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東方的初次會面·一(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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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東方的初次會面·一(8k)

  舊金山,日落區的雲層壓得很低,窗戶上掛著淺棕色的百葉窗,葉片間透進外面街上路燈剛亮起來的光,細長的一道道,打在對面牆上。

  這間辦公室不大,約莫十來平米,布置得像個普通外貿公司中層主管的房間。

  裡面一張老式的榆木辦公桌,桌面鋪著墨綠色書寫墊,旁邊是盆綠蘿,葉子有點蔫,應該幾天沒澆水了,牆上掛著一幅世界地圖。

  桌後坐著一個六十歲出頭的老頭。

  他穿一件淺灰色的V領毛衣,領口露出裡面白色襯衫的硬領,身形偏瘦,肩膀不寬也不窄,坐久了略微往前傾著,像是看帳本的老會計。

  老頭的頭髮剪得很短,兩鬢泛白,臉型偏圓,眼睛不大,單眼皮,顴骨不高,鼻子不高,嘴角習慣性地收著,顯得非常寡淡,臉上沒什麼明顯的特徵。

  屬於你面對面聊了二十分鐘,出門之後被人問「剛才那人長什麼樣」你會頓住的那種長相。

  東方的情報招募員管這叫「路人臉」。

  二十年前他被挑中的時候,計算機做過面部特徵分析,結果是無顯著特徵,適合外勤。

  這個分析結果在檔案里躺了二十年,替他擋掉了無數次街頭隨機盤查。

  他叫陸鶴年,現在是舊金山「星輝貿易有限責任公司」的高級商務代表。

  星輝貿易做的是機電零件進出口,帳目乾淨得像一鍋白開水,沒有任何可疑的物流記錄,每年給舊金山市政廳納的稅一分不少,連報稅單上的小數點都經得起IRS的審計師拿著放大鏡挑刺。

  他在這個殼子裡掛職十年,社安號、駕照、信用卡消費軌跡一應俱全,偶爾以拜訪客戶的名義在西海岸幾個城市之間走動,在CBP和FBI的系統里他和任何一個來美國養老的華人老頭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真實身份不是商人。

  他是國內情報總部直屬的資深外勤評估員,代號「判官」。

  他不負責下層偵察、盯梢或者死信箱的維護。

  陸鶴年唯一的工作就是在總部決定對某個高價值潛在資產進行正式接觸之前,親自飛到對方所在的地區,用面對面交談的方式完成最終的可靠性評估。

  過去十年裡他在美國完成了五次類似的任務。

  這五次中,經他簽字確認後被總部成功策動或回收的資產只有三人。

  另外兩個其中一個他在最後關頭建議放棄了,另一個剛見面兩分鐘會面就被他叫停了,他當時沒對那人說為什麼叫停會面。

  他之後在給總部的簡報里給的結論就是不可靠。

  總部信任他的判斷,因為前面幾次里他沒有一次出錯。

  後來被證實,那個被拒絕接收的人員確實拿了西方機構的錢,差點把整條交通線拖下水。

  陸鶴年的手邊擱著一杯沒怎么喝的茶,茶梗沉在杯底,水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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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的門被人敲了兩下,他剛應聲,門就推開了一條縫,走進來一個人。

  這人四十歲上下,穿深藍色西裝,白襯衫不打領帶,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拿著一個五公分厚的密封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紅蠟封著,封蠟上壓著一個印。

  他走到桌前,把檔案袋擱在老頭手邊,然後退後半步,垂手站著。

  「陸總,」他說,「總部下午剛到的,加密專線傳過來,我們這邊列印封裝,指定你親自看。」

  陸鶴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多少?」

  「四十七頁。」

  「有沒有附件?」

  「有的,附件是幾張照片。」

  陸鶴年「嗯」了一聲,年輕人轉身帶上門出去,鞋底踩在地毯上幾平沒有聲音。

  陸鶴年則是伸手把檔案袋拿過來,指甲插進封蠟的邊緣用力一掀,蠟印裂成兩半。

  他從裡面抽出一沓裝訂整齊的A4紙,先拿在手裡掂了一下分量,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是封面,左上角印著「檔案—機密」兩個字,下面一行小字「戰略資產評估任務書」。

