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新仇家(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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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新仇家(9k)

  西區分局局長辦公室,下午五點多。

  里昂推開局長辦公室門的時候,一股黑咖啡苦味和某種淡香水的氣息就裹了上來,像是什麼貴得要死的護手霜,帶一點點柑橘調,混在咖啡因和紙張的味道里。

  維多利亞·斯特林沒坐在辦公桌後面。

  她斜靠在窗邊的會客沙發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膝蓋往右偏,深藍色的制服裙擺剛好停在膝蓋上面一點。

  制服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裡面是白色的真絲襯衫,收進裙腰裡,腰線收得很緊。

  她正在看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碧藍色的眼睛上,金髮今天沒盤起來,只是鬆鬆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貼在脖子側面那一小截皮膚上。

  高跟鞋被她踢在桌下面的角落,左腳的黑絲包裹著的足尖輕輕點在地板上。

  里昂關上門,在門邊站了一秒。

  「局長。」他說。

  「你能不能學會進來之前先敲門等我回應?」

  「門沒關。」

  「門沒關不代表你可以直接進來,萬一我在換衣服呢。」

  「換衣服你會鎖門。」

  「那現在門鎖了沒?」

  「鎖了。」

  維多利亞沒抬頭,手指還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扶手上,抬起眼睛看他。

  那雙碧藍色的眼瞳里有一點血絲,眼底有一抹青色,看起來最近都沒有好好睡覺,但是被粉底掩蓋的很好。

  「站那麼遠幹什麼,過來坐。」

  里昂走過去,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維多利亞把手肘支在沙發扶手上,托著腮看他,看了有好幾秒,然後把手從下巴底下抽出來,開始拍手。

  動作很敷衍。

  「呱唧呱唧。」

  拍了兩下,手掌甚至沒合攏,只是隨便碰了碰掌心,發出兩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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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你,萬斯警員,哦不對,現在應該是三級警員了。加薪幅度百分之十,每月多拿大概————」

  她頓了一下,把頭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盯著天花板想了想。

  「算了,算不清楚,你自己看工資條,反正和我之前把你提到ACU的時候加的薪水的漲幅相比沒多少錢。」

  「局長,你就這麼對待你的頭號功臣?」

  「頭號功臣?」

  維多利亞把腦袋從靠背上抬起來,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後輕咳了兩聲。

  「咳咳,里昂·萬斯警官,經過西區分局晉升委員會的評估與審批,你已於近期正式晉升為三級警員。」

  「你的薪資時薪將在下一個財務周期上調,警徽不會換新,養老金繳納基數會稍微變高一點,你的制服上會多一條槓。」

  然後斯特林又癱回了沙發上。

  「你會更喜歡這種官方調調嗎?」

  不等里昂回應,斯特林就繼續開口了。

  「說到這個,我前兩天問過你,要不要借你升職的名義在禮堂搞個小儀式。」

  「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所有人站在底下聽我念表彰詞、然後你上去領個證書拍張照的玩意兒,我們的公關組很喜歡這種照片。」

  「你當時怎麼回答我的?」

  「我說別搞。」

  「對,你說別搞。」


  「二級升三級,正常來說在點名會上由你的直屬上級宣布就可以了,對吧?但是,你比較特殊。」

  她頓了頓。

  「你的直屬上級是我。」

  里昂把腿翹起來,往後靠進沙發里。

  「所以你就得自己來?」

  「所以我就得自己來。」

  維多利亞用手指彈了一下胸口的警徽。

  她的動作很隨意,但警徽下面那片白色真絲襯衫的布料被牽動了,顫動了幾下。

  里昂的視線在警徽上停了一秒不到,然後移開了。

  「總之,你當時拒絕在禮堂表彰的理由是,太張揚了?」

  「二級升三級只是一個資歷章,沒必要。」

  維多利亞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膝蓋。

  「你覺得悶聲發大財更安全?雖然你現在也悶不太住了。」

  「————我就是覺得沒必要,太高調反而引人注目。」

  「這很正常。你每次以反恐英雄的身份上電視之後,第二天就會有人在暗網掛你的懸賞。」

  「你已經學會珍惜攝像頭的死角了,這一點我很欣賞。」維多利亞翹起了腿。

  「局長,我怎麼感覺你變著花樣誇我?」

  「我是在誇你,因為你幫我在內閣面前擋了太多槍,你低調一點,我也少寫幾份報告,而且治安數據就在眼前。」

  兩人對視了一秒,然後都笑了。

  笑起來的時候,維多利亞的眉眼放鬆了一些,那種疲憊被笑意稀釋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她的抬手動作依然帶著標準職業女性的克制,像是她早已習慣把疲憊壓在調笑底下。

