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老兵不死(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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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0章 老兵不死(1w)

  「這車再開兩個月,門就要掉了。」琪亞拉從后座鑽出來,把單反掛在脖子上。

  「兩個月?」戴恩鎖上車,把鑰匙揣進牛仔褲兜里,「上周我就說過,這車唯一的出路是開進報廢廠,然後我們三個人分賣廢車的補貼。」

  「那也得等這單活兒結完。」

  馬爾科拉了拉夾克的領子。

  三個人站在街邊,看著對面清真寺門口的排隊隊伍,然後琪婭拉撓了撓頭。

  「我們走過去就直接問嘿你們這兒誰是老大」,然後呢?」

  「我也不知道。」馬爾科把兩隻手插進夾克口袋,「你見過哪次我們調查到最後幾步不靠即興發揮的?」

  走近了,羊肉湯的味道更濃了。八角、桂皮、羊骨熬出來的油脂香順著十一月涼颼颼的空氣直往鼻子裡鑽。

  琪亞拉的肚子響了一聲。

  「說實話,我想先搞一碗。」她說。

  「我們身上一共剩多少錢。」馬爾科問。

  「現金還是帳戶?」

  「都算。」

  琪亞拉掏出手機劃了兩下,戴恩從褲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一美元鈔票和兩個二十五美分硬幣。

  「現金一共————」戴恩數了數,「四塊七毛五。帳戶里還有一百零三塊,但是這張卡今天早上被加油站刷了預授權,其中有八十現在還不能用,需要三到五天時間銀行才會解凍。」

  「所以我們在調查一個羊湯鋪子,聞起來是這樣,但是我們大概率沒辦法給每人買一碗?」琪亞拉把手機塞回兜里。

  「不然我們也去排隊吧?」馬爾科說。

  三人說著已經走到了排隊區邊緣。

  餐車前頭大概排了十五六個人,隊伍沿著人行道筆直延伸,沒人插隊,沒人推搡,連大聲說話的都沒有。

  隊列里的流浪漢們表情各異,但整體上安靜,刺頭很可能已經被趕出去了。

  馬爾科掃了一圈。

  他的視線掠過幾個裹著髒毯子的黑人,一個正用指甲摳鞋底泥巴的瘦子,然後停在了隊伍靠後的位置,離帳篷區大概三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老頭。

  這老頭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穿著一件滿是污跡的舊迷彩軍大衣,腳蹬一雙綠色布膠鞋,胸口別著幾枚啤酒瓶蓋,正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鉛筆頭,在一塊硬紙板上畫著什麼。

  馬爾科幹了十幾年NYPD的刑偵探員,一眼就能發現這個老頭眼睛裡沒有吸毒過量的渙散,也沒有酒精中毒的渾濁。

  「那個。」馬爾科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哪個?」琪亞拉問。

  「迷彩服,啤酒蓋勳章。」

  「你確定?他看起來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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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因為他看起來最不正常,在這種地方,不正常的人往往知道得最多。」

