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大黑魚
紅穀倉門前的冷霧濃的有些發腥，像有人把幾里外的濕草皮和泥溝味全推到了這塊空地上。
穿工裝夾克的男人邁開步子，朝丹妮絲的方向走了過去，後跟幾乎沒在碎石里踩出聲。
他身邊縈繞的氛圍讓里昂再次確認了這人不是第一次在夜裡跟人接頭。
丹妮絲在對方走近時把肩膀往上提了提，她很自覺的把手裡的皮包提到了腹前，像是想用這份行李擋住自己過於明顯的不安。
等那男人在兩步外停下，她才清了清嗓子，聲音儘量壓的平穩：
「我不知道你們具體收集了里昂·萬斯的多少情報，但你們需要的那部分我能補上。」
「如果你們查過我這幾年的活動軌跡，應該知道東區分局還有幾個關鍵位置的人沒錢也沒膽子跟著里昂站隊。」
「我今晚離開西雅圖，這些人沒有我的指令會繼續停擺，不過只要我平安落地，他們能提供警局內部的第一手情報，包括里昂的勤務規律和他經手的那些不明屍體的流向。」
工裝夾克男聽她說完，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一點，掃過了她身後那輛白色雷克薩斯和更遠一點的公路入口。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小的幾乎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一下。
「你很有用，但是所有的信息都要驗證。」他說，聲音低而平。
「我們會安排人盯住你說的人，天亮之前會有人給我傳回結果。」 「我們接受你的誠意，也接受把你從西雅圖帶走。」
丹妮絲聽到這裡，壓下了胸口那股繃了一晚上的氣，正要再補一句，對方已經側過身，朝穀倉邊緣那片半人高的枯草旁走了半步，並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過去。
她只猶豫了一瞬，便跟了上去。
兩人站在離穀倉牆面很近的位置，離雷克薩斯那邊有段距離。
他們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不足三十厘米，這個角度在里昂看來，工裝夾克男已經用身體完全擋住了丹妮絲的右手位置。
他在刻意的遮蔽這邊，目的是讓車旁的兩個保鏢無法聽清他們之間的確切交流內容。
馬克依舊扶在車門旁邊沒有動，里昂則半靠著駕駛室，兩人都沒有湊過去。
冷風沿著穀倉的斜頂滑下來，把那兩人的話攪的斷斷續續，如果是普通人站在這處，大概只能聽見幾句含糊的氣音。
但里昂的聽覺並非一般人，他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工裝夾克男壓低的聲音。
「你願意配合，情報也還有後續，那我們就能送你走。」
「不管你在西雅圖惹了誰，到了我們這邊，地方上的麻煩都只是墨水的問題。」
「前提是你現在開始，不再做任何多餘的事。」 「伯靈頓以北有我們自己的安全路線，不過你的兩個保鏢不能帶。」
「他們看見了穀倉，也看到了我們三個人的臉，甚至知道今晚大概發生了什麼，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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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這行的都知道，只有死人才不會泄密。」
丹妮絲的臉色在夜色里看不出太多變化，可她的呼吸停了一小會兒，連帶著肩膀都往下塌了半寸，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猛的扯了她一下。
她下意識的就想要為那兩個人求情。
雖然說的好聽點，那兩個是合同工，說的難聽點，是兩條會開車的槍，她付了錢，他們就該替她死。
可正因為如此，她心裡的不適感才格外清晰。
馬克跟了她三年，不是她臨時雇的，這傢伙從她跟東歐人在碼頭貨櫃旁分帳開始，就替她防過至少兩次冷槍。
羅尼雖然來的晚，但今晚從湖畔高地一路開到這兒也是盡職盡責，剛剛甚至在穀倉門打開時還替她踩了剎車。
就算說這些本來就只是她花錢買來的，但是買來的東西居然要被對面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隨隨便便處理掉，甚至都不過問一下她的意見，那種感覺依然讓她非常不適。
「這是我的安保隊……能不能……沒必要做到這一步。」她開口，聲音有點發悶。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我之前沒告訴他們具體發生了什麼。」 「他們也什麼都不會說，我可以擔保，你們如果擔心他們有後患，也可以先隨便扣他們兩天，等你們查清了再談……」
工裝夾克男側過頭，就那麼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其實沒有瞪的多凶，瞳仁四周帶著點血絲，這道視線落在丹妮絲臉上，硬是把她後半句話給壓回了喉嚨里。
丹妮絲看的很明白，如果她再把剩下的話說完，那這條剛剛允諾給她的安全路線可能在一秒內就作廢了。
於是她閉上了嘴，只是把頭扭向馬克和里昂這邊，她的眼神穿過了那層漂浮在兩人之間的白霧，顯的又急又空。
馬克顯然已經察覺到了。
他從丹妮絲跟著那男人走到穀倉邊時就覺得不對，身體重心一寸一寸的往前挪。
現在他忽然邁了半步，左肩不偏不倚的抵在了里昂身側。
「媽的。」他低低的罵了一句，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那三個特工。
那三人還沒舉槍，可他們的手已經慢慢滑到了皮帶後，里昂甚至能看見其中一人的大拇指向下勾住了槍套扣子。
「聽著，小子。」馬克沒有回頭，聲音壓低。
「等會兒我往左邊動，你只管往後面鑽，他們要是開槍，你就往車底滾，千萬別逞強。」 「原本我只想著說我們作為保鏢要保護僱主的安全，現在倒好，他們好像要清理掉我們。」
「當然，我他媽的不是讓你小子丟下我直接跑！我替你吸引住第一時間的火力，你他媽的要幫我還擊，知道嗎？」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能互相合作了，為了活下去，懂嗎。」