  「局長,我覺得你應該找人替你看一下巡警排班表,至少今晚好好睡一覺。」

  「行了,你又不是我的營養師,不用評價我的睡眠。」

  「我現在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到市長下一步又要往我轄區里塞多少流浪漢。」

  她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後半句音量又回到正常水平。

  「無所謂,就算你看我今天狀態差,但你放心,腦子還是正常的。我們談正事。」

  維多利亞把翹著的腿放下來,黑絲包裹的腳趾在沙髮腳邊點了一下。

  「清真寺那邊的事,你幹得不錯。」她說。

  里昂挑了挑眉,沒接話。

  「別裝傻。」

  維多利亞把手機拿起來劃了兩下,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碧藍色的眼瞳上,「我手下的巡警被你調去設卡,我總得知道效果吧。」

  「簡報今天下午剛送到我這裡,過去四十八小時,西區中產社區的流浪漢投訴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第十二街和第四大道的帳篷數量減少了一半。」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擱在膝蓋上。

  「那些流浪漢現在全聚在第十街清真寺門口,因為有免費羊湯喝,有烙餅吃。」

  「秩序還維持得不錯,沒人鬧事,沒人打架,沒人報警。」

  「我的巡警只需要站在主幹道上盯著,不用進巷子裡跟癮君子肉搏。」

  她抬起眼睛看里昂。

  「所以,幹得好。」

  「這是我應該做的。」里昂說,語氣非常不真誠。

  「少來。你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不是準備問我要錢,就是準備讓我幫你擦屁股。」

  維多利亞用手指點了一下沙發扶手,「說吧,那個RayFong是什麼人。

  里昂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早就知道這個問題會來。

  從他讓丹佛斯調巡警設卡的第一分鐘起,斯特林就一定會派人去查那個羊肉攤的底細。

  清真寺門口每天幾百號人排隊,雷那個一米九的退伍老兵站在餐車旁邊維持秩序,哈桑從側門往外搬烙餅,這些畫面巡警不可能看不到,看到了就會寫進報告,報告就會送到斯特林的桌子上。

  而所有報告裡都會出現同一個名字,也就是RayFong。

  「一個社區領袖。」里昂說。

  維多利亞沒說話。她托著腮看了他幾秒,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鼻息。

  「社區領袖?」

  「對,就像市議會競選海報上印的那種。」

  里昂把手攤開,「關心底層疾苦,熱心公益事業,自掏腰包給流浪漢煮羊湯。」

  「那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我給他提供了一些幫助。」

  「比如?」

  「比如讓丹佛斯手下的巡警在他設攤的區域附近設卡,幫他過濾掉一些可能會鬧事的癮君子,比如在某些灰色地帶保持彈性的執法尺度。」

  「彈性的執法尺度。」維多利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說得真好聽。」

  她伸手從沙發旁邊的矮几上拿起一份紙質簡報,翻了兩頁。

  那份簡報大概有四五頁,訂書釘訂在左上角,紙張的邊緣有點卷,顯然已經被翻過不止一遍。

  她的手指順著某一行往下劃。

  「根據這份簡報,這個RayFong不止在發羊湯,他還在給流浪漢做登記。」

  里昂保持著沉默。

  「姓名,前職業,工作意願。登記完分三類,有技能願幹活的、有技能不能幹活的、

  剩下一類什麼都不干只排隊領飯的。」

  她翻到第二頁。

  「登記完還不算,他從那批人里挑了一些人帶出去。我說得對不對?」

  「對。」

  「帶去哪兒了?」

  「迷幻貓。」

  維多利亞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慢慢把簡報放回矮几上,然後重新靠進沙發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看了里昂好幾秒。