  三人從側面靠過去,繞過帳篷區邊緣,穿過幾個蹲在地上用礦泉水瓶接水龍頭的水的流浪漢,走向了那個迷彩軍大衣老頭。

  馬爾科在前,琪亞拉在中間,戴恩拖後半步,這是他們下意識的分工,一個搭話,一個記錄,一個瞅著不對勁就拉人跑。

  老頭早就注意到他們了。

  馬爾科停在離老頭一步的距離,擠出一個「我是友好路人」的微笑。

  「嘿,老兄,我是馬爾科,這位是琪亞拉,後面那位是戴恩,打擾一下,我們想了解一下這個攤位的一些情況。」

  老頭停下鉛筆,慢慢把硬紙板翻過來,然後抬起眼睛。

  他先上下打量了馬爾科一遍,從馬爾科的皮鞋開始,然後是皮帶扣,最後是夾克的肩部走線。

  然後他轉向琪亞拉,視線在單眼相機上停了一秒,又在琪亞拉的戶外靴和背包拉鏈上各停了一秒。

  最後他看戴恩。

  老頭的視線在戴恩的工裝褲、舊軍靴和虎口位置的老繭上各自停了一下,然後他收回了目光。

  琪亞拉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下意識把相機往胸口前面挪了挪。

  戴恩面無表情,把兩隻手插到褲兜里。

  「你們三個,是什麼部隊的?」

  馬爾科愣了一下。

  「什麼部隊?我們不是軍人,我們是————我們是本地社區的志願者,想了解一下————」

  「志願者?」

  老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的皺紋往上一扯。

  「不對,你們是偵察連的。」

  「而且你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為什麼?」

  「因為你們的調查方式太業餘了。」

  老頭用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圈,「你們三個人,掛著偵察設備,大白天直接走進了對方的補給線,隨便挑了一個外圍人員就開始盤問。」

  他把手指收回來,指了指馬爾科的胸口。

  「如果換作是我手下的情報官,你們現在已經進了小黑屋。」

  「不過,衣著的偽裝做得不錯,破爛的外套,低預算的出行工具,符合滲透偵察的基本特徵。」

  「就是缺少了一些本地化的掩護,比方說,你們沒拿碗。在這個補給站,所有的人都拿著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隊伍前後的流浪漢。

  確實,幾乎每個人手裡都端著個陶瓷碗或者舊塑料飯盒。

  琪亞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

  「我們不是————我們不是來領飯的。」她說。

  「當然不是。」麥克阿瑟點頭,「你們是來偵察的,而且你們的指揮官肯定不怎麼看重你們。」

  馬爾科張了張嘴。

  「我們————我們又沒穿軍裝,你這就是瞎猜————」

  老頭的視線在馬爾科的領口停了一下。

  「你的槍套背帶印還在。」

  馬爾科下意識地把夾克往上拉了拉。

  「我不是警察,先生。」

  「我沒有說你是警察,因為你現在不是了。

  馬爾科沒有說話。

  麥克阿瑟又轉向琪亞拉。

  「還有你旁邊這位攝影師。」

  「單反掛繩磨損程度嚴重,但相機是乾淨的,說明你用得多但買不起新的。」

  「右手食指指尖有硬繭,不是槍繭,是快門繭。」

  「你以前是戰地記者?現在被炒了,戰場上直接被收編成偵察兵了?」

  琪亞拉張著嘴,鏡頭蓋從手指上滑下來,在掛繩上彈了兩下。

  麥克阿瑟最後看向戴恩。

  「你開的維多利亞皇冠應該有過好幾任主人,發動機怠速時有異響,但你沒錢修,因為你的撫恤金被某個官僚機構扣了。」

  戴恩砸吧了砸吧嘴。

  「老傢伙,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不是第一個被退伍軍人事務部踢皮球的老兵,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馬爾科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面向老頭。

  「先生,我們還沒介紹自己,您能不能先————」

  「你們的身份不需要介紹,我不是都已經看出來了嗎?」

  「三個處於職業生涯低谷期的前執法人員或相關從業者,被某個不願意親自出面的僱主以極低的價格僱傭,執行一次沒有明確法律依據的邊緣化調查任務。」

  老頭又瞥了一眼馬爾科的臉。

  「你們的裝備老舊、預算有限、精神狀態偏向消極怠工,但又不至於徹底放棄這次任務,因為你們確實需要這筆錢。」

  他停了停。

  「所以,你們是被哪個指揮部派來偵查我的陣地的?」

  琪亞拉轉頭看著馬爾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口型很清楚:這他媽什麼情況。

  馬爾科抹了把臉。

  「先生,我們是來偵查————不是,我們就是來問幾個問題,關於這個羊肉攤的運營者。您知道這裡是誰在負責嗎?」

  「我沒有權限告訴你指揮部的任何信息。」

  「什麼指揮部?」琪亞拉脫口而出。

  老頭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從軍大衣的內側口袋裡摸出了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破舊本子。

