過他這是出來找事兒的。」

  「新官上任,總得讓人看見自己在營地里都轉過一圈,然後多抓點人,不然月底總結他怎麼完成指標。」

  「那他可別盯上咱們,咱們剛才說話聲太大。」眼鏡兵有點心虛。

  「你說話聲還沒後廚那大姐刷鍋聲音大,他要是連這個都管,咱們這兒早得天天列隊站著吃飯了。」

  「到時候要是真找上你們,你們跟我說,我去找他班長。」老士官不以為意。

  年輕糾察在食堂里巡視了一圈,最後目光鎖定在了斜前方的一張單人桌上。

  那張桌子上坐著個兵,穿的是作戰服,但袖子擼到了肩膀上,露出一雙白的有些不正常的胳膊。

  那兵坐姿鬆散,整個人像是沒骨頭一樣塌在椅子裡,面前的一份紅燒肉蓋飯幾乎沒動,只是死死盯著窗外的一隻蒼蠅發呆。

  在潛艇上待久了的人,上岸後都這德行。

  這叫「醉氧」,在那個幾十米長,全是鋼鐵和儀錶盤的狹窄管道里,潛艇兵下去可是遭大罪的。

  他們不僅幾個月看不見太陽,聞不到泥土味,連喘氣都得靠制氧機,潛艇內的氧氣當然和陸地上的完全比不了,上岸後都需要很長時間適應修養,曬曬太陽。

  在潛艇里,大家也沒有空間去講究什麼軍姿之類的,能不把自己憋瘋就算是條漢子了。  更何況之前送湯普森回來的那批兵的潛艇上極限塞入了一堆的美國航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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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留有了部分安全冗餘,空氣不至於直接把人憋死,但是在這種環境中,持續在水下航行大半個月,渾濁的空氣也一樣能把人逼近崩潰。

  但年輕糾察顯然沒看出這些,他只看到這個兵衣冠不整,坐姿散漫,嚴重違反了內務條令關於公共場所軍人儀態的規定。

  年輕糾察邁開大步,在地面上踏出「咔咔」的響聲,徑直走到了那名士兵身後。

  「同志,請出示你的證件!」

  那個兵沒反應,還是盯著蒼蠅。

  「同志!我再說一遍,請出示你的證件!」糾察提高了音量,甚至伸手拍了拍那兵的肩膀。

  這一拍,壞了。

  那個兵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猛的往後一擰,那種速度完全不像一個正常在食堂吃飯的人。

  他的眼神瞬間從呆滯變到了有些瘋狂的味道,左手下意識的已經扣在了桌子邊緣,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死死盯著糾察。

  「我操,那糾察惹上祖宗了。」  眼鏡兵在那邊倒吸了一口冷氣,把腦袋縮了縮。

  「啥意思?」旁邊的年輕兵還沒反應過來。

  「你沒聽過那句話?惹誰別惹開車的少爺,上岸的祖宗,還有炒菜的大爺。」眼鏡兵飛快的科普。

  「開車的汽車兵,你碰了人家方向盤,人家下次載你的時候能把你顛下車,做飯的,你得罪他,能讓你吃三天白菜根,至於潛艇的……」

  「潛艇的怎麼了?」新兵追問。

  「潛艇的能叫你把自己淹死在自己的洗臉盆里。」士官長接話。

  「那一看就知道是個『水鬼』!剛從大黑魚里鑽出來的!你看看他那皮膚,那白的跟紙一樣,基本上不見太陽的潛艇兵的皮膚就是這個顏色!」

  「這幫人上岸後,現在的怨氣比水鬼都大,所以大家外號叫他們水鬼,他們正愁沒地方撒火呢。」

  「你現在上去糾察他坐姿?他沒當場把你當成魚雷射出去就算他脾氣好了。」

  糾察被那兵的眼神嚇的退了半步,但周圍這麼多戰友看著,他面子上掛不住,又強撐著往前湊: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現在要求你……」

  話還沒說完,糾察身後伸過來一隻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子,直接把他往後拽了兩個踉蹌。  「幹啥呢?嫌命長啊?」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糾察,軍銜是四級軍士長,也是個「老班長」。

  他那頂白帽子歪著戴,看著比誰都不正經,但剛才那一下出手的力道非常老辣。

  「班長,他……」年輕糾察還想告狀。

  「他你個頭!」

  老班長湊到年輕糾察耳邊,聲音壓低。

  「你看他那胳膊,看他那眼神。」

  「那是剛執行完任務回來的潛艇兵!你現在去糾察他,信不信他待會兒能在這兒當眾崩潰?」

  「咱們潛艇兵的心理干預手冊你沒讀過?他們剛上岸的時候,大腦還沒適應地面的光線和空氣。」

  「你這時候去刺激他,他要是真動了手,把你打了,只要不打殘,都沒人管你的,最後還得判定你是『刺激特殊崗位人員』,你懂不懂?!」

  老班長一邊罵,一邊用餘光觀察著那個士兵。

  「萬一他被你逼的自殺了,或者出了什麼別的精神問題,你這輩子都得被當典型,我也可以提前退役了!」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到時候當心我『提干』你,不過是把你提起來干!」