  「迷幻貓。」她說,「就是你親手查封的那間夜店。」

  「現在是Ray Fong的社區服務中心。」

  「社區服務中心。」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這次語氣里多了些釋懷的笑。

  「萬斯,你是覺得我傻到連轄區內多了個沒有在我的記錄檔案裡面的、在那邊運營一棟房子的組織都察覺不到?」

  「還是你覺得你編的這些詞能騙過我?」

  「我沒打算騙你。」里昂說,「我就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扶持一個社區領袖。」

  「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扶持黑幫。」

  「不太恰當,但是如果非要這樣想的話,你也可以這麼理解,因為確實會被定義為黑幫。」

  里昂往前坐了半個身位,把手肘支在膝蓋上。

  「但你要解決流浪漢的問題,對吧?你試過設卡勸返,沒用,你甚至掏過小金庫請環衛清帳篷,第二天又重新紮滿了。」

  「市長往你轄區里傾銷流浪漢,你要麼繼續把巡警撒出去一個一個查證件,要麼找個人幫你從內部把這群人管起來。」

  「RayFong可以把還能幹活的流浪漢撈去迷幻貓,包吃包住,日薪一百。」

  「這些人有了工作和住處,就不會再回街上了。剩下那些不願意幹活的,他和我商量過一些非常規手段處理。」

  「巡警只需要繼續在主幹道設卡,配合一下RayFong的外圍管控,然後在特定的時候配合一下RayFong的非常規手段。」

  「如果順利的話,西區的流浪漢潮很快就會結束。不會需要太久。」

  維多利亞沒有立刻接話。

  她托著臉坐在那裡,碧藍色的眼睛盯著里昂,視線從他的臉往下移到胸口,再往下移到膝蓋,然後又回到眼睛,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幾秒。

  她在想事情。

  迷幻貓。

  RayFong給流浪漢登記、挑人、帶去據點。

  巡警設卡配合,外圍管控。

  流浪漢管流浪漢。

  這套安排她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去理解,本質上就是里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養了一個新興的組織,用這個組織去吞掉流浪漢的人口,然後維持街道的乾淨。

  如果成功,市長傾銷過來的流浪漢會像沙子掉進漏斗一樣被篩進迷幻貓里,街道會空出來,投訴會下降,富人區和中產社區會滿意,自己的轄區就能避免惡性評級。

  她看著里昂的臉,忽然想到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西區以前或者現在還在活躍的黑幫,比如血幫,比如第12街男孩幫,比如國王幫的各個分支,在警局都有記錄。

  誰是頭目,誰管哪條街,誰負責洗錢,這些都在檔案里。

  RayFong這個人,不在任何一份檔案里。

  他是憑空冒出來的。

  一個憑空冒出來的組織頭目,被裡昂這個把血幫幾乎團滅了的反恐英雄親手扶持,在他自己查封過的迷幻貓夜店裡運營一個流浪漢社區。

  這個頭目是從西雅圖的其他地方過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她做出了判斷。

  但這個判斷她沒說出口,只是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然後對著里昂勾了勾手指。

  「過來。」

  里昂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依然靠在沙發里,需要仰著頭看他。

  「你剛才,」維多利亞抬起手,食指輕輕點著他的胸口,用力一戳,「是在我面前,跟我承認,說你要扶持一個黑幫。」

  她把手往上移,抓住了他的領帶。

  領帶的結本來就有點松,被她一攥,更往中間擠了半分。

  她沒用力拽,只是在手掌里收緊了布料,然後往下慢慢拉。

  里昂被她拉得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撐在她肩膀旁邊的靠背上。

  兩人的臉現在離得很近,近到里昂能看到斯特林眼底的青色,能聞到她發梢里混在黑咖啡苦味里的柑橘調香水的氣息。

  「里昂·萬斯。」她輕聲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沒辦法。

  「我沒有這麼想。」

  「你就是這麼想的,你就是在賭我真的拿你沒有任何辦法。」

  她又拉了拉領帶,力量不大,但方向是往下的,里昂被迫又矮了半個頭。

  這下他的臉幾乎就在她的正上方,兩人的鼻尖之間只隔了大概半掌的距離。

  「你借我的庇護搞多餘的事情,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你炸樓,我給你兜底,你去血洗俱樂部,我也給你兜底。」

  「每次我都告訴自己,這小子雖然瘋,但他能幫我穩住轄區。」

  她把領帶又往下一拉。

  「現在你乾脆不裝了,直接在我面前說你要在迷幻貓養一個黑幫。」

  「是社區領袖。」里昂糾正。

  「閉嘴。」

  維多利亞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臉。

  她的手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拇指貼在他的眼睛下面。

  「你知道你有多讓人頭疼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鋼灰色的眼瞳在這麼近的距離里顯得格外冷硬,但當里昂稍微勾起嘴角的時候,那種冷硬就會被一層不正經的調侃包裹住,讓她想發火都不知道該往哪裡發。

