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被打哭的德發:不是,你來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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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破曉,四更初刻。

  凜冽的北風呼呼地刮著,京城的天空還是一片漆黑,院子裡的老槐樹枝椏上掛滿了白花花的寒霜。

  王德發正裹在溫暖厚實的大花被窩裡,吧唧著厚嘴唇,夢見自己正坐在江寧府最奢華的酒樓里,左手一隻醬豬蹄,右手一隻叫花雞,滿嘴流油。

  「啪!」

  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一把掀飛,刺骨的冰雪寒氣瞬間順著王德發的褲腿子鑽進了骨髓里!

  「嗷嗚!」

  王德發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肥豬一樣,從床板上彈跳了起來,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驚恐地睜開惺忪的睡眼,只見床頭赫然矗立著一道如鐵塔般巍峨沉穩的身影。

  張承宗!

  這位憨厚樸實的農家大師兄,此刻卻面沉似水,濃眉倒豎。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短打,右手拎著一柄足足有三寸寬半寸厚的烏木大戒尺,尺身上泛著幽幽的黑光,顯然是特意用桐油浸泡過,結實沉重得令人髮指。

  「師……承宗師兄……」

  王德發凍得上下牙齒瘋狂打架,抱著肥胳膊縮在床角,瑟瑟發抖:

  「四更天啊!

  雞都還沒睡醒呢!

  您老人家這是要劫財還是劫色啊?」

  「少廢話,起來!」

  「先生有命,距離會試還有幾十天。

  你每天清晨抽出一個時辰,由我親自盯著你補足經義。」

  張承宗一把揪住王德發的衣領,把這口二百來斤的大肉球從床上拎了下來,直接按在了窗邊那張冰冷刺骨的木凳上。

  「桌上是今日的題目,半個時辰內,寫出一篇結構完整的八股文破題與承題。

  寫不出來,戒尺伺候。」

  王德發揉著眼睛,定睛往桌上的宣紙看去。

  只見那上面赫然寫著一行極其刁鑽偏僻的截搭題目。

  《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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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典型的會試考官用來卡人的陰險題目,將那些經典強行截斷拼接在一起,考的就是考生對經義源頭的絕對掌控與嚴絲合縫的起承轉合。

  王德發抓耳撓腮,手中的硬筆在紙上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一遇到這種正兒八經的經學死陣,瞬間現了原形。

  半炷香過去了,宣紙上只留下了一灘黑乎乎的墨跡。

  王德發額頭冷汗直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咬著牙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他的破題之句:

  「聖人有雲,義字當頭……」

  「啪!」

  還沒等王德發寫完,一道破空之聲,抽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

  「嗷!」

  王德發整個人從凳子上蹦了起來,疼得原地瘋狂甩手,眼淚鼻涕瞬間一起噴了出來。

  「張承宗!

  你玩真的啊?」

  王德發痛得直跳腳,捂著手背,委屈得快要瘋了:

  「老子寫得哪裡不對了?

  孝順爹娘,不頂撞官府,這不就是聖人要說的意思嗎?

  你他娘的下手這麼狠,骨頭都要被你抽斷了啊!」

  張承宗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第一下沒控制好力度。」

  「哼,知道就好。」

  王德發道:「不對啊,什麼第一下,你還準備打第二下啊!」

  張承宗趕忙正色道:「先不要轉移話題。

  「你看看你寫的這些東西!

  道上的規矩、滿紙的市井匪氣與油滑下流。

  晏大人若是看到這種破題,連第二行都不會讀,當場就會把你的卷子扔進茅坑裡。」

  張承宗一把將宣紙撕得粉碎,拍在桌上:

  「重寫。

  破題要雅,起講要正!

  把孝弟立為仁之本,把不好犯上定為禮之根。

  中股要如群山排闥,後股要如萬川歸海。

  把你的市井油腔給我咽回肚子裡去,用先賢的沉穩大氣,把這骨架給我立起來!」

  「再敢寫錯一個字,打十下!」

  看著張承宗這麼認真的樣子,王德發到嘴邊的叫罵聲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張承宗平日裡對他最是照顧,每次吃飯都把大塊的肉讓給他。

  可現在,這位大師兄是真的在拿命逼他成才。

  王德發吸了吸紅腫的鼻子,咬著牙重新坐回了冰冷的木凳上。

  他顫抖著重新捏緊了筆桿,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嘶啞地背誦著張承宗教給他的雅正句式:

  「夫孝弟者,其為仁之本歟……

  本立而道生,上安而民樂……」

  「不對!

  承題偏了一寸,重來。」


  重來就重來,老子跟你拼了!」

  清晨的寒風中,偏院裡迴蕩著沉悶的戒尺聲與胖子的乾嚎聲。

  另一邊,李浩剛起床便聽見嚎叫聲,他揉著眼睛道:「今天要吃大肉了?