  他翻到空白頁,拿起鉛筆頭。

  「你們的番號是什麼?」

  「不是,我們沒有番號,我們就是一個私人調查公司————」

  「公司的名字叫什麼?」

  「叫————呃,沒有註冊名字,就我們三個。

  17

  「自由傭兵。」

  老頭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筆。

  「你們住在哪個區域?別告訴我地址,告訴我距離最近的便利店是哪家就行。」

  馬爾科猶豫了一秒。

  「第六街的路口,有個二十四小時的7—11。」

  「第六街。」麥克阿瑟點頭,「租金低廉,通勤距離偏遠,周邊沒有大型商業設施。

  你們的經濟狀況不支持住在市區。」

  「現在的薪酬是多少。」

  馬爾科看了戴恩一眼,戴恩面無表情地嚼著他的口香糖,吧嗒吧嗒兩下。

  「五百美金。」馬爾科說,「分三期。」

  老頭抬起眼睛,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看馬爾科。

  「你們三個的命加起來,只值五百美金?」

  「對,就是這麼回事。」戴恩在旁邊終於說了一句話。

  琪亞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頭把鉛筆指向馬爾科:「你,前警務人員,被淘汰後淪為僱傭兵,對上級的命令已經喪失信任感,處於掙扎狀態。」

  又指向琪亞拉:「你,輔助人員,具備有價值的專業技能,但是隨波逐流,非正規情報員。」

  最後指向戴恩:「你,被召回的老兵,執行力尚可但精神頹廢,沒有脫離體制的勇氣「」

  「那麼你們的生存手段是什麼?除了這種偶爾接到的低預算調查任務之外。」

  琪亞拉發現自己竟然在老實回答。

  「我給人拍寵物寫真,偶爾接婚禮跟拍。戴恩幫人修二手車,不收發票。馬爾科————

  馬爾科靠他的前警探資歷偶爾接點離婚取證。」

  「打零工、現金交易、規避稅務。」麥克阿瑟總結道,「你們靠這些維持基本開支,住在偏僻區域,偶爾接到任務時生活能稍微鬆一口氣。」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們接到的任務全是這種被抽成抽到只剩骨頭的?」

  「因為你們處在這個系統的末端。你們跟最上級的指揮官之間隔了太多層,每一層都在抽你們的預算,就像是這個國家的救濟站一樣,每一層官僚都在抽取本該屬於你們的資源。」

  三人沉默了。

  他把鉛筆放下,合上本子。

  「你們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

  「等等,不對,我們不是來給你登記信息的。」馬爾科按了按太陽穴,「我們只是想知道這個羊肉攤是誰開的,你能不能直接告訴我們?」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敵對陣營派來的。」

  琪亞拉把臉轉向戴恩:「他是認真的嗎?」

  「看起來是。」戴恩說。

  馬爾科深吸了一口氣。

  「行吧,你贏了。你說我們是敵對陣營,我們不否認。但我現在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就一個。」

  老頭把本子放回口袋。

  「問。」

  「你是個流浪漢,對吧?」

  「我是一名將軍。」

  「好的,將軍。你剛才把我們的底細猜了個七八成,但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到底是誰?」

  老頭慢慢湊過去,靠近之後可以發現,他比馬爾科矮了將近一個頭,但是氣勢方面完全是兩碼事。

  「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

  「五星上將,目前在前沿陣地擔任軍事顧問。至於具體戰略部署,屬於前線機密,不能向敵方偵察班透露。」

  琪亞拉用相機擋住了臉。

  「他說自己是麥克阿瑟。」她氣聲說。

  「聽到了。」戴恩說。

  馬爾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好,好,麥克阿瑟將軍,我現在覺得你不是瘋子就是天才。」

  「兩者並不互斥。」麥克阿瑟說,「就像你們三個人,既是被系統拋棄的底層勞工,又是具備專業技能的潛在戰鬥力。」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一隻手搭在馬爾科的肩膀上。

  「你既然能直接來找我,那說明你們的偵查能力不錯,但選錯了僱主。那些抽你們預算的人不值得你們效忠。」

  他把手收回來,伸進自己的軍大衣口袋,拿出了一塊皺巴巴的紙片。

  「留個聯繫方式。」

  馬爾科看了看旁邊的琪亞拉,又看了看麥克阿瑟。

  「為什麼不?」

  馬爾科接過紙和筆,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琪亞拉湊過來在他耳邊說:「我們在被一個流浪漢套信息,而且他剛把我們所有人的底細猜得比我們自己填的簡歷還准。」