  「你又知道我每次給你兜底的時候在想什麼嗎?」她說。

  里昂沒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輕笑了一下。

  「你在想,這小子雖然瘋,但他能幫我穩住轄區。」

  「————對。」

  斯特林的手指從里昂的臉上滑下來,重新抓住他的領帶,這次扯得更緊了一些,手指幾乎頂到了他的喉結,「所以你最好別讓我賭輸。」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鬆開了手。

  里昂的領帶上全是她攥出來的褶皺,歪在一邊。

  他往後退,重新站直。

  「去弄吧。」她說,「讓那個所謂的「RayFong」把你的社區計劃運營起來。」

  她彎下腰,從沙髮腳邊撿起了一隻高跟鞋,套上左腳,然後是右腳。

  站起來的時候她又看了里昂一眼。

  「不過我話先說清楚,我能給你開後門,但我不會也不可能給你批一份正式的文件去批准你使用迷幻貓,明白嗎?」

  「明白。」

  里昂點了點頭。

  他知道斯特林什麼意思。

  迷幻貓是查封資產,警局有權暫時代管,但沒有權限把它「授權」給民間機構使用。

  維多利亞整了整襯衫袖口的皺褶,然後抬起頭,用手拍了一下里昂褶皺的領帶。

  「你要是讓你的社區領袖搞出人命案或者大規模的騷亂,媒體來問我斯特林局長,那個迷幻貓是不是您批准黑幫運營的」,你猜我怎麼回答?」

  「你會說「我不知道,那是非法占用」。」

  「對。」

  維多利亞往後靠了靠,下一句話的語氣已經不像剛才揪領帶時那麼緊繃了。

  「所以我不需要給你文件支持,有些事情,假裝看不到本身就是在支持。」

  里昂點了點頭,「足夠了。」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維多利亞在他身後叫住了他。

  「萬斯。」

  他停下,轉過頭。

  維多利亞已經重新坐回了沙發里,翹著腿,高跟鞋的鞋尖在空中輕輕晃了一下。

  她的金髮有幾縷從耳側散下來,白襯衫的領口在剛才幾輪動作下多解了一粒,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不准出事。」

  「不會的。」里昂轉身重新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過了頭。

  「咖啡涼了就別喝了。

  「快滾,不然我讓你請我喝新的。」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三四秒。

  維多利亞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沙發上,然後慢慢把手抬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還殘留著剛才抓領帶和拍里昂臉時的溫度。

  她又盯著自己的手心看了幾秒,然後把手蜷起來放下,重重地靠在了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真是要命。」她對著空氣說道。

  里昂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後,沿著條長長的走廊往ACU辦公區走。

  領帶還是歪的,剛才斯特林攥出來的褶皺還在上面,他沒管,只是把領帶解松,然後把袖子往上擼了一下。

  走廊左手邊是一排羈押區,右手邊是財務科和檔案室。

  這個時間點財務科已經鎖門了,只有走廊盡頭那間釋放手續窗口還亮著燈。

  ——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聽見了一陣聲音。

  「你說什麼?!」

  聲音從羈押區入口的方向傳來,拐個彎就是。

  里昂停下腳步,往拐角那邊看了一眼,羈押區那邊一共三個人。

  第一個人是泰隆,他就站在那裡。

  這個綽號「鬥牛犬」的血幫硬漢打手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

  他在拘留室里待了十來天,下巴上全是胡茬,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膚色因為長時間不見陽光而白了一個色號。

  他現在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他面前站著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正被他抓著胳膊。

  這男人四十歲左右,鼻樑上架著副眼鏡,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典型的西雅圖職業律師行頭,穿著講究但不張揚,表情管理訓練有素。

  第三個人是個值日警官,坐在防彈玻璃後面,隔著玻璃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手邊放著半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看起來完全不打算干涉。

  律師正用一種克制的語氣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泰隆,我剛才跟你說了,你出來之後先別激動!」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律師把腋下的公文包夾緊了一點,儘量讓自己的脖子離泰隆的拳頭遠一些。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99