  一大早就殺豬呢。」

  ……

  好不容易熬過了清晨的物理毒打,又硬撐著聽完了白天的地獄大課。

  到了傍晚黃昏時分,致知書院的院子裡飄蕩起了一股濃郁得令人發狂的肉香味。

  「咕嚕嚕……咕嚕嚕……」

  王德發的肚子發出了巨響。

  他這一整天被折騰得精疲力竭,肚子早就前胸貼後背了。

  聞到這股香味,他那雙被脂肪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綠光,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連滾帶爬地朝著飯堂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一隻腳即將踏入飯堂門檻的剎那。

  「唰!」

  一道清瘦孤傲的身影,如鬼魅般橫移一步,穩穩地擋在了大門正中央。

  蘇時一襲素雅的長衫,青絲用一根墨玉簪挽起,神情清冷如九天玄霜。

  在她身後的紫檀木八仙桌上,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醬香東坡肉,紅亮的肉汁咕嘟嘟地冒著泡,旁邊還放著兩隻剛出鍋的大燒鵝和滿滿一大木桶噴香的白米飯。

  而在蘇時的手中,卻捏著厚厚一沓用上好宣紙裁剪而成的精巧卡片。

  卡片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蘇……蘇師妹……」

  王德發的目光死死黏在那盆東坡肉上,哈喇子順著嘴角嘩嘩地往下淌,整個人都快魔怔了:

  「好師妹,親師妹!

  胖哥我今天被承宗用戒尺抽掉了三層皮,現在餓得能把院子裡的石碾子給吞下去!

  求求你,讓我先吃一口,就一口!

  吃完了我再背,行不行?」

  蘇時微微抬眸,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

  她將手中的卡片在手掌上輕輕磕了磕,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行。」

  蘇時道。

  「先生定的規矩。

  每日傍晚開飯前,考核十個晏子衡生平在內閣票擬中最愛引用的偏門經義典故與雅正詞彙。」

  「錯一個字,晚飯減半。

  錯兩個字,只能喝白水吃干餅。

  錯三個以上……今晚這盆肉,歸後院的大黃狗。」

  「汪!

  汪汪!」

  蹲在飯堂門口的大黃狗,仿佛聽懂了人話,極其配合地搖著尾巴站了起來,衝著王德發吐著猩紅的舌頭。

  王德發看著那條狗,又看了看滿臉殺氣的蘇時,悲憤得直拍大腿:

  「蘇時!

  你這是虐待!

  你這是赤裸裸的迫害啊!

  胖爺我好歹是堂堂朝廷舉人,名滿京城的《地下梟雄》作者!

  你竟然拿我跟一條狗比?」

  「第一題。」

  蘇時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抽出了第一張卡片,冷冷地念道:

  「晏子衡大人平反淮南貪墨案時,在奏摺中用來形容官員表面清廉實則暗藏巨貪的那個八字偏門古語,是出自哪本先秦古籍?

  具體是哪八個字?」

  王德發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他瘋狂地在大腦里搜尋著昨天蘇時強行塞給他的那些記憶碎片。

  「淮南……貪墨……表面清廉……」

  王德發兩隻胖手抱著腦袋。

  「是……是大奸似忠,大巧若拙?」

  「錯。」

  蘇時打斷了他,紫毫筆在卡片上劃下一道冰冷的紅線:

  「原文是表里不一,羊質虎皮,外示清白,內懷貪墨。」

  說完,蘇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優雅地端起桌上的大海碗,從那盆東坡肉里,乾脆利落地舀出了整整半碗肥瘦相間的肉塊!

  然後,在王德發那驚恐欲絕的目光注視下,蘇時手腕輕輕一翻。

  「啪嗒。」

  半碗香噴噴的紅燒肉,穩穩地倒進了旁邊大黃狗的食盆里。

  「嗷嗚!

  吧唧吧唧!」

  大黃狗興奮得尾巴搖成了風火輪,埋下頭大快朵頤。

  「啊啊啊啊啊!」

  王德發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雙手抓著胸口的衣服,心痛得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我的肉!

  我的東坡肉啊!!

  蘇時你不是人!

  你個冷血無情的女魔頭!

  你把肉還給我!!」

  「第二題。」

  蘇時面無表情地抽出了第二張卡片:

  「晏大人在最終提交的《兩難困局萬言策》中,最讚賞的用來形容工分兌換土地,安定民心的那句原話是什麼?

  限時五息。

  五、四、三……」

  王德發嚇得渾身肥肉劇烈震顫,看著蘇時又準備去舀肉的右手,體內的潛能被這股極致的飢餓感瘋狂地激發了出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不……不對!

  晏老頭喜歡偏門的!

  是民之所利,天之所隨;

  民之所害,天之所去!

  後面還有一句,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

  王德發幾乎是扯著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出來的!

  蘇時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頓。

  「過了。」

  「呼哧……呼哧……」

  王德發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虛脫得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他看著食盆里剩下的幾塊肉,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蘇時。

  眼淚,終於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從大胖臉上滾落了下來。

  屈辱嗎?

  太屈辱了!

  痛苦嗎?

  簡直生不如死!

  但就在這極度的痛苦與飢餓的刺激下,王德發驚恐地發現……

  那些原本讀起來像天書一樣的生僻典故和雅正詞彙,竟然真的如同烙鐵烙在皮肉上一樣,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骨髓里。

  他抹了一把眼淚,惡狠狠地抓起蘇時扔過來的半塊冷干餅,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含混不清地哭嚎著。

  「第三題!

  你他娘的快出第三題!

  胖爺我今天就算是餓死,也絕不把最後一塊肉留給那條死狗!

  出題啊!」

  蘇時看著這個坐在地上狼狽不堪的胖子,唇角微微勾起。

  「第三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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