馬克·帕特森。
丹妮絲雇來的安保隊長，前華盛頓州國民警衛隊第一營的士官。
他在役時參加了一次車隊護航行動，本人性格護犢子，為了手下兩個新兵，跟帶隊軍官嗆了起來，最後背了個「違抗部署命令」的處分。
他退伍後去了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培訓了半年，被派去中東給石油公司守營地。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高溫下看著穿防彈背心的美國承包商喝冰水，那種日子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退休了，生活沒有一絲波瀾，好像馬上就要老死了。
後來有人介紹他來西雅圖干私人護衛，工資高，危險也極端，說不定哪天真就把自己拼進去了。
當時介紹人跟馬克說：
『黑道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己多半一身髒水，背地裡不干人事。』
『但奇怪的是，他們收小弟或者招保鏢的時候，反而最嫌棄那些油滑的同類，只想要那種交待了工作就能死磕到底的人，比如像是馬克這種。』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自己做著最不講道義的事，卻指望手下的人能對他盡職盡責，這未免也太好笑了，不過也是因此，他們能為此付出遠超僱傭常人的價碼。』
結果他就這樣在這一行幹了七八年。
馬克沒結過婚，也沒孩子，和同批退役的幾個老傢伙也已經沒太多聯繫了，到現在還在做這份工作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這讓他感覺自己還是個活人。
他不想在家裡逐漸爛掉。
里昂站在他身後，把丹妮絲投過來的那道目光接進眼裡，連同馬克這副不由分說把別人護在身後的架勢也在他眼底停了幾秒。
他原本只是覺得這個保鏢頭子有點軸，現在倒多了點別的看法。
這老兄居然在生死關頭把自己當掩體使，雖然說這傢伙嘴上說的是大家一起努力活下來，但是他確實是打算自己第一時間去吸引火力，也算是把自己護至身後了。
里昂見過太多在槍口下互相推搡的人，也見過很多嘴上說「我會保護你」轉臉就把隊友賣給槍手的混蛋。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年頭連保鏢都開始講集體主義了。
不過罵歸罵，他還真不能否認，這傻大個剛才囑咐他逃命的語氣，讓原本只打算掏槍清場的自己，竟多了一丁點想留他活口的念頭，只是一丁點。
空地上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工裝男旁邊的兩名特工已經停下了移動，兩人的視線同時鎖在了馬克按向槍套的右手上。
領頭的工裝男也轉過身，朝雷克薩斯這邊走了兩步。
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右手從褲兜旁抬起半寸，手指自然的攤開，似乎是在向同伴傳遞一個異常隱晦的信號。
里昂盯著他們，手指也貼在了大腿外側，離槍只有一個手掌的距離。
也就在此時此刻，馬克的左手扣上了里昂的肩膀。
他右腳的靴跟碾進硬泥里，腰腹一沉，把整個人的體重都頂了上去。
這一推是為了騰出躲避射擊的空間，他知道對面那幫人不會給他時間，所以必須先發制人。
「別他媽傻站著了！」
這一下放在西區隨便哪個夜總會保安身上都能把人直接撞進溝里去。
但馬克撞上去，反而感覺自己推的是一堵混凝土牆一樣。
里昂連晃都沒晃一下，靴底還釘在原地，肩頭甚至沒往旁邊偏一寸。
馬克的力道明明白白的撞過去，又從對方身體裡原路彈回了自己的手臂上，震的馬克虎口發麻。 「我操，你這小子怎麼撞不動？！」
他瞪著近在咫尺的羅尼，腦子瞬間短路。
「你他媽是焊在地上了嗎？！」
這話剛出口，對面那些特工的手也已經按上了槍柄。
見狀，馬克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完了，這傻大個嚇傻了，還他媽推不動，這下咱倆兄弟都得死這兒了。
但他剛準備自己撲出去拔槍，眼前的羅尼卻突然動了。
沒等他眼睛跟上去，羅尼已經舉起了腰間的格洛克17。
槍口抬起的過程快的像是這傢伙的手臂突然消失了。
砰。
穿工裝夾克的男人正把槍抽出一半，前額就被鑽了個洞。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往前邁步的姿勢，兩秒後才斜著倒下去，槍也脫手砸進了草叢裡。
與此同時，就在里昂拔槍的前一瞬，他的瞳孔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藍光，lv1電子靜默生效。 周圍那些還在工作的車載記錄儀，穀倉頂上的戶外監控，以及特工們藏在領口裡的微型通訊器，在這一瞬間同時發出了短暫的「啪」聲。
信號頻道里只剩下了一片刺耳的空洞。
剩下兩名特工見領頭的工裝男身死，同時反應，一個側閃，一個下蹲。
里昂沒給他們扣扳機的機會，他先向左半步，再向右橫移，手腕平移兩次，槍口與其說是跟著眼睛走，倒不如說是眼睛跟著槍口走。
砰！砰！
兩聲幾乎疊在一起。
左邊那人的格子襯衫胸口爆開一團紅霧，向後翻進了穀倉投下的陰影里。
右邊那個的下巴被掀飛了一半，身體轉了小半圈，面朝下摔在了穀倉門前的水泥沿上。
最後那具屍體落地時，槍聲還在空地上方迴響。
丹妮絲呆住了，她的嘴巴張著，嘴唇發白，手指抓著包帶。
她看見羅尼還保持著單臂平舉的姿勢，槍口在冷空氣里冒著極淡的一縷煙。
「羅……羅尼？」 馬克的反應反而更慢了半拍。
他還保持著推人的姿勢，手臂僵在半空，眼睛從左邊的屍體移到右邊的屍體，又轉回里昂身上，臉上的表情凹了進去。
「基因鎖？！你剛才是不是開了基因鎖！？我他媽剛剛還……」他嗓子發緊。
「我差點給你擋槍，結果你三槍就把人全乾完了？」
里昂沒接話，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了穀倉的門洞，他聽到有什麼聲音正在從那裡鑽出來。
危險感知微微刺痛著他。
「有人來了。」
「什……」丹妮絲剛說一個字，就聽見了里昂說的東西。