  再往下是一行加粗的代號。

  「歸雁」。

  陸鶴年把這兩個字看了一遍,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檔案—歸雁。

  他意識到檔案里的代號顯然是國內某個學究起的,符合官方書信的一貫作風。

  他把封面翻過去。

  第二頁是目標的基本情況,還有一張五寸的彩色照片。

  照片裡,一個穿深藍色警服的白人男性正從一輛福特警車上跨下來。

  他的個子很高,右手搭在車門框上,左手自然垂在身側,五官分明,深棕色短髮,鋼灰色的眼睛裡沒多餘的情緒,警服左胸口袋上方別著警徽,右側縫著「SPD」的臂章。

  照片下方是一段簡短的正文基本信息。

  「里昂·萬斯,身高188cm,體重約90kg。」

  「現任西雅圖警局(SPD)西區分局反犯罪特勤組(ACU)組長,警銜三級警員。」

  「公開身份為西雅圖警局註冊警官,社會關係涵蓋西區分局局長維多利亞·斯特林、

  市議會公共安全委員會等。」

  陸鶴年揉了揉鼻子。

  他認識里昂這個名字。

  他早早的就已經從電視裡知道這個人了。

  上個月他在舊金山的酒店房間裡換台時偶然掃到過福克斯新聞的一段報導,畫面里一個穿警服的白人男性正從一棟冒著濃煙的大樓殘骸前走出來,滿臉灰塵,身後是一堆拉起的黃色警戒線。

  主持人當時用了「西雅圖反恐英雄」這個詞。

  陸鶴年當時只看了不到十秒就換台去看ESPN的棒球比賽了。

  他見過太多「反恐英雄」了,美國媒體每年都能造出幾個來,然後又親手把他們撕碎,他沒想到這個反恐英雄居然會成為今天自己的任務目標。

  陸鶴年翻過這一頁。

  第三頁是戰績摘要。

  「10月中旬,工業區槍戰事件。」

  「ACU與西區血幫轉運車隊交火,現場擊斃血幫二號頭目達利斯及其他數名武裝人員,繳獲軍火一批,毒品一批。」

  「此役ACU方面兩人死亡。事後FBI探員海耶斯試圖介入,被拍到不當行為後被停職。」

  又翻了幾頁,陸鶴年的手停住了。

  這一頁的標題是「技術資產輸送記錄」。

  下面列了三項,第一項是「資產—001,前雷神公司慣性導航系統外包工程師。」

  第二項是「資產—002,前波音公司材料學高級工程師。」

  第三項是「資產—003,前輝瑞公司研究員。」

  每一項後面都有狀態更新。

  資產—001:其帶離美國的硬碟數據已解析,進入實驗室復現階段。

  資產—002:抵達國內,正在調整身體狀況,待康復後進行背景核實及進一步安排。

  資產—003:目前在保護性醫療觀察下,康復期間主動要求儘快對接國內科研體系,已進入下一步審批流程,其在輝瑞期間掌握的核心專利及數據正在由其本人補全並轉入內部系統。

  陸鶴年盯著「硬碟數據已解析」這幾個字,把這一頁又讀了一遍。

  「前雷神工程師的硬碟。」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慣性導航的這些東西,飛彈上的,咱們很久以前是沒有的。」

  他把目光拉回來,繼續往下翻。

  這一頁是人格與政治傾向的評估報告,由總部情報研判專家周教授執筆,字數比前面任何一頁都多。

  開頭第一句就是:「里昂·萬斯同志具有鮮明的階級立場————」

  陸鶴年盯著這句話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文件扣過來擱在桌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一隻手放在文件夾上,另一隻手捏了捏鼻樑。

  「周教授。」他自言自語,皺了皺眉頭,「怎麼又是你。」

  「字越寫越多,同志」這個詞都寫進去了,別回頭把學校里的那點理論都抄上來。」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周教授這個人是個搞學術出身的情報研判專家,知識儲備驚人,理論素養紮實,擅長把任何行為都套進那些框架里。

  好用是好用,但有一個毛病,過於熱衷於上價值。

  陸鶴年跟周教授沒直接打過照面,但聽說過總部有個段子,說周教授給潛伏同志定的階級成分,加起來夠開一個馬克思主義學院。

  檔案里有些詞被反覆使用了,比如「同志」,比如「階級」,陸鶴年倒不是對理論有意見,他只是覺得這些東西就算是在自己人內部說也未免有點過了,但周教授顯然是不在乎這些的。