  「大概是他運氣好?」

  「那你為什麼還在寫?」

  「因為他說得都對。」馬爾科把紙筆遞還。

  麥克阿瑟接過名片,非常認真地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然後塞進迷彩軍大衣的內側袋。

  「我會向我的上級匯報。」

  「您還有上級?」

  「所有人都應該有一個上級。」

  麥克阿瑟剛把紙片塞進迷彩軍大衣的內側袋,一道陰影就落在了他身上。

  雷從餐車側面繞過來的時候沒有腳步聲,他在靠近馬爾科身後大概半米的位置停下,左腿拖了半步,右腿穩穩踩實,然後開口了。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馬爾科轉過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近看雷比從望遠鏡里看到的壓迫感大得多。

  一米九的個子,深藍色工裝下是還沒衰退的肌肉輪廓,左手垂在褲縫上,五指伸直併攏,右手手掌往外翻了一點,隨時可以變成格擋或者推壓的動作。

  他的站姿跟老頭一模一樣,區別只是老頭的軍大衣已經褪色了,而雷穿的是工裝。

  琪亞拉也往後退了半步,單反撞在胸口上發出一聲悶響。

  只有戴恩站在原地沒動,把手從褲兜里掏了出來,但沒擺出格鬥的架勢。

  「我問你們在做什麼。」

  雷重複了一遍,音量加大。

  「沒事,我們就聊幾句,沒有干————」

  雷打斷了他。

  「離開這裡,這裡不歡迎記者,也不歡迎調查員。如果你們想領湯就排隊,不想領就走。」

  「等一下,」琪亞拉舉起單反,「我們確實是受僱來做調查的,但是我們沒有惡意——」

  「小姑娘。」雷低頭看著她,「我說的是離開,不是請你們跟我解釋。」

  琪亞拉閉上了嘴。

  馬爾科深吸一口氣,舉起雙手。

  「好好好,我們走,我們這就走。」

  他剛轉過身,又轉回來,對著老頭說了一句,「將軍,下次再聊。」

  「如果你們的指揮部還給你們派任務的話。」麥克阿瑟說。

  三人在雷的注視下快步走回到車邊。

  馬爾科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雷還站在原地盯著他們。

  車門關上。

  琪亞拉把相機放在大腿上,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所以,我們不僅查不出到底誰開的這個攤子,還被一個瘋子將軍套走了三個人的真實經濟狀況、職業履歷和私人聯繫方式。」

  「查出來了。」戴恩發動引擎。

  「查出什麼了?」

  「查出這個活兒值五百塊太少了,我們應該會有更值錢的活可以干,不過不是今天。

  「」

  引擎啟動,車子緩緩駛離路邊。

  雷站在帳篷邊上,看著那輛破舊的維多利亞皇冠消失在第十街的拐角,才重新看向麥克阿瑟。

  「你認識那三個人?」

  麥克阿瑟把鉛筆夾在耳朵上,抬起眼睛。

  「他們是偵察兵。」

  「什麼?」

  「有敵對勢力正在滲透我們的防線。」

  他翻了一下剛剛自己一直在畫的硬紙板,把上面畫的清真寺示意圖面向雷,「不過目前來看,他們的情報收集能力非常有限,裝備破舊,士氣低落,不用在軍團層面調動防禦資源去應對。」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麥克阿瑟又開口了。

  「士兵。」麥克阿瑟說。

  雷的右眼跳了一下。

  這是他在過去幾天裡第三次跟這個老頭對視。

  第一天RayFong把這批新的流浪漢交給他,讓他做記錄的時候,這個自稱麥克阿瑟的老頭就已經在這裡了。

  他沒有固定的帳篷位置,也不在任何一個時間段固定排隊,有時候出現在隊伍靠後的消防栓旁邊,有時候蹲在帳篷區邊緣往地上畫什麼東西,有時候就站在路邊,背著手,看餐車,看流浪漢,看街道,看巡警設卡的主幹道,什麼話都不說。