黑暗的穀倉內部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隨後是那種高頻，細密的電機聲。
嗡——！
一束淡藍色的光點從門洞深處斜著浮了出來，接著是數架小型的四旋翼無人機，機身下方掛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里昂的眼球被牽引著鎖定在了那東西上。 他見過這東西在公開演示視頻里的樣子，也聽說過前線和治安攔截行動里士兵對它的評價。
在步兵眼裡，這種低空無人機的威脅比對面某個拿步槍的人還大。
因為人藏進牆後，它還能繞過去看，躲在車底，它也能貼著地面找到角度跟你貼臉自爆。
它甚至不用直接殺人，哪怕只是把你所在的掩體，人數，槍口方向實時傳回去，後面的長槍手也能隔著牆把你打成篩子。
而此刻，里昂體內的電子靜默已經運行了將近十秒。
他幾乎能「聽」到那道技能像一層薄冰，正在自己的意識邊緣慢慢裂開。
對講機因為被技能壓制所產生的電流聲正在一點一點恢復。
「既然如此……」
里昂調出系統界面，意識在淡藍色的數字上一划。
【消耗3000正義點數】
【電子靜默·升級lv2】
【升級完成。】 【干擾時間延長至30秒，可主動消耗體能與精神力集中干擾場，燒毀低級電子元件，或實行精準干擾，使指定目標在監控畫面內呈現完美隱身。】
這一瞬間，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新干擾場以里昂為中心鋪開。
穀倉門口的無人機突然頓了一下，而里昂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壓了過去。
一圈扭曲的波紋在空氣里炸開，以他為中心向外碾去。
這是lv2特有的效果，可以主動聚焦以調控干擾場的強度。
里昂把自己的感知揉成一束，直接灌進了穀倉。
他看見門洞處的空氣像被加熱了似的變的有些模糊，接著，是一陣難以形容的聲響。
先是「嘶啦」一下，隨後穀倉內出現的幾架無人機瘋了似的打轉，旋翼開始冒起了火花。
自爆無人機沒飛起來多久，就猛的朝右邊一甩，撞上了穀倉門口。
砰——轟！
火球貼著地面爆開，帶著黑菸捲向四周。
丹妮絲已經抱著頭蹲了下去，整個人縮回了雷克薩斯的後輪旁，嘴裡發出一聲哭著的大喊。 「啊！到底是怎麼了？！」
里昂沒有理會，他迎著那團煙朝前走了一步，左手托住槍底，右手扣動扳機。
第一個從穀倉右側衝出來的人端著支步槍，還在被火光照的眯眼時，里昂的子彈已經穿過了煙層，打進了那人的右眼窩。
那人整個腦袋向後一甩，步槍的槍口朝天噴出一串火線。
又一個從左側衝出，半跪在地舉槍。
里昂只偏了一下頭，槍口橫移。
砰。
子彈從那人的防彈衣領口上方鑽進去，血從喉嚨後側噴出來，人像被抽掉了線一樣趴倒在地。
「他們有電子干擾裝置！丹妮絲有問題！」
穀倉內部傳來一聲吼叫。
里昂聞言笑了一下，可惜被火光和煙霧擋了個嚴嚴實實。
馬克坐在地上，他之前被爆炸的氣浪掀倒了，現在兩條胳膊撐在地上，望著火光前那個剪影一樣的人影，整張臉被映的忽明忽暗。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又覺得嗓子被煙燻的厲害，最後只擠出了一句：
「你告訴我……你到底是羅尼，還是哪個部隊裡跑出來的髒東西？」
「我他媽昨天晚上還跟你分了一包煙……」
里昂頭也不回，槍口一偏，又放倒了一個從穀倉窗戶探出頭的槍手。
屍體砸在窗框上，只剩兩條腿還掛在裡面。
「省點力氣，我要是髒東西，你早死一百遍了。」里昂開口。
雖然里昂幹掉了幾個人，但是穀倉里的腳步聲明顯更雜了。
他能聽見有人在往側門跑，有人在嘗試用對講機喊話，但是因為電磁干擾，裡面傳來的全是嘶嘶啦啦的雜音。
「聽不到……操……外面的人是不是自爆了……」
「是干擾……是……」
lv2電子靜默起效果了，那些指令傳遞不到該去的地方，穀倉里的人現在被他一個人包圍了。
他的視線越過車子，落在了丹妮絲身上。 她還蹲在雷克薩斯後輪旁邊，胳膊交叉抱在頭頂，手指死死抓著後腦勺，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背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
里昂看著她，腦子裡卻轉的比槍聲還快。
要不要趁現在殺了她？
一秒都不到，一顆子彈的事。
可那樣的話，今晚在伯靈頓留下的線索就會直愣愣的指向「羅尼」這個憑空出現的超人類保鏢。
深層政府的人會開始查這具身體什麼時候進的保鏢公司，從哪兒來，跟誰聯繫過，又會把整條線的重點扣到湖畔高地。
順著湖畔高地，再結合東區今晚同時發生的事，遲早又會刮到自己里昂·萬斯的身份。
怎麼看都很麻煩。
但讓丹妮絲活著，事情就會變成另一個故事。
一個普通的東區警督，在深夜被幾個來自華盛頓的便衣追殺。
她身邊站著一個能三槍點掉三名戰術特工，閉眼攪碎無人機的保鏢。 深層政府不會相信這種配置是正常僱傭，他們會不自覺的往上想，這女人背後是不是還站著別的勢力？
她的安保力量是從哪條渠道來的？
西雅圖是不是還有另一股尚未記錄在案的軍火線，走私線，甚至某個無良實驗室在往外面投放改造體？
只要他們產生這種錯誤的猜測，調查的方向就會從里昂·萬斯這個人身上，轉向丹妮絲·波特和她背後那套根本不存在的網絡。
而里昂在警局的本體，就多了一層發育的空間。
況且丹妮絲今天是走不掉了，她也不會想走了。
她已經跟特區的人敵對了，又怕被裡昂的本體當垃圾掃掉，唯一能攥住的活路，就是眼前這個「羅尼」和他背後那股並不真實存在，卻足夠嚇人的勢力。
恐懼會讓人變的異常聽話。
她可以活著，甚至還要活的體面，只要她願意當個木偶。
如果她不願意，處理方式也隨時可以回到一粒子彈。
里昂把槍收回腰間，邁過地上那具沒了下巴的屍體，走到丹妮絲面前。
她抬起頭，里昂沒給她反應時間，一把抄住她的後領，直接塞進了雷克薩斯后座。 丹妮絲的後背撞上座椅，人還在發懵，手已經本能的抓住了車頂拉手。
里昂關上門，轉身走到馬克身邊。
這位正掙扎著想撐起來，右腿外側被剛才飛濺的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沿著褲管洇出一片深色。
他疼的齜牙，卻還硬要側頭看里昂。
「還能不能走？」里昂問。
「能……操，就是有點麻。」馬克撐著車頭站起來，身子一歪。