  不過他沒有立刻把這頁紙扔掉,因為周教授雖然有價值觀輸出的毛病,但他不是傻子。

  這個人的分析雖然有時候會偏,但如果沒有充分的基礎事實做支撐,上面是不會把這份東西交給自己的。

  他把文件重新翻開,繼續往下看,上面是一份最近由中間人代號「粉紅氣球」通過死信箱傳遞的情報內容摘錄。

  他讀得很慢,每次讀到什麼,就停下來,微微偏一下頭,像是透過這幾行字在想像當時那個場景。

  「要求提供英文平裝版*選集。」他複述道,然後沉默了片刻,繼續讀。

  「用於對托馬斯牧師進行思想重塑,將其轉化為在西雅圖的長期可用後勤力量。」

  他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

  然後是里昂在街頭慈善中展露出的管理能力,檔案里記錄得還算詳細:

  RayFong是里昂用來在西雅圖建立流浪漢社區的馬甲,外圍配合的是通過黑幫頭目大T供應的建材,內部有一名前波音焊工擔任基層主管,清真寺背後提供宗教掩護,還有巡警在外圍設卡維持秩序,確保混亂不擴散。

  這事從紙上看著也許不算什麼,但陸鶴年做了二十年的情報評估,他太清楚美國的底層人群意味著什麼了。

  他不想說的太難聽,但是美國的底層人群在當前的處境下,相當一部分確實是麻木的,不可控的,沒有組織性的。

  這可能不是人」的問題,但是在這種教育和社會氛圍之下是無法避免的。

  想讓他們按規則排隊領飯並不難,但想在他們當中挑出能用的人,還得讓他們聽從安排可並沒有這麼容易。

  但是里昂挑的那些人已經開始為他幹活了。

  檔案後面又附了一張照片。

  裡面是RayFong打扮的里昂站在一輛餐車旁,身邊立著一個兩米高的黑人安保。

  陸鶴年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相片推到一旁,他的手指落在了另一行字上。

  「里昂通過控制流浪漢社區,正在西雅圖西區建立一套具有極強排他性的灰色秩序。

  「」

  「如果這個社區穩定運轉起來,他完全可以在此基礎上提出明確的訴求,要求加入或自行建立一個政治組織,利用集體力量為自己的利益爭取空間。」

  「一旦鬆散的社區變成一個有綱領的團體,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然後檔案在這行字下面的附註中補充了另一條線索,美國歷史上曾多次出現黑幫頭目利用警局白道關係保護自身勢力,並最終成長為不可忽視的社會政治力量。