  年輕糾察被這一串「自殺」,「心理問題」的詞兒嚇的臉都綠了,脖子縮了縮。

  「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趕緊滾蛋!」

  老班長揪著年輕糾察的耳朵,一邊跟那個潛艇兵低頭道歉,一邊把他往門口拽。

  「以後長點眼力見兒!看見這種皮膚特別白的,坐著發呆的,離遠點!那是咱們全軍的寶貝疙瘩,得供著的『祖宗』!」

  「而且你知道潛艇兵壓力到底有多大嗎?」

  「有空的時候自己去潛艇裡面兜一圈,你就知道那裡面有多陰間了。」

  「在裡面跟坐水牢似的,你問他為什麼犯錯,他先問你外邊現在幾月幾號,對他們來說,我們陸地上小黑屋的環境都比潛艇內的環境好。」

  「所以他們待遇好一點是正常的,不要覺得是在給他們開後門。」

  「願意當潛艇兵的,那都是最堅定的戰士,懂嗎?」  兩人灰溜溜的溜出了食堂,引起了後面一片鬨笑聲。

  眼鏡兵這邊重新拿起了筷子,看著那個潛艇兵慢慢恢復了呆滯的狀態,感嘆了一句:

  「嘖,所以說啊,這次回來的那些美國人,估計現在也跟這哥們兒一個待遇,甚至更高。」

  「那肯定啊。」旁邊的人附和。

  「不過他們潛艇裡面呆了大半個月,現在能不能站穩都兩說,肯定得有專門的醫生盯著。」

  ……

  基地南邊的舊訓營地。

  幾排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紅磚平房趴在樹影中間,房頂是斜的,灰瓦上積著一層新落的露水。

  靠近東邊的一排房子前,拉著一道米白色遮雨布,從屋檐一直斜到旁邊的倉庫口,把大半個過道都遮住了。

  門口停著一輛車,後門開著,兩個穿藍色工作服戴白口罩的地勤兵正把不鏽鋼保溫桶一個個抬下來。

  桶身上全是水珠,順著鋼沿一滴滴往下掉。

  營門內二十米處,一道嶄新的鏈子柵欄橫在路中間。  四個戴迷彩袖標的哨兵站在柵欄後,手按在腰間的約束帶上,姿態狀似松垮,但眼睛一直沒離開過車子。

  「稀飯是西邊那灶頭剛熬的,兩鍋小米,一鍋大米,另外蒸的饅頭按指導員說的,今晚先不發。」

  一個士官長指揮著兩個人把保溫桶架上手推車,又低聲問:「醫生那邊說沒說,現在能走路的還有幾個?」

  「一半一半吧。」搬桶的兵喘著氣說,「有幾個還掛著水呢。」

  最先被抬進營地的是幾個已經完全脫力的老兵。

  他們是從潛艇甲板上被直接攙下來的,腳一沾岸就軟了,有兩個連站都站不住,直接被推車送進了東邊那排屋裡。

  屋裡早已辟成了臨時病房,掀開帘子就是八張行軍床擺成兩排,床單是新鋪的,藍白格紋。

  護士們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動作快,但聲音都輕。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軍醫摘下聽診器,扭頭對旁邊的年輕護士說:

  「23床的,先別讓他吃飯了,等靜脈營養液掛完這一瓶再說,他太虛弱了,一下子吃撐要吐的,胃吸收不了。」

  「其他幾個汗出的厲害,先用溫毛巾擦,別直接用熱水洗。」

  「他手上的針孔滲了,再貼個棉球,對,拿住。」  這些美國來的老兵,許多人還在半夢半醒之間,耳邊迴響的還是潛艇里那種始終不斷的「嗡——」。

  那聲音像從艙壁里長出來的,在他們腦子裡響了二十多天,剛開始還好,呆久了就受不了了,現在他們感覺骨頭裡都在響。

  如今它終於消失了,四周安靜的反倒讓人不敢睡著。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躺在床上,睜開眼,先看見的是明亮的燈,再是頭頂垂下來的塑料輸液掛鉤。

  他順著那根管子往下看,看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又看見瓶子裡一滴一滴往下墜的透明液體。

  他喉嚨動了一下,用沙啞的英語問:

  「這是在給我掛什麼玩意兒?」

  守在床邊的年輕護士沒聽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用中文說:「別動,就快輸完了。」

  老兵更慌了,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旁邊一個穿藍工作服的人按住了肩膀:

  「葡萄糖,維生素b族,還有一點鉀,就是給你補充營養的,安心躺著。」

  那人說話時帶點口音,語氣輕快,用的是英語,應該是翻譯員,老兵這才鬆了口氣,又躺回去。

  躺了幾秒,他望著燈管,突然小聲說:  「這要是在美國……我得先簽保險表,然後自己付錢。」

  翻譯員沒說話,只是把被角掖了掖。

  老兵又補了一句:

  「真不要錢?」

  「不要。」翻譯員說,「你先把這一覺睡明白吧。」

  隔壁床上躺著的是個來自德州的紅臉漢子。

  他被送進來時已經醒了,卻一直不肯讓人碰,非說東方人給他掛的是「心理控制藥物」。

  「我見過那種玩意兒,中情局在巴格達用過!」他攥著手背,不讓護士下針。

  直到翻譯員拿著一瓶還沒開封的玻璃瓶走過來,當著他的面敲開鋁蓋,又拆開包裝袋,那紅臉漢子才安靜下來,瞪著眼睛看那滴液體在管子裡走了一圈。

  「你看啊,就這麼個東西。」翻譯員說,「玻璃瓶子,石家莊產的。」

  紅臉漢子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忽然把臉別到一邊。

  「扎吧。」  針尖碰上皮肉時,他咬緊了後槽牙,嘴裡還硬挺著:「疼是不疼,就是你們這燈太亮,像審問室。」

  「你先看那盞燈,你猜我們軍營里換一個燈管要多久?」翻譯員笑了下,把棉球按在他手背針孔上。

  「多久?」

  「一個小時都沒有,報修單遞上去,人扛個梯子就來了。」

  紅臉漢子不說話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直直的盯著那盞白得發冷的燈管。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在那兒,等了五個月……才有人來修窗戶。」

  凌晨四點半,營地東頭靠近廁所的一間屋子裡,幾個身體恢復的比較快的人被叫了起來。

  「都醒醒,穿衣服,過去做個簡單問話。」

  湯普森是第一個坐起來的,他的精神頭已經恢復了不少。

  他光著腳踩在涼絲絲的水泥地上,先活動了幾下僵硬的脖頸,又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  「問話?要上銬嗎?」旁邊床鋪上的麥克斯也醒了。

  他眼睛半眯著,聲音還有些不利索。

  「就聊聊天。」門口的人說,「不耽誤你們吃早飯。」

  湯普森套上發下來的藍布外套,跟了出去。

  外頭天還沒全亮,樹冠上浮著一層極薄的藍霧。

  兩個人領著他穿過操場,進了西邊一間亮著暖黃色檯燈的小辦公室。

  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靠窗的長桌後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旁邊是個二十多歲的女記錄員,再過去就是瓦西里。

  瓦西里靠在一張舊藤椅上,兩條長腿伸著,手裡握著個搪瓷缸,缸子裡飄出來一點茶梗味。

  他見湯普森進來,撩起眼皮,用英語說:

  「老湯,別緊張,就是跟你嘮嘮你的過去,你的身體,你這個人以後想干點什麼。」

  「對了,等等他們問你的時候,你少說髒話,尤其是那句每句話後邊掛著的『fuck』。」

  「為什麼?」湯普森一屁股坐下。  「因為他們會把你說的話記下來,翻譯成中文往檔案里寫。」瓦西里喝了一大口茶。

  「你想讓自己第一頁就他媽全是星號嗎?」

  湯普森摸了摸下巴,沒再說話。

  戴眼鏡的男人先問了些姓名,年齡,籍貫之類的例行問題,湯普森一一答了。

  問到「你過去在美軍里主要做什麼」時,湯普森的身子不自覺的往上挺了挺。

  「uss斯坦尼斯號,損管副長,主要負責艦艇損管,消防,抗沉。」

  「你要是問細節,我從一條破水管的法蘭墊片到全艦縱向受力都能給你說清楚。」

  他說著,手指在桌沿上劃了兩下:「甲板下面隨便找條焊縫,我都能告訴你為什麼它該在那個位置。」

  坐在旁邊的女記錄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記錄。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點點頭,又問:「你自願來這邊工作嗎?」

  湯普森沉默了一下,說道:「這一點,我跟你們的那個視頻里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我走投無路,不想睡在默瑟島的車庫裡,也不想為了房貸去給人擦皮鞋。」  「如果你現在想回去,我們還是可以送你走。」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人補充道。

  「回去?」湯普森笑了一下。

  「我回去,你們這是要讓我給海岸警衛隊當典型嗎?」

  他頓了頓,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我不喜歡把同一句話說兩遍,你們聽好了,我是自願的。」

  瓦西里在一邊「嘁」了一聲,低聲接話:「聽吧,這就是美國海軍軍官,前兩句像將軍,第三句就露餡了,還是那個在潛艇里跟艙蓋較勁的傻子。」

  「你閉嘴。」湯普森彈了彈舌頭,沒生氣,反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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