里昂拽住他一條胳膊，半架著他繞到副駕駛，把他塞進去，又從彈匣袋裡抽了條止血帶甩在他腿上。
「壓住。」
「我知道怎麼壓！」
引擎發動。
雷克薩斯的車燈照出了前方的整片濃霧。
就在車頭掉轉的瞬間，穀倉深處又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里昂掃了一眼後視鏡，掛擋，油門直接踩進底。
四條輪胎在泥土裡空轉半圈，猛躥出去，捲起了一片碎石和草屑，朝來時那條灰白的鄉道沖了過去。
直到穀倉徹底消失在後視鏡中，他才把方向盤扶正。
車速穩定在一百一十英里上下，引擎還在震動。
「呼……呼……」丹妮絲在后座蜷成一團，牙齒打著顫。
馬克把腿上的止血帶纏緊，疼的倒吸一口冷氣，轉過頭看里昂。
「我們現在回西雅圖，對嗎？」
「對。」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馬克沒問剛才的事，最先浮上來的竟是另一個問題：
「你忘了西雅圖還有個裡昂·萬斯在等我們嗎？」
「回去，西雅圖那邊還有個發誓要弄死我們的反恐英雄。」 里昂目視前方。
「沒忘，但現在的問題變了。」他說。
「在這裡，丹妮絲背了兩份追殺令。」
「一份來自剛才那幫特區的人，他們要滅口，一份來自她在西雅圖本地的那些舊帳。」
「在外面，這兩撥人都會把火力集中到我們這輛車上。」
「回西雅圖，至少西雅圖外圍的人不會在明面上動手，他們再怎麼想清理我們，也得先應付里昂的爛攤子。」
馬克盯著他，過了幾秒，他後腦往頭枕上一靠，發出一聲像笑又像嘆氣的聲音。
「你小子以前在哪個單位幹過偵查？」
「沒單位。」里昂淡淡的說，「以前只是開拖車的，給老闆開過兩趟夜路。」
「開拖車的？」馬克又看了眼儀錶盤上那一百一上下的速度，還有後視鏡里早沒影的路。
「你他媽扯淡吧，開拖車的能這麼開？」
里昂沒理他，只把窗戶降下了半寸。 冷風猛的灌進來，帶著郊外爛泥和枯草的氣味，也把后座丹妮絲吹的整個人一哆嗦。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從后座擠出一句幾乎聽不清的話：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里昂抬眼，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丹妮絲和他對視，眼睛裡已經全是哀求。
「先把你送進城。」里昂說，「別的路上再說。」
……
就在里昂等人返回西雅圖的同時，東方東海艦隊某基地的綜合食堂里，午飯開過了半個鐘頭，人還在斷斷續續往裡進。
靠東牆那排不鏽鋼長桌已經坐滿大半，穿藏青色作訓服的，深藍色防寒夾克的，還有幾個只套了件短袖的，都端著餐盤找地方。
暖氣開的足，食堂玻璃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是軍港的塔吊和灰白色艦體。
這裡是座軍港，碼頭邊停著幾艘黑漆漆的「大黑魚」，只露出半截圍殼和艇艏。
一個頭髮濕漉漉，明顯剛下更的輪機兵把餐盤往澆菜窗口一遞，嘴裡還不忘催著：
「快點兒啊，我下午還要去碼頭送工具箱。」
「催什麼，你的和別人的還能兩樣？豬都是同一批豬。」後頭一個提溜著筷子，臉上還帶著起床氣的水兵頂了一句。
前面那人一回頭，樂了：「喲，又值夜崗？看你這樣，昨晚又和艙底發報機睡了吧？」
「滾。」被說的人罵了一句，把餐盤往桌上一放。
周圍人笑了一陣，繼續吃。
食堂里的氣氛和外面軍港的空曠不同，這兒熱鬧，說話聲，筷子撞在盤沿上的聲音，後廚大鍋鏟刮過鐵鍋的聲音混在一塊，帶著股很實在的吃飯的勁頭。
不過今天，靠近門口那桌的話題稍微有點不同。
「聽說了沒，昨兒夜裡靠碼頭那批人到了。」
一個剪著短寸，作訓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的年輕兵往嘴裡塞了塊饅頭，壓著嗓子說。
「哪個批？又防救大隊的？」旁邊人夾菜的手沒停。 「什麼防救大隊，是那批從海對岸弄回來的。」
「真的假的？到了？」
「那不廢話，碼頭那邊都傳上了，一條艇勻了幾十個，分幾條靠的碼頭。」
「我師父今天下更的時候說，看到基地接人的大巴都開進地下車場了，一路蓋著灰白的遮陽布進去的。」
「我靠，遮陽布，不知道的還以為拉了一車海鮮。」
「可不就是海鮮嗎，從水裡拎上來的。」另一個兵插了一句，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他對面一個年長些的士官放下湯勺，開口道：
「行了，都別瞎猜了。」
「這事不算保密，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是還是少議論。」
「你們當兵時間短，不知道以前蘇修剛散那麼兒，來的人也不比這少，港里又不是沒接過。」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都停了筷子。
「老班長，你這意思是，以前也這樣成批進來過？」 「以前是以前。」老士官擺擺手，又補了一句。
「再說人家來這邊是上航母幹活去的，又不是上這兒來養老的。」
「等隔離完了，體檢完了，往後你們在碼頭，靶場，模擬艙都能撞見，算不上稀奇。」
「那他們到底都會什麼啊？聽說是老美那邊開航母的？」新兵眼睛都亮起來。
「會什麼？會開船，修彈射，管飛機起降，最要命的是會寫safety handbook（安全手冊）。」眼鏡兵忽然接話。
「說人話。」
「意思就是，以後你開個艙門都可能先要看他們寫的一百二十頁的手冊，你自己琢磨琢磨，美國人寫安全文件有多囉嗦你就知道了。」
「哦。」
幾個人似懂非懂，繼續扒飯。
其實他們不知道的事情，未必很多。
就像什麼新裝備入列一樣，只要是吃這碗飯的人，總有人比你更早得到消息，也總有人什麼都不想打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頭也沒真把「來了一批美軍航母退役人員」當成不能提的大事。 怎麼說呢。
這件事算是半個秘密。
區別僅僅在於，你認不認識那種消息非常靈通的兵，以及你自己有沒有心思去了解這些「洋玩意」。
對於食堂里這些恰好無聊，又剛好認識個把在碼頭開過牽引車的朋友的兵來說，這事已經是能邊說邊吃上二十分鐘的事情了。