  陸鶴年的目光停了一下。

  二十世紀初愛爾蘭人怎麼在紐約發展的,義大利人怎麼在芝加哥成了氣候,紐約的坦慕尼協會怎麼起的家,他不用別人給他寫備註。

  里昂現在做的這一套說白了,像早期黑幫發育的雛形,但又有一點不同。

  因為里昂是有政治掩護的,不僅是RayFong,他還是ACU組長和反恐英雄,作為市長和局長的政治符號,就連西區地方電視台都不敢隨便質疑他。

  也就是說這相當於帶著官方身份在做地下的事,這兩重身份只要不被人扯開,他在西區的掌控力會越來越強,發展到最後,可能會有連總部都不太好評估的那種能量。

  「這種組織架構和動員方式,不是一個普通西雅圖巡警能憑空想出來的。」

  「他對怎麼組織底層、怎麼分配物資、怎麼篩選人才、怎麼利用矛盾收買人心,全都有自己的理解。」

  「雖然可能不如咱們當年在根據地做群眾工作的時候,但也有些類似的地方。」

  他把那頁紙拿起來,「里昂·萬斯曾透露,追查資產—001的雷神公司的一位高級安全主管維克多在與他接觸後成為了他可能的人脈。」

  「這份人脈源於東方總部之前通過另一條情報線從FBI資料庫中挖出的維克多被FBI強制清退的個人隱私信息。」

  「當時的分析結論是,里昂可能的後續接觸有概率影響維克多的行為決策。」

  然後他拿起擱在旁邊的筆,在旁邊的白紙上寫下兩個字。

  「同志?」

  他寫完之後看著這兩個字,停了片刻,然後又在下面加了幾個字。

  「哪兒來的?」

  他把筆擱回桌上,然後把紙反過來扣在桌面,往後一仰。

  「中間人確認的死信箱交接,資產已平安抵達,實驗室也已經復現了硬碟的數據。」

  陸鶴年自言自語道,「這些跡象說明這些情報的可信度很高,粉紅氣球」的操作是規範的,情報傳遞過程中沒有出現中斷或污染。」

  他重新開始翻閱檔案。

  翻到第四十二頁的時候,這一頁上標註著「綜合疑點與待核實項」。

  第一條是「中文水平」。


  「該知識面超出一般華裔或中文學習者的範疇,更接近在東方社會實際生活過的個體,據調查,其父母早早離世,資料不可查。」

  下面是第二條分析。

  「目前對歸雁」的背景篩查已覆蓋全美各級學區的教育記錄、駕駛證檔案、出入境記錄、社保繳納記錄。」

  「未發現任何與東方相關的居留痕跡。結合其年齡推算,如果歸雁」在東方生活超過一年,其出入境記錄不可能完全空白。」

  然後是第三條。

  「「歸雁」對自己的中文能力及東方知識並未刻意掩飾。」

  「中間人在最後一次死信箱傳遞的情報中提到,歸雁」在與中間人的私下聊天中,曾用「國內」這樣的表述提及自己在東方的生活,且語氣自然,不像撒謊。」

  「結論:歸雁」目前的可信度較高,歸雁」在情報中表明其希望放棄在美國的身份前往東方定居,這與他本人的行為表現具有一致性。」

  「但他身上的疑點依然存在,尤其是他的中文來源與這個美國正式登記警察的身份天然便存在高度矛盾。」

  「上述疑問需由評估員在會面中妥善解決。」

  「如果對方身份可被信任,可以討論一下流浪漢社區的後續運營問題,以他的意願為重,不強求他繼續在美潛伏。」

  「他的貢獻已足夠他換取國內的體面安置。」

  陸鶴年把這一段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不掩飾中文,甚至主動用國內」指代東方。」他自言自語道。

  陸鶴年把這幾頁紙放在一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把最後一張紙抽出來,這是一張會面指令以及相應的情報補充。

  任務指令:「明日中午十二點整,西雅圖西區唐人街,悅來軒餐廳二樓包廂。」

  上面半張是西雅圖西區唐人街的地形簡圖,上面用鉛筆標出了餐廳「悅來軒」的位置並且附了具體的包廂號。

  除此之外,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了每個顯眼建築物之間的距離和步行時間,字跡非常工整。

  下面半張是具體的安排:明天中午十二點整,里昂·萬斯會以「RayFong」的身份獨自進入悅來軒二樓,穿灰色衝鋒衣、戴口罩、戴棒球帽。

  按之前中間人描述的裝扮,與迷幻貓據點出現時的造型一致。

  接待方被要求不派任何外圍偵察,不設任何流動哨,餐廳本身也必須保持正常營業狀態,以避免任何可能引起當地人注意的異常。

  「總部對這個人的態度很矛盾。」

  陸鶴年長嘆了一口氣,「希望他繼續待在原來的位置上當釘子,理由是他現在在西雅圖的根基太有利了。價值評估那欄里寫了至少三條:能調警力、有據點、跟白道關係深。」

  「但同時又說原則上如果他執意要走,不要強留,因為他已經證明了他的誠意,強壓會留下裂痕,不值得而且不應該。」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分,拿起旁邊座機話筒,撥了一串號碼。

  「幫我定一張去西雅圖的機票。」他頓了頓,「明天上午到,不用公司帳戶。」

  深夜三點,夜班巡警都在外面巡邏,ACU接近下班的時候,辦公區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推開的速度很慢,推門的人似乎連把手都懶得用力往下壓。

  進來一個穿著黑色寬大衛衣的胖子。

  衛衣帽子沒摘,壓在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上,帽檐的投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遮不住那兩個發青的黑眼圈。