  雷一開始登記的時候還以為他是個嗑了藥的。

  但後來發現他說話雖然像是個精神病,但邏輯上總能兜回來,他在心裡就逐漸給這個老頭貼上了一個標籤,不能當成普通流浪漢處理。

  可是這不意味著他可以叫自己「士兵」。

  「我不是士兵。」雷說。

  「我只是在這兒幹活兒的。」

  他把右手抬起來,往胸口方向指了一下,「我已經沒軍籍了,陸軍退伍,現在就是個打工的。

  麥克阿瑟安靜了下來。

  他看了看雷的臉,看了看雷那條微微拖後的左腿,然後視線往下移到工裝的膝蓋處,好像隔著布料在看那個舊傷。

  「你當然不是士兵,你現在是軍士。你維持隊列,驅趕滲透人員,管理補給線,你對每一個靠近這條隊列的陌生人保持戰術警覺。」

  「你的指揮官付你錢,但他給你錢之前,你已經是這副姿態了。」

  雷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它們正握成半拳,虎口貼著褲縫。

  他把手鬆開了。

  「我不喜歡跟人玩打仗遊戲。」

  「沒人在玩遊戲,雷。」

  老頭重新看向他的臉。

  「入伍時間。」

  「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入伍的。」

  雷皺了一下眉,但還是答了。

  「一六年。第一步兵師,在伊拉克待了二十個月。」

  「傷呢。」

  「IED。路邊炸彈,悍馬車底炸了,左腿膝關節以下全碎了,打了三根鋼釘。」

  麥克阿瑟把雙手背到身後,重新挺直了背。

  「爆炸物處理單位還是步兵連?」

  「步兵。」

  「士兵。」麥克阿瑟又說了一遍。

  「我沒軍籍。」雷說,語氣開始多了一些煩躁。

  麥克阿瑟盯著他又看了幾秒,然後看著遠處的餐車。

  餐車窗口的蒸汽一直沒停過,哈桑從寺廟側門又端了一摞烙餅出來,遞給守在窗口的孤兒。

  排隊的人群還在前進。

  「指揮官讓你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軍籍還在。」

  「我沒有————」

  「你認為你的指揮官為什麼要收下你。」

  「因為那天晚上他看中了我能打。」

  「不對。」

  「他不是看中你能打。能打的人到處都是,這條街上還有一個前拳擊手,五個剛從郡監獄放出來的幫派打手,他們都能打。但你的指揮官選了你。」

  「他選了一個在暗巷裡為了保護一群陌生難民而站在槍口前面的病子,我記得當時有個瘋癲顛的難民捅了一個小孩,你還在那邊護著。」

  「你那個時候還不是他的兵,他也只是個路過的人。他看中的不是你的戰鬥力————或許有一點吧,但是主要應該是你站在槍口前面的原因。」

  雷盯著他。

  「你當時在現場?」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我在視察戰鬥。」

  麥克阿瑟扶著雷的肩膀。

  「你認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不像那些把退伍兵當皮球踢的傢伙,不像那些在你的退伍補助表格上蓋章然後叫你去下一間辦公室的人,他沒有把你當耗材。」

  「雷,你站在這裡是因為你自己想站在這裡。」

  雷低下頭,想了想,又抬起來。

  「他管飯和住,而且日薪一百。」

  「我覺得軍餉不是重點。」

  「他看見過我。」

  雷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麥克阿瑟。

  他側過身去,目光越過排隊的人,看向了那間廢棄洗衣店方向,儘管這個地方根本看不到洗衣店。

  幾天前的深夜,巷口的雨還沒幹透。

  他蹲在那裡,褲袋裡攥著一把螺絲刀,按照那個RayFong的指示在那裡等待。

  然後RayFong出現了。

  那個男人的眼神,在那條暗巷裡只看他一眼的時候,雷就覺得對方不是在看一個底層耗材士兵,他把自己當一個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在看待。