穿工裝夾克的男人邁開步子，朝丹妮絲的方向走了過去，後跟幾乎沒在碎石里踩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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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們具體收集了里昂·萬斯的多少情報，但你們需要的那部分我能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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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裝夾克男聽她說完，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一點，掃過了她身後那輛白色雷克薩斯和更遠一點的公路入口。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小的幾乎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一下。
「你很有用，但是所有的信息都要驗證。」他說，聲音低而平。
「我們會安排人盯住你說的人，天亮之前會有人給我傳回結果。」 「我們接受你的誠意，也接受把你從西雅圖帶走。」
丹妮絲聽到這裡，壓下了胸口那股繃了一晚上的氣，正要再補一句，對方已經側過身，朝穀倉邊緣那片半人高的枯草旁走了半步，並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過去。
她只猶豫了一瞬，便跟了上去。
兩人站在離穀倉牆面很近的位置，離雷克薩斯那邊有段距離。
他們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不足三十厘米，這個角度在里昂看來，工裝夾克男已經用身體完全擋住了丹妮絲的右手位置。
他在刻意的遮蔽這邊，目的是讓車旁的兩個保鏢無法聽清他們之間的確切交流內容。
馬克依舊扶在車門旁邊沒有動，里昂則半靠著駕駛室，兩人都沒有湊過去。
冷風沿著穀倉的斜頂滑下來，把那兩人的話攪的斷斷續續，如果是普通人站在這處，大概只能聽見幾句含糊的氣音。
但里昂的聽覺並非一般人，他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工裝夾克男壓低的聲音。
「你願意配合，情報也還有後續，那我們就能送你走。」
「不管你在西雅圖惹了誰，到了我們這邊，地方上的麻煩都只是墨水的問題。」
「前提是你現在開始，不再做任何多餘的事。」 「伯靈頓以北有我們自己的安全路線，不過你的兩個保鏢不能帶。」
「他們看見了穀倉，也看到了我們三個人的臉，甚至知道今晚大概發生了什麼，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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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這行的都知道，只有死人才不會泄密。」
丹妮絲的臉色在夜色里看不出太多變化，可她的呼吸停了一小會兒，連帶著肩膀都往下塌了半寸，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猛的扯了她一下。
她下意識的就想要為那兩個人求情。
雖然說的好聽點，那兩個是合同工，說的難聽點，是兩條會開車的槍，她付了錢，他們就該替她死。
可正因為如此，她心裡的不適感才格外清晰。
馬克跟了她三年，不是她臨時雇的，這傢伙從她跟東歐人在碼頭貨櫃旁分帳開始，就替她防過至少兩次冷槍。
羅尼雖然來的晚，但今晚從湖畔高地一路開到這兒也是盡職盡責，剛剛甚至在穀倉門打開時還替她踩了剎車。
就算說這些本來就只是她花錢買來的，但是買來的東西居然要被對面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隨隨便便處理掉，甚至都不過問一下她的意見，那種感覺依然讓她非常不適。
「這是我的安保隊……能不能……沒必要做到這一步。」她開口，聲音有點發悶。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我之前沒告訴他們具體發生了什麼。」 「他們也什麼都不會說，我可以擔保，你們如果擔心他們有後患，也可以先隨便扣他們兩天，等你們查清了再談……」
工裝夾克男側過頭，就那麼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其實沒有瞪的多凶，瞳仁四周帶著點血絲，這道視線落在丹妮絲臉上，硬是把她後半句話給壓回了喉嚨里。
丹妮絲看的很明白，如果她再把剩下的話說完，那這條剛剛允諾給她的安全路線可能在一秒內就作廢了。
於是她閉上了嘴，只是把頭扭向馬克和里昂這邊，她的眼神穿過了那層漂浮在兩人之間的白霧，顯的又急又空。
馬克顯然已經察覺到了。
他從丹妮絲跟著那男人走到穀倉邊時就覺得不對，身體重心一寸一寸的往前挪。
現在他忽然邁了半步，左肩不偏不倚的抵在了里昂身側。
「媽的。」他低低的罵了一句，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那三個特工。
那三人還沒舉槍，可他們的手已經慢慢滑到了皮帶後，里昂甚至能看見其中一人的大拇指向下勾住了槍套扣子。
「聽著，小子。」馬克沒有回頭，聲音壓低。
「等會兒我往左邊動，你只管往後面鑽，他們要是開槍，你就往車底滾，千萬別逞強。」 「原本我只想著說我們作為保鏢要保護僱主的安全，現在倒好，他們好像要清理掉我們。」
「當然，我他媽的不是讓你小子丟下我直接跑！我替你吸引住第一時間的火力，你他媽的要幫我還擊，知道嗎？」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能互相合作了，為了活下去，懂嗎。」
馬克·帕特森。