  他手裡拎著個硬紙殼文件夾,看起來像是來警局報案的普通市民,但神情一點也不普通,他的那張臉繃著,嘴角往下撇,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裡嘆氣。

  亞歷克斯往前又走了幾步,站定,朝里昂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抬起手,用拿文件夾的那隻手朝休息室方向晃了晃。

  「組長先生,我得跟你談一談前幾天剛剛收走的幾具屍體的問題。」

  里昂從工位站起身,端著個印有SPD標誌的馬克杯朝亞歷克斯走過去。

  經過米婭桌邊的時候,里昂把杯子擱在了她的桌角,說了句「幫我續杯涼的」,米婭接過杯子的同時朝亞歷克斯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站起身去茶水間了。

  里昂推開休息室的門,亞歷克斯已經靠在裡面的儲物柜上了,文件夾擱在一邊。

  「門關上。」亞歷克斯說。

  里昂把門帶上,休息室不大,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了一張放咖啡機和微波爐的窄台面。

  里昂靠在門邊的牆上,雙臂交叉,打量著亞歷克斯。

  「說吧,這次找我又有什麼事情?」

  西雅圖警局的休息室沒有監控,這是被裡昂專門確認過的,所以有的時候亞歷克斯會借收戶業務的便利和里昂在這裡交換情報。

  「唉————」亞歷克斯的聲音比平時更沒中氣,「今天我連幾個客戶打的電話都讓我掛了。」

  他抬起一隻手揉了揉眼睛,掌心按在眼眶上蹭了一圈,然後又揉了一下,把手放下來的時候眼白上多了幾道紅血絲。

  里昂沒催他,就安靜地看著他。

  亞歷克斯又嘆了口氣,這一次嘆得比進門時還長,肩膀跟著往下塌了塌,然後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了看屏幕,又把手機揣回去。

  「行吧。」他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抬眼看著里昂,然後湊過去,壓低了聲音,「我跟你直說吧。」

  「明天,哦不,現在已經這個點了,應該是今天中午了,唐人街,悅來軒餐廳。二樓包廂,十二點整,RayFong裝束。」

  他把這幾個詞兒一個一個說出來,說得很慢,每說一個停頓一下。

  「你之前不是一直等著想走嗎————現在到了。」

  亞歷克斯的語氣很平淡,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更大了一點,眼神從里昂的肩膀上飄過去,盯著他身後那扇磨砂玻璃窗。

  里昂靠在牆上,雙臂依然交叉在胸前,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帶著點調侃的口氣。

  「你緊張什麼?」

  「我他媽沒緊張啊。」亞歷克斯立刻回嘴。

  「你剛才不是揉眼睛就是嘆氣。」里昂偏了偏頭,「雖然你以前就是這樣,但是今天更頻繁了,不像你。」

  亞歷克斯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最後只是把嘴閉上,搖了搖頭。

  「我只是————」他的聲音低下來,靠在儲物柜上的後背往下滑了一點,「感覺有點不真實。」

  「我在美國也呆了有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我收了幾百具屍體,往磚縫裡塞過情報,在殯儀館後院運過死人,還他媽給一幫流浪漢燉過羊湯。」

  他說著說著又嘆了口氣,然後抬起手在自己面前揮了一下,「算上今天,我們在這裡待了都十天沒出事了,這種事你說是不是有點太順了。」

  里昂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你怕今天出意外?」

  「那倒不至於。」

  亞歷克斯想了想,然後找到了一句能概括他此刻心情的話。

  「就是覺得,這算不算馬拉松跑到了最後幾百米,腿有點軟。」

  里昂笑了一聲。很短促,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

  「又不是你要去面試,你腿軟什麼。」

  「怎麼不是了。

  亞歷克斯把肩膀從儲物柜上撐起來,看著里昂,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

  「我把你介紹出去的,你要是栽了,那也是我亞歷克斯眼光有問題。」

  「你什麼時候有過眼光了。當初給我起名RayFong的時候可不像有眼光的樣子。」

  「至少你現在挺像Ray Fong的。」

  亞歷克斯把文件夾放下來,雙手往衛衣口袋裡一插,「唉————」

  話音落下,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冰箱的壓縮機又嗡嗡了兩下,隔著磨砂玻璃,辦公區那邊隱約傳來克洛伊和沃德因為什麼東西拌嘴的聲音。