  他又想了一會兒。

  「他問過我的經歷,我說我曾經是士兵。」他最後平靜地說。

  「那你現在到底是不是士兵?。」

  「————我覺得也可以是。

  97

  「你這軍銜可真廉價,不過,你碰上的這位,是個不錯的指揮官。」麥克阿瑟說。

  雷站在那裡聽完這句話,又多站了幾秒。

  那條流浪漢的隊伍依舊在往前移,餐車裡的羊湯味又濃了幾分。

  他把視線從洗衣店方向收了回來。

  這個時候阿瑟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口了。

  「哦對,記得替我向指揮官匯報,我已經按照他的要求,三天沒有跟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戰爭了,那些都是些過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罷。」

  雷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便離開了,步子有點快,像是在逃離什麼東西。

  麥克阿瑟還站在原地,自送他離開。

  雷穿過排隊的人群,繞到餐車側面,在塑料凳上坐下來,塑料凳發出一聲吱呀響。

  他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自己那只有點跛的左腿。

  「士兵。」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用手搓了一把臉。

  退伍證還在他暫時住著的汽車旅館裡疊著。

  退伍軍人事務部拒絕賠付的那封信也在。

  阿片類止痛藥的處方早就過期了,戒斷期的冷汗還在他的記憶里沒幹透,但是他沒有去用路邊散貨男孩的廉價芬太尼應對。

  「我怎麼會去較這個真。」

  他跟塑料凳旁邊的空氣說,「跟一個瘋老頭正經解釋我是不是士兵,我又說了什麼我可以是士兵」————他能聽懂什麼?」

  他搖了搖頭,從腳邊拿起沒喝完的半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麥克阿瑟還站在原地,他看著雷坐下的方向,然後把軍大衣的領子攏了攏,回自己帳篷了。

  迷幻貓夜店一樓,下午四點多。

  舞池裡的鋼管還沒拆,架子工—反光背心正蹲在鋼管邊上用扳手擰底座螺絲,擰了兩圈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根從地板一直焊到天花板的鍍鉻鋼管。

  在衛衣男和這個鋼管產生爭執後,前幾天自己也醉酒撞了上去,額頭腫了三天才消,直到現在他的額頭上還貼著一塊創可貼。

  「我跟這根管子的私人恩怨還沒完。」他對著鋼管說。

  「別跟管子說話了。」矮胖黑人坐在吧檯後面,面前攤著本新登記簿,手裡攥著原子筆。

  登記薄上已經記了十幾行物資條目:石膏板、木龍骨、電線、PVC水管、水泥、二手馬桶。

  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數量和大致的金額折算,矮胖黑人寫得一手漂亮的圓體字,這本事是他當年做二手車銷售時在合同上練出來的。

  「這他媽石膏板是誰搬過來的?」

  螺絲刀男的聲音從一樓舞池的西北角炸了出來,他蹲在一堆靠在牆邊的石膏板前面,手指點著其中一塊的邊角。

  「這塊角上裂了!我說了多少遍,搬板材的時候不能斜著拖,下面要墊木方!」

  「是我搬的。」

  科爾從二樓樓梯口探出頭來,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你有意見可以上來當面跟我說。」

  「我他媽這不是在跟你說嗎!」

  「你他媽那不是對著牆說的嗎?」

  螺絲刀男把石膏板往牆上一靠,仰頭衝著二樓吼:「我是讓這堵牆做個見證,然後再他媽跟你說!你這腦子是不是被拳擊台上那幫人打成了豆腐花?」

  吧檯前面,埃爾頓正抱著一整捆木龍骨從後門豎著進來。

  木龍骨的一端撞到了門框,震下來一小片牆皮。

  「小心點!」路易在後門外面喊,「那是門框,不是給你撞的!」

  「門框太窄。」埃爾頓悶聲說。

  「門框不窄,是你扛的東西太長了!你是不是應該斜著進來?你甚至可以把龍骨橫著進來,不應該豎著進來,連門框都要撞一下!」

  埃爾頓把木龍骨放在舞池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看著路易。

  「你剛才在外面為什麼不說斜著進來?」

  「我以為你知道要斜著進來!」

  「我不知道。我是個砸牆的,我不懂怎麼扛東西進門。」

  「扛東西入門甚至不是砸牆的技能,是基本的生活技能,你今年多少歲了?」

  「三十七。」

  「三十七年,沒學會怎麼把長東西斜著搬進門?」

  「沒學會,因為以前都是拆門進來的。」

  路易張了張嘴,埃爾頓已經轉身繼續卸貨了。

  正在這時,又是砰的一聲。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了後門口,那裡是帽子掉到地上了的賈維斯。