丹妮絲雇來的安保隊長，前華盛頓州國民警衛隊第一營的士官。
他在役時參加了一次車隊護航行動，本人性格護犢子，為了手下兩個新兵，跟帶隊軍官嗆了起來，最後背了個「違抗部署命令」的處分。
他退伍後去了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培訓了半年，被派去中東給石油公司守營地。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高溫下看著穿防彈背心的美國承包商喝冰水，那種日子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退休了，生活沒有一絲波瀾，好像馬上就要老死了。
後來有人介紹他來西雅圖干私人護衛，工資高，危險也極端，說不定哪天真就把自己拼進去了。
當時介紹人跟馬克說：
『黑道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己多半一身髒水，背地裡不干人事。』
『但奇怪的是，他們收小弟或者招保鏢的時候，反而最嫌棄那些油滑的同類，只想要那種交待了工作就能死磕到底的人，比如像是馬克這種。』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自己做著最不講道義的事，卻指望手下的人能對他盡職盡責，這未免也太好笑了，不過也是因此，他們能為此付出遠超僱傭常人的價碼。』
結果他就這樣在這一行幹了七八年。
馬克沒結過婚，也沒孩子，和同批退役的幾個老傢伙也已經沒太多聯繫了，到現在還在做這份工作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這讓他感覺自己還是個活人。
他不想在家裡逐漸爛掉。
里昂站在他身後，把丹妮絲投過來的那道目光接進眼裡，連同馬克這副不由分說把別人護在身後的架勢也在他眼底停了幾秒。
他原本只是覺得這個保鏢頭子有點軸，現在倒多了點別的看法。
這老兄居然在生死關頭把自己當掩體使，雖然說這傢伙嘴上說的是大家一起努力活下來，但是他確實是打算自己第一時間去吸引火力，也算是把自己護至身後了。
里昂見過太多在槍口下互相推搡的人，也見過很多嘴上說「我會保護你」轉臉就把隊友賣給槍手的混蛋。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年頭連保鏢都開始講集體主義了。
不過罵歸罵，他還真不能否認，這傻大個剛才囑咐他逃命的語氣，讓原本只打算掏槍清場的自己，竟多了一丁點想留他活口的念頭，只是一丁點。
空地上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工裝男旁邊的兩名特工已經停下了移動，兩人的視線同時鎖在了馬克按向槍套的右手上。
領頭的工裝男也轉過身，朝雷克薩斯這邊走了兩步。
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右手從褲兜旁抬起半寸，手指自然的攤開，似乎是在向同伴傳遞一個異常隱晦的信號。
里昂盯著他們，手指也貼在了大腿外側，離槍只有一個手掌的距離。
也就在此時此刻，馬克的左手扣上了里昂的肩膀。
他右腳的靴跟碾進硬泥里，腰腹一沉，把整個人的體重都頂了上去。
這一推是為了騰出躲避射擊的空間，他知道對面那幫人不會給他時間，所以必須先發制人。
「別他媽傻站著了！」
這一下放在西區隨便哪個夜總會保安身上都能把人直接撞進溝里去。
但馬克撞上去，反而感覺自己推的是一堵混凝土牆一樣。
里昂連晃都沒晃一下，靴底還釘在原地，肩頭甚至沒往旁邊偏一寸。
馬克的力道明明白白的撞過去，又從對方身體裡原路彈回了自己的手臂上，震的馬克虎口發麻。 「我操，你這小子怎麼撞不動？！」
他瞪著近在咫尺的羅尼，腦子瞬間短路。
「你他媽是焊在地上了嗎？！」
這話剛出口，對面那些特工的手也已經按上了槍柄。
見狀，馬克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完了，這傻大個嚇傻了，還他媽推不動，這下咱倆兄弟都得死這兒了。
但他剛準備自己撲出去拔槍，眼前的羅尼卻突然動了。
沒等他眼睛跟上去，羅尼已經舉起了腰間的格洛克17。
槍口抬起的過程快的像是這傢伙的手臂突然消失了。
砰。
穿工裝夾克的男人正把槍抽出一半，前額就被鑽了個洞。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往前邁步的姿勢，兩秒後才斜著倒下去，槍也脫手砸進了草叢裡。
與此同時，就在里昂拔槍的前一瞬，他的瞳孔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藍光，lv1電子靜默生效。 周圍那些還在工作的車載記錄儀，穀倉頂上的戶外監控，以及特工們藏在領口裡的微型通訊器，在這一瞬間同時發出了短暫的「啪」聲。
信號頻道里只剩下了一片刺耳的空洞。
剩下兩名特工見領頭的工裝男身死，同時反應，一個側閃，一個下蹲。
里昂沒給他們扣扳機的機會，他先向左半步，再向右橫移，手腕平移兩次，槍口與其說是跟著眼睛走，倒不如說是眼睛跟著槍口走。
砰！砰！
兩聲幾乎疊在一起。
左邊那人的格子襯衫胸口爆開一團紅霧，向後翻進了穀倉投下的陰影里。
右邊那個的下巴被掀飛了一半，身體轉了小半圈，面朝下摔在了穀倉門前的水泥沿上。
最後那具屍體落地時，槍聲還在空地上方迴響。
丹妮絲呆住了，她的嘴巴張著，嘴唇發白，手指抓著包帶。
她看見羅尼還保持著單臂平舉的姿勢，槍口在冷空氣里冒著極淡的一縷煙。
「羅……羅尼？」 馬克的反應反而更慢了半拍。
他還保持著推人的姿勢，手臂僵在半空，眼睛從左邊的屍體移到右邊的屍體，又轉回里昂身上，臉上的表情凹了進去。
「基因鎖？！你剛才是不是開了基因鎖！？我他媽剛剛還……」他嗓子發緊。
「我差點給你擋槍，結果你三槍就把人全乾完了？」
里昂沒接話，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了穀倉的門洞，他聽到有什麼聲音正在從那裡鑽出來。
危險感知微微刺痛著他。
「有人來了。」
「什……」丹妮絲剛說一個字，就聽見了里昂說的東西。
黑暗的穀倉內部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隨後是那種高頻，細密的電機聲。