  亞歷克斯先開了口,「你今天就要過去見他們了,你怎麼想的?」

  里昂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後又抬起頭。

  「能怎麼想?」

  「在這個破地方待了這麼久,每天睜眼就是巡邏、槍戰、看死屍、對付黑警。」

  他把雙手插進褲袋裡,肩頭往牆上一靠,姿態看起來懶散到不能再懶散,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好不容易等到了,總不能不接吧。」

  「萬一對面覺得你還不夠格呢?」亞歷克斯問。

  「萬一對面懷疑你的身份,或者覺得你做的這些事,什麼炸爛尾樓,收流浪漢,搞灰色社區太出格了,不想要你呢?」

  里昂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頭仰起來,後腦勺抵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

  「那就繼續當美國英雄。」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沙。

  「繼續當我的反恐明星,然後等下次機會。」

  亞歷克斯愣了一下。

  「你可別。」

  亞歷克斯用那種有氣無力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你要是繼續呆在這裡,我他媽還得給你繼續收屍體?」

  「你不樂意?」

  「我太累了,老大。」

  亞歷克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臉,五指張開,從指縫裡露出兩隻死魚眼。

  「你知不知道你那羊湯鋪子現在是什麼情況?」

  里昂把腦袋從牆上挪開,看著他。

  亞歷克斯開始掰起了手指。

  「我那攤位本來就是想搞個慈善分湯的,簡簡單單,發完湯就收攤。現在呢?」

  「現在你把它變成什麼樣子了?」

  「你現在手底下前波音焊工正在當施工隊長,幾個建築工在夜店裡砸牆,還有建材供應鏈,巡警在外圍設卡。」

  「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去看一眼,那個自稱麥克阿瑟的老頭跟我說什麼?」

  亞歷克斯每說一個短句就掰一根手指,掰到第後面手指不夠用了,直接把手一攤。

  「他說這裡是灘頭陣地!」

  「這事現在會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里昂點頭。

  「你知道?」亞歷克斯瞪著死魚眼重複,「你知道還不悠著點?」

  「我為什麼要悠著點?」

  亞歷克斯張了張嘴。

  「因為————」

  他噎了一下,然後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用一種疲憊的語氣說。

  「因為組織上今天要在唐人街評估你,你現在搞得這麼聲勢浩大,萬一組織上覺得你不好控制,覺得你野心太大會吃人,那怎麼辦?」

  里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往上勾了勾。

  「亞歷克斯。」

  「啊?」

  「一切為了東方。」

  亞歷克斯愣了半秒。然後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嘴唇動了動,最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又長又無力的「哎————」,然後靠回了儲物柜上。

  「行吧,算了,你他媽的說什麼都對。」

  他又嘆了口氣,「反正我這趟來就是跟你說這個,今天中午十二點,悅來軒二樓包廂,你自己看著辦。」

  里昂點了點頭。

  亞歷克斯把手伸進口袋裡摸手機,摸了兩下沒摸到,又拍了拍衛衣前面的肚子口袋,才從裡面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把手機塞回去。

  「還有一件事。」

  「嗯?

  「」

  「我這陣子就不去攤位了,不管我最開始有沒有往裡面投錢,總之那個地方我不會再去了。」

  他抬起眼皮看著里昂,「現在整個西區隔兩天就有人說一句RayFong,我他媽站在羊肉鍋旁邊,遲早被人把你跟我的身份聯動起來。」

  里昂點頭。

  「消失得好,消失了我更好做事。」

  亞歷克斯翻了個白眼。

  「你老小子嫌我礙事?」

  「對,反正你快沒用了。

  95

  「你他媽————」

  亞歷克斯罵了半句,自己先笑了,搖了搖頭,伸手推開休息室的門。

  他往外走了兩步,然后里昂對著他的背影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亞歷克斯,不管今天結果怎麼樣。」

  「謝了。」里昂說。

  亞歷克斯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離開了。

  里昂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大胖子的黑衛衣背影穿過辦公區的走廊,自己也回到了ACU的辦公區。

  他站在桌邊,窗外是西雅圖深夜的雲層,陽光早就沉到了樓群後面,辦公區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

  今天中午。

  悅來軒二樓。

  他在心裡把這個信息重複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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