  賈維斯的腳踢在了一個倒扣的鐵皮垃圾桶上,人沒倒,但帽子飛了。

  路易瞬間轉頭:「媽的又怎麼了。

  「6

  賈維斯撿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地上堆滿了你們卸的水泥,我哪裡知道還有個桶在這裡啊?我靠。這個桶之前離我大概三米遠,誰順手踢過來的?」

  舞池另一頭沒人搭腔。

  過了幾秒,二樓的樓梯口伸出一顆腦袋,是拿著掃把的衛衣男。

  他往下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受傷,然後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老焊正蹲在舞池邊緣,手裡拿著一張從垃圾箱哲學家那裡借來的半截鉛筆,在地板上畫著一張粗糙的施工平面圖。

  一樓畫了食堂區、工具間、物資堆放區,二樓畫了一堆床位、隔斷和一個公共洗漱區。

  圖紙畫得歪歪扭扭,但比例是對的。

  「食堂的灶台,原來打算接在後廚的煤氣管道上。」

  老焊用鉛筆敲了敲圖紙,「但這個店的煤氣已經被斷了,不止是閥門關了,是整條管道都被市政貼了封條,外面那截鐵管都鏽了,這管子不能用。」

  「所以呢?」反光背心從鋼管邊上站起來。

  「所以,現在不是灶台位置的問題。」

  「賈維斯的水泥攪拌機今天下午就能搭好,埃爾頓已經在拆二樓不需要的隔斷了,路易下午開始抹一樓東牆的裂縫。」

  老焊把鉛筆往圖紙上一擱。

  「但是我們現在沒法做飯。我讓人把物資都搬進來了,我們有一整袋麵粉、兩桶食用油、一箱土豆、半扇羊肉,還有今天上午清真寺那邊送來的剩烙餅,大概夠吃兩頓。」

  「但是那個傢伙。」

  他指了指垃圾箱哲學家。

  「他剛才跟我說,如果沒有火,這些東西全是擺設。」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吧檯旁邊的一個角落。

  垃圾箱哲學家正盤腿坐在一個翻倒的啤酒箱上,面前攤著一口鐵鍋、一把菜刀和幾顆土豆。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起來已經徹底釋然了。

  「我是廚子。」

  垃圾箱哲學家說,眼睛沒有離開土豆,「我是在垃圾箱裡從小住到大的人,我對生活的要求本來就很低。」

  他舉起一顆土豆。

  「我可以在垃圾箱裡用打火機烤土豆,我可以用撿來的易拉罐煮雨水,我甚至有一次用汽車引擎蓋煎過雞蛋。」

  「但是老闆把我從垃圾箱裡挖出來,讓我呆在這個地方,告訴我,讓我在這裡做飯。」

  「然後我發現。」

  他把土豆放回地上。

  「沒有煤氣。沒有電。連一根能點著火的火柴都沒有。」

  他抬起眼睛看著所有人。

  「你們讓我做飯,怎麼做?用眼神把土豆瞪熟嗎?我沒有鐳射眼。」

  老焊把鉛筆夾在耳朵上,「這個,等一下,先確認一個問題,那你的打火機呢?」

  「我的打火機?你們不是說要開個社區嗎?社區是正規的,正規場所不能用打火機燒菜!」

  「打火機不是火?」

  「打火機是火,但不適合烹飪,火力不足,調節不便,而且燒一頓飯要按五百次,上次他媽的把我大拇指都按熟了,靠這能成什麼事兒。

  「那你怎麼不早說。」

  路易轉過頭看廚子,「我們搬了一上午的水泥和石膏板,累成這個死樣,包括在樓上打掃的人,待會兒餓了你拿什麼餵我們?」

  「我正在思考。」垃圾箱哲學家說。

  「思考什麼?」

  「我在思考人類文明的本質。在鑽木取火之前,我們的祖先是怎麼吃飯的?」

  「如果我們能回到那個原始的狀態,或許我們可以生吃土豆。

  「土豆不應該生吃。」老焊說。

  「對,所以我在思考土豆為什麼不應該被生吃。」

  「因為澱粉。」

  「澱粉是人類文明的基石,為什麼不能生吃?」

  「因為需要糊化。」

  「那為什麼澱粉要糊化才能被消化。」

  「我在回答你的問題,不是給你上食品工程的課,我也不是做這個的,我也管不了你的破灶,所以你他媽能不能不要再問我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了。」老焊眉頭抽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放棄了做飯。」垃圾箱哲學家終於把目光從土豆上移開,「是文明放棄了我們。」