  他舔了一下嘴唇。

  「第一,粉紅天鵝俱樂部已於一周前被西區分局查封,目前該物業處於警方代管狀態,產權歸屬待法院裁定。」

  「第二,達雷爾·米勒、拉馬爾·沃克、詹姆斯·「吉米」·卡特、麥可·「肥麥克」·沃倫,四人在當晚的武裝衝突中死亡。」

  「第三,你被加控的破壞環境衛生罪名已經撤銷,但襲警和妨礙公務兩項指控還需要你下周三出庭。」

  泰隆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達雷爾死了?」

  「是的。」

  「拉馬爾死了?」

  「我剛才說的四個人里顯然包括拉馬爾。」

  「吉米和肥麥克也死了?」

  「我很確定我已經念過這兩個名字了。」

  泰隆的手在空中小幅度地揮了一下,「我進去之前達雷爾還在計劃鴻門宴!老子因為一個破尾燈被關了十幾天!十幾天!你他媽告訴我粉紅天鵝沒了!?那不是我們的地盤嗎!」

  「已經被查抄了。」律師終於從泰隆的手裡掙脫出來,退後半步,重新整了整領帶,「查抄的時候裡面大概有三十幾具屍體。你因為尾燈故障被抓進去,錯過了————呃,整個火拼。」

  「還有,泰隆,你小點聲,這裡還是警局。」

  泰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律師的眼睛,第一次沒有吼出聲來,只是把手垂下來拍了拍褲腿,然後轉身對著防彈玻璃後面的值日警官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你是說。」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被關在拘留室里等開庭的時候,我的兄弟們在外面全他媽死光了?」

  「這個說法從字面意義上來說是準確的。」

  「而你用了十幾天才把我弄出來?!」

  「檢察官把你的保釋金數額提到了十二萬美元,理由是具有暴力傾向和高度逃亡風險」。

  「」

  律師把公文包換到另一側,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了翻,「你需要我解釋一下這個保釋金里有多少是原先的,有多少是因為你之前打了那個值班警察的鼻子被加進去的嗎?」

  「那個值班警察的鼻子是他自己撞到我拳頭上的!」

  泰隆一巴掌拍在接待窗口的檯面上,把裡面那個值日警官的咖啡杯震得跳了一下,裡面幾滴咖啡濺了出來。值日警官看了一眼濺出來的咖啡漬,沉默片刻,繼續喝。

  律師左右看了看走廊,確認沒有警察靠得太近。

  「馬庫斯老大早就沒了,這個你應該知道。然後拉馬爾在鴻門宴那天晚上強攻粉紅天鵝,達雷爾他們在二樓防守,雙方用自動武器交火了大概————」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

  「————大概四十分鐘。然後ACU突進去了。」

  "ACU?"

  泰隆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的手放下來擱在身邊。

  「反犯罪特勤組。里昂·萬斯帶隊。」

  律師公事公辦地匯報,「他們把整棟樓清場了。當時媒體報了,說是什麼黑幫互毆,但實際上————你懂的。」

  泰隆盯著律師看了幾秒,然後慢慢把腦袋轉開,盯著面前那面刷得發亮的牆。

  「我就因為一個尾燈故障。」

  「然後被瘋了的條子按在地上揍。被加控了行賄未遂和破壞環境衛生。在這裡面關了十幾天。」

  他抬起雙手做了個「你看」的手勢,手銬的痕跡還在手腕上留著一圈淡紅色的印子。

  「十幾天。外面全沒了。」

  律師嘆了口氣。

  泰隆沉默了幾秒,然後用手使勁搓了一下臉,胡茬擦過掌心發出沙沙的響聲。

  「操。」

  「操他媽。」

  「操他媽的。」

  律師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自己的當事人消化這些信息。

  里昂靠在拐角的牆上,把這段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本來沒打算摻和。

  泰隆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之前在哈里森匯報血幫活口情況的時候提過一嘴。

  一個倒霉蛋,在鴻門宴之前就落網了,算命的都算不出這種狗屎運,就這樣在拘留室里躲過了滅門之災。

  他被保釋是遲早的事,尾燈故障和行賄未遂這種級別的案子,交夠保釋金總能出來。

  黑警瘋狂刷KPI只會延長拘留時間,沒辦法從根本上把人扣死。

  再說,這個案子最開始就是黑警為了自保刷政績搞出來的冤案,真要上庭,法官看一眼逮捕報告都會發笑。

  里昂決定繼續往ACU辦公區走。

  他從拐角處走出來,手插在褲兜里,領帶歪在一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下夜班的巡邏警。

  律師先注意到了里昂,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偏過頭,把嘴湊到泰隆耳邊。

  「那邊過來的那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就是他。」

  泰隆的視線從牆上移開,順著律師的目光看過去。

  里昂·萬斯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伐很放鬆,表情很平靜,甚至看起來有點疲憊。

  他的眼神沒有刻意避開泰隆,但也沒有主動挑釁,只是像看任何一個被保釋的嫌犯一樣,掃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另一邊走。