嗡——！
一束淡藍色的光點從門洞深處斜著浮了出來，接著是數架小型的四旋翼無人機，機身下方掛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里昂的眼球被牽引著鎖定在了那東西上。 他見過這東西在公開演示視頻里的樣子，也聽說過前線和治安攔截行動里士兵對它的評價。
在步兵眼裡，這種低空無人機的威脅比對面某個拿步槍的人還大。
因為人藏進牆後，它還能繞過去看，躲在車底，它也能貼著地面找到角度跟你貼臉自爆。
它甚至不用直接殺人，哪怕只是把你所在的掩體，人數，槍口方向實時傳回去，後面的長槍手也能隔著牆把你打成篩子。
而此刻，里昂體內的電子靜默已經運行了將近十秒。
他幾乎能「聽」到那道技能像一層薄冰，正在自己的意識邊緣慢慢裂開。
對講機因為被技能壓制所產生的電流聲正在一點一點恢復。
「既然如此……」
里昂調出系統界面，意識在淡藍色的數字上一划。
【消耗3000正義點數】
【電子靜默·升級lv2】
【升級完成。】 【干擾時間延長至30秒，可主動消耗體能與精神力集中干擾場，燒毀低級電子元件，或實行精準干擾，使指定目標在監控畫面內呈現完美隱身。】
這一瞬間，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新干擾場以里昂為中心鋪開。
穀倉門口的無人機突然頓了一下，而里昂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壓了過去。
一圈扭曲的波紋在空氣里炸開，以他為中心向外碾去。
這是lv2特有的效果，可以主動聚焦以調控干擾場的強度。
里昂把自己的感知揉成一束，直接灌進了穀倉。
他看見門洞處的空氣像被加熱了似的變的有些模糊，接著，是一陣難以形容的聲響。
先是「嘶啦」一下，隨後穀倉內出現的幾架無人機瘋了似的打轉，旋翼開始冒起了火花。
自爆無人機沒飛起來多久，就猛的朝右邊一甩，撞上了穀倉門口。
砰——轟！
火球貼著地面爆開，帶著黑菸捲向四周。
丹妮絲已經抱著頭蹲了下去，整個人縮回了雷克薩斯的後輪旁，嘴裡發出一聲哭著的大喊。 「啊！到底是怎麼了？！」
里昂沒有理會，他迎著那團煙朝前走了一步，左手托住槍底，右手扣動扳機。
第一個從穀倉右側衝出來的人端著支步槍，還在被火光照的眯眼時，里昂的子彈已經穿過了煙層，打進了那人的右眼窩。
那人整個腦袋向後一甩，步槍的槍口朝天噴出一串火線。
又一個從左側衝出，半跪在地舉槍。
里昂只偏了一下頭，槍口橫移。
砰。
子彈從那人的防彈衣領口上方鑽進去，血從喉嚨後側噴出來，人像被抽掉了線一樣趴倒在地。
「他們有電子干擾裝置！丹妮絲有問題！」
穀倉內部傳來一聲吼叫。
里昂聞言笑了一下，可惜被火光和煙霧擋了個嚴嚴實實。
馬克坐在地上，他之前被爆炸的氣浪掀倒了，現在兩條胳膊撐在地上，望著火光前那個剪影一樣的人影，整張臉被映的忽明忽暗。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又覺得嗓子被煙燻的厲害，最後只擠出了一句：
「你告訴我……你到底是羅尼，還是哪個部隊裡跑出來的髒東西？」
「我他媽昨天晚上還跟你分了一包煙……」
里昂頭也不回，槍口一偏，又放倒了一個從穀倉窗戶探出頭的槍手。
屍體砸在窗框上，只剩兩條腿還掛在裡面。
「省點力氣，我要是髒東西，你早死一百遍了。」里昂開口。
雖然里昂幹掉了幾個人，但是穀倉里的腳步聲明顯更雜了。
他能聽見有人在往側門跑，有人在嘗試用對講機喊話，但是因為電磁干擾，裡面傳來的全是嘶嘶啦啦的雜音。
「聽不到……操……外面的人是不是自爆了……」
「是干擾……是……」
lv2電子靜默起效果了，那些指令傳遞不到該去的地方，穀倉里的人現在被他一個人包圍了。
他的視線越過車子，落在了丹妮絲身上。 她還蹲在雷克薩斯後輪旁邊，胳膊交叉抱在頭頂，手指死死抓著後腦勺，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背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
里昂看著她，腦子裡卻轉的比槍聲還快。
要不要趁現在殺了她？
一秒都不到，一顆子彈的事。
可那樣的話，今晚在伯靈頓留下的線索就會直愣愣的指向「羅尼」這個憑空出現的超人類保鏢。
深層政府的人會開始查這具身體什麼時候進的保鏢公司，從哪兒來，跟誰聯繫過，又會把整條線的重點扣到湖畔高地。
順著湖畔高地，再結合東區今晚同時發生的事，遲早又會刮到自己里昂·萬斯的身份。
怎麼看都很麻煩。
但讓丹妮絲活著，事情就會變成另一個故事。
一個普通的東區警督，在深夜被幾個來自華盛頓的便衣追殺。
她身邊站著一個能三槍點掉三名戰術特工，閉眼攪碎無人機的保鏢。 深層政府不會相信這種配置是正常僱傭，他們會不自覺的往上想，這女人背後是不是還站著別的勢力？
她的安保力量是從哪條渠道來的？
西雅圖是不是還有另一股尚未記錄在案的軍火線，走私線，甚至某個無良實驗室在往外面投放改造體？
只要他們產生這種錯誤的猜測，調查的方向就會從里昂·萬斯這個人身上，轉向丹妮絲·波特和她背後那套根本不存在的網絡。
而里昂在警局的本體，就多了一層發育的空間。
況且丹妮絲今天是走不掉了，她也不會想走了。
她已經跟特區的人敵對了，又怕被裡昂的本體當垃圾掃掉，唯一能攥住的活路，就是眼前這個「羅尼」和他背後那股並不真實存在，卻足夠嚇人的勢力。
恐懼會讓人變的異常聽話。
她可以活著，甚至還要活的體面，只要她願意當個木偶。
如果她不願意，處理方式也隨時可以回到一粒子彈。
里昂把槍收回腰間，邁過地上那具沒了下巴的屍體，走到丹妮絲面前。
她抬起頭，里昂沒給她反應時間，一把抄住她的後領，直接塞進了雷克薩斯后座。 丹妮絲的後背撞上座椅，人還在發懵，手已經本能的抓住了車頂拉手。
里昂關上門，轉身走到馬克身邊。
這位正掙扎著想撐起來，右腿外側被剛才飛濺的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沿著褲管洇出一片深色。
他疼的齜牙，卻還硬要側頭看里昂。
「還能不能走？」里昂問。
「能……操，就是有點麻。」馬克撐著車頭站起來，身子一歪。
里昂拽住他一條胳膊，半架著他繞到副駕駛，把他塞進去，又從彈匣袋裡抽了條止血帶甩在他腿上。