  「你說什麼?什麼狗屁文明?」

  埃爾頓從旁邊過來,一腳把一個空漆桶踢到角落裡,然後指著廚子。

  「你他媽的別扯那些沒用的,你就是想偷懶。」

  「我沒有偷懶,我在思考。」

  「思考不能填飽肚子。」

  「思考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你進步的代價是我的肚子在叫,中午就吃了兩個烙餅。」埃爾頓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

  「烙餅不是我做的。」

  「但你負責做飯!」

  「我沒有說不做,我只是在等你們提供條件。」

  「條件?我們來這裡是拆牆的,不是來給你接煤氣的!」

  老焊站起來,正要說點什麼,矮胖黑人從吧檯後面把筆擱下來。

  「插一句話。」

  「閉嘴。」埃爾頓和廚子幾乎同時轉頭。

  「你們讓我說一句。」

  矮胖黑人把登記簿往前推了兩頁,指著昨天記下的條目。

  「我們收到的物資主要是建築材料。石膏板,螺絲,水泥,電鑽,鋸片,電線,PVC

  管。」

  他頓了頓。

  「整個物資清單上有好幾卷電線,除此之外電磁爐也有,可是沒寫煤氣罐。」

  他把登記簿合上了。

  「我們現在問題的核心是,我們有一大堆食物,一個廚子,一個廚房,但是沒有熱源。」

  老焊慢慢地點了點頭,「所以要找個熱源。」

  「找個熱源。」

  埃爾頓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手邊上掰了兩下。

  「我去第四大道的加油站搞個煤氣罐。」他站起來。

  「不行。那個加油站在垃圾站旁邊,上次賈維斯從那邊過來的時候被一個癮君子當成CIA特工攔了半個小時。」路易晃了一下手。

  「而且我們的老闆吩咐過不要主動出去惹麻煩吧,這當然不是怕事,但畢竟現在外面風頭還沒過,我們難道還要去外面找事情?」

  「那就再讓大T去爛尾樓拆點建材————」垃圾箱哲學家開口道。

  「搬回來之後,要怎麼做,燒木頭?」矮胖黑人說。

  「對,燒家具。」

  老焊皺了皺眉。「那你準備在室內燒還是室外燒?我們在外面放火燒大件家具會有煙,肉眼能看到的濃煙,你信不信一會兒消防局就打電話給老闆了————哦不對,是直接開消防車過來。」

  「而且室內也不能燒。」老焊補了一句,「這個房子的排風系統早就廢了,要是燒木頭做飯,下面沒有抽風,上面全是煙,二樓的人都得熏死,這種封閉空間裡面煙散不出去所有人會在一小時之內昏迷。你們沒聽說過嗎?」

  「那怎麼辦?」

  「得用電。」

  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幾秒。

  「電?」埃爾頓看了看四周,「你覺得這個地方像是有電的樣子嗎?連牆上的開關都是假的,早就斷電了。」

  老焊沒接話。

  他想起了一個細節。

  昨天晚上他在店門外面抽菸的時候,迷幻貓後巷的出口有一盞市政路燈,是亮著的。

  「等等。」老焊抬起一隻手,示意所有人閉嘴,然後看著路易,「你幹過多少年的泥瓦工。」

  「十八年。」

  「那你肯定見過市政路燈的電纜埋設深度,對吧。」

  路易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腦袋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扭向了迷幻貓大門的方向。

  陽光還在外面,路燈沒亮。

  所有人跟著他轉頭。

  一秒後,埃爾頓從地上撿起了一把撬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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