  泰隆死死盯著里昂。

  他的手停在大腿外側,不自覺地繃緊了拳頭,然後鬆開了。

  律師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別在這裡衝突。」

  泰隆沒回話。

  里昂路過到距他們大概兩米的位置時,腳步慢了下來。

  他感覺到了。

  泰隆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你站在動物園的玻璃幕牆外面看一條毒蛇,你知道隔著一層玻璃窗它咬不到你,但那東西的眼神讓你知道,它已經把你記住了。

  里昂最終還是在距他們一米半的地方停了下來。

  「有事?」里昂說。

  泰隆皺了皺眉。

  他的眉毛很粗,皺在一起的時候整張臉的兇狠感就往外冒。

  他盯著里昂又看了幾秒,目光在那個歪著的領帶和敞開的領口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沒什麼。」他說,聲音有點啞,「看你有點眼熟,認錯人了。」

  里昂「嗯」了一聲,視線從泰隆身上移到律師身上。

  律師看到里昂看向自己,立刻調整了一下站姿,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白色的名片,用兩隻手拿著遞了過去。

  「萬斯警官,久仰。」他的聲音平穩且專業,「我是泰隆先生的代理律師,艾倫·克勞福德。」

  里昂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

  名片上印著「艾倫·克勞福德,法學博士,刑事辯護與公民權利訴訟」幾行字,燙金字體,紙張壓手,質感不錯。

  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黑幫律師?」里昂抬起眼睛。

  「我是一個獨立的職業律師。」

  艾倫推了推眼鏡,「我接任何客戶的委託,沒有固定的業務傾向。警察、黑幫、被冤枉的、冤枉別人的。只要是公民,都有獲得合法辯護的權利。這是我的職業道德。」

  里昂把名片在手指間轉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歪。

  「也就是說只要賺錢,什麼業務都接?」

  艾倫·克勞福德沉默了一秒,然後微微頷首。

  「萬斯警官,律師工作需要收費,這是律師付出的勞動,我認為這個是理所當然的。

  「」

  里昂把名片收進衝鋒衣內側口袋裡,拍了拍口袋邊緣。

  他的視線最後掃了一眼泰隆。

  泰隆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說話。

  他的嘴角還維持著剛才那個「認錯人了」的賠笑表情,但眼神沒跟上變化,依然是剛剛的兇狠狀態。

  里昂從那個眼神里看出了一些東西。

  不是說泰隆想在這裡動手,他沒蠢到那個地步,但是這個人依然沒打算讓這件事徹底結束。

  達雷爾,拉馬爾,粉紅天鵝。

  里昂他不確定具體是哪一個點戳到了泰隆疼的地方,也不確定泰隆下一步會幹什麼,去找誰,投靠誰,或者什麼都不投靠,就靠自己一個人。

  但里昂說實話他不怎麼在乎,泰隆作為一個黑幫分子來說,哪怕他是有苦衷的,跟手下的小弟們是有兄弟情誼的,作為黑幫也不會少了作踐普通人,自己又是個警察,看到他們犯罪那自己就得出手。

  如果他要來尋仇,那自己就把他也幹掉。

  「鬥牛犬。」里昂叫了他的綽號,「被關了十幾天,因為尾燈故障,運氣不錯。」

  泰隆鼻子裡哼了一聲。

  里昂說的這是句實話,但聽起來比罵人還難聽。

  他錯過了粉紅天鵝的滅門之災,錯過了達雷爾被裡昂的子彈擊穿眉心,錯過了弟兄們在停屍房裡被法醫打包,而且按照他對警察的理解,這種工作大概率會直接外包給收屍公司,然後把他的兄弟們直接打包賣掉。

  雖然他的確活了下來,但是是被命運按在了拘留室馬桶旁邊活下來的。

  「是挺運氣的。」泰隆說,聲音比剛才跟律師吵架時低了不少,「警官說得對,我回去就把那個破車的尾燈修好。」

  「罰單交了沒?」

  「交過了。」

  「保重。」里昂說。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ACU辦公區走了。

  泰隆站在原地,看著里昂的背影從走廊盡頭拐進另一條岔路。

  「泰隆。」律師在他旁邊輕聲說,「走吧。」

  泰隆沒有理會律師,盯著里昂消失的拐角又看了一會,然後把雙手插進了褲兜里,往分局正門的方向走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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