「壓住。」
「我知道怎麼壓！」
引擎發動。
雷克薩斯的車燈照出了前方的整片濃霧。
就在車頭掉轉的瞬間，穀倉深處又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里昂掃了一眼後視鏡，掛擋，油門直接踩進底。
四條輪胎在泥土裡空轉半圈，猛躥出去，捲起了一片碎石和草屑，朝來時那條灰白的鄉道沖了過去。
直到穀倉徹底消失在後視鏡中，他才把方向盤扶正。
車速穩定在一百一十英里上下，引擎還在震動。
「呼……呼……」丹妮絲在后座蜷成一團，牙齒打著顫。
馬克把腿上的止血帶纏緊，疼的倒吸一口冷氣，轉過頭看里昂。
「我們現在回西雅圖，對嗎？」
「對。」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馬克沒問剛才的事，最先浮上來的竟是另一個問題：
「你忘了西雅圖還有個裡昂·萬斯在等我們嗎？」
「回去，西雅圖那邊還有個發誓要弄死我們的反恐英雄。」 里昂目視前方。
「沒忘，但現在的問題變了。」他說。
「在這裡，丹妮絲背了兩份追殺令。」
「一份來自剛才那幫特區的人，他們要滅口，一份來自她在西雅圖本地的那些舊帳。」
「在外面，這兩撥人都會把火力集中到我們這輛車上。」
「回西雅圖，至少西雅圖外圍的人不會在明面上動手，他們再怎麼想清理我們，也得先應付里昂的爛攤子。」
馬克盯著他，過了幾秒，他後腦往頭枕上一靠，發出一聲像笑又像嘆氣的聲音。
「你小子以前在哪個單位幹過偵查？」
「沒單位。」里昂淡淡的說，「以前只是開拖車的，給老闆開過兩趟夜路。」
「開拖車的？」馬克又看了眼儀錶盤上那一百一上下的速度，還有後視鏡里早沒影的路。
「你他媽扯淡吧，開拖車的能這麼開？」
里昂沒理他，只把窗戶降下了半寸。 冷風猛的灌進來，帶著郊外爛泥和枯草的氣味，也把后座丹妮絲吹的整個人一哆嗦。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從后座擠出一句幾乎聽不清的話：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里昂抬眼，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丹妮絲和他對視，眼睛裡已經全是哀求。
「先把你送進城。」里昂說，「別的路上再說。」
……
就在里昂等人返回西雅圖的同時，東方東海艦隊某基地的綜合食堂里，午飯開過了半個鐘頭，人還在斷斷續續往裡進。
靠東牆那排不鏽鋼長桌已經坐滿大半，穿藏青色作訓服的，深藍色防寒夾克的，還有幾個只套了件短袖的，都端著餐盤找地方。
暖氣開的足，食堂玻璃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是軍港的塔吊和灰白色艦體。
這裡是座軍港，碼頭邊停著幾艘黑漆漆的「大黑魚」，只露出半截圍殼和艇艏。
一個頭髮濕漉漉，明顯剛下更的輪機兵把餐盤往澆菜窗口一遞，嘴裡還不忘催著：
「快點兒啊，我下午還要去碼頭送工具箱。」
「催什麼，你的和別人的還能兩樣？豬都是同一批豬。」後頭一個提溜著筷子，臉上還帶著起床氣的水兵頂了一句。
前面那人一回頭，樂了：「喲，又值夜崗？看你這樣，昨晚又和艙底發報機睡了吧？」
「滾。」被說的人罵了一句，把餐盤往桌上一放。
周圍人笑了一陣，繼續吃。
食堂里的氣氛和外面軍港的空曠不同，這兒熱鬧，說話聲，筷子撞在盤沿上的聲音，後廚大鍋鏟刮過鐵鍋的聲音混在一塊，帶著股很實在的吃飯的勁頭。
不過今天，靠近門口那桌的話題稍微有點不同。
「聽說了沒，昨兒夜裡靠碼頭那批人到了。」
一個剪著短寸，作訓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的年輕兵往嘴裡塞了塊饅頭，壓著嗓子說。
「哪個批？又防救大隊的？」旁邊人夾菜的手沒停。 「什麼防救大隊，是那批從海對岸弄回來的。」
「真的假的？到了？」
「那不廢話，碼頭那邊都傳上了，一條艇勻了幾十個，分幾條靠的碼頭。」
「我師父今天下更的時候說，看到基地接人的大巴都開進地下車場了，一路蓋著灰白的遮陽布進去的。」
「我靠，遮陽布，不知道的還以為拉了一車海鮮。」
「可不就是海鮮嗎，從水裡拎上來的。」另一個兵插了一句，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他對面一個年長些的士官放下湯勺，開口道：
「行了，都別瞎猜了。」
「這事不算保密，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是還是少議論。」
「你們當兵時間短，不知道以前蘇修剛散那麼兒，來的人也不比這少，港里又不是沒接過。」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都停了筷子。
「老班長，你這意思是，以前也這樣成批進來過？」 「以前是以前。」老士官擺擺手，又補了一句。
「再說人家來這邊是上航母幹活去的，又不是上這兒來養老的。」
「等隔離完了，體檢完了，往後你們在碼頭，靶場，模擬艙都能撞見，算不上稀奇。」
「那他們到底都會什麼啊？聽說是老美那邊開航母的？」新兵眼睛都亮起來。
「會什麼？會開船，修彈射，管飛機起降，最要命的是會寫safety handbook（安全手冊）。」眼鏡兵忽然接話。
「說人話。」
「意思就是，以後你開個艙門都可能先要看他們寫的一百二十頁的手冊，你自己琢磨琢磨，美國人寫安全文件有多囉嗦你就知道了。」
「哦。」
幾個人似懂非懂，繼續扒飯。
其實他們不知道的事情，未必很多。
就像什麼新裝備入列一樣，只要是吃這碗飯的人，總有人比你更早得到消息，也總有人什麼都不想打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頭也沒真把「來了一批美軍航母退役人員」當成不能提的大事。 怎麼說呢。
這件事算是半個秘密。
區別僅僅在於，你認不認識那種消息非常靈通的兵，以及你自己有沒有心思去了解這些「洋玩意」。
對於食堂里這些恰好無聊，又剛好認識個把在碼頭開過牽引車的朋友的兵來說，這事已經是能邊說邊吃上二十分鐘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