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開中法:玩的就是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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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萬籟俱寂。

  致知書院京城分院,東廂書房。

  顧辭褪去了那件稍顯厚重的大氅,負手站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條畫案前。

  畫案上,鋪開了一張詳盡至極的《大夏萬里水陸驛道糧運總圖》。

  這張輿圖是陸文軒動用江南陸家幾十年的走私與商貿網絡,秘密測繪出來的絕密底圖。

  圖上不僅用硃砂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大夏十三省所有的州府糧倉、關卡水閘,更清晰地勾勒出了大運河沿岸每一處鈔關的吃水深度,以及沿海內海航線的暗礁與避風港。

  顧辭修長的手指握著一把溫潤的摺扇。

  「一百五十萬人……

  每天至少需要兩萬石精糧吊命……」

  顧辭微微眯起那雙桃花眼。

  「算上通天閣重體力做工的消耗,加上沿途不可避免的損耗,要維持到張承宗那片京畿荒屯長出第一茬麥子……

  至少需要整整四百萬石糧食!」

  四百萬石!

  顧辭的手指順著京師緩緩向南移動,落在運河沿線的淮安、揚州、杭州,最後停留在水網密布的湖廣與江南兩浙。

  「天下之糧,半出江南,湖廣熟,天下足。」

  顧辭眉頭緊鎖,「大夏朝不是沒有糧食。

  南方的義倉、地主的私庫、各大糧商的莊園裡,存糧堆積如山,甚至因為陳米賣不出去而在倉里發霉變質。」

  「但問題是,怎麼把南方的糧食,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損耗,運到這滴水成冰的京城?」

  顧辭順著大運河的脈絡一路向上划動,臉色愈發冰冷。

  走傳統的漕運官道?

  死路一條!

  大運河名義上貫通南北,但從南到北設立了整整七十二處鈔關稅卡。

  這些關卡全都被秦斯年的黨羽和各路貪官污吏把持著。

  朝廷如果下旨調糧,從戶部發文、各省扯皮、徵集民夫、糧船起航,光是前期的官僚流程就得耗上兩三個月!

  等糧船真正進了運河,沿途那些貪得無厭的官吏、漕幫的惡霸,層層吃拿卡要。

  一石糧食從江南運到通州大倉,光是所謂的運費和正常漂沒,就要吃掉整整三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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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當初在江南秋漕一戰中,致知書院憑藉鐵皮貨櫃和火漆鉛封,創造了數萬石糧食損耗不足一成的奇蹟,解決了沿途縴夫胥吏鑿船偷糧的爛攤子。

  但那是在江南李德裕知府全力支持下的特例!

  要想在短短几個月內,讓南方互不相屬的成百上千家民間糧商,全部按照致知書院的嚴苛標準去打造統一尺寸的貨櫃,配備吊裝機械,這其中的說服成本與改造成本實在太高,根本無法在京畿燃眉之急前鋪開。

  更要命的是,即便全天下的糧船真換上了鐵皮貨櫃,防得住小鬼偷油,卻絕對防不住閻王擋道!

  秦原身為兵部右侍郎,在運河水師和各省衛所里安插了無數親信死黨。

  只要秦原暗中授意,運河沿途的官差隨便在清江大閘或者淮安鈔關找個例行查驗私鹽違禁、查驗軍火密謀的由頭,就能光明正大地把運糧船隊強行扣留在閘口十天半個月。

  貨櫃再結實,船被堵在運河裡動彈不得,又有何用?

  顧辭摺扇合攏,「靠官府運糧,靠內閣調撥,那是把刀柄親手遞到秦斯年的手裡,純屬自尋死路。」

  「官府靠不住,那就只能靠民間!」

  顧辭在書房內緩緩踱步,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陳文在課堂上講過的現代供應鏈管理與宏觀市場調控的精髓。

  先生說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在龐大的國家級災難面前,行政命令的效率永遠是低下的,甚至會滋生出無窮無盡的尋租與腐敗。唯一能超越地域超越政見調動天下資源的只有兩個字:利益!

  「必須讓天下的商賈,為了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暴利,主動掏腰包在南方收糧,主動僱傭船隊,沒日沒夜地把糧食往京城運!」

  可是,拿什麼去驅使這群無利不起早的商界餓狼?

  給銀子?

  李浩手裡的銀子雖然多,但如果直接拿著大筆現銀去南方高價搶糧,糧商們聞風而動,必定會瘋狂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到時候,幾百萬兩銀子扔進無底洞,買到的糧食可能連一半都不到。

  「不給現銀……那給什麼?」

  顧辭目光盯著桌案上那張輿圖。

  突然,顧辭有了思路。

  「太祖爺……開中法!」

  顧辭呼吸猛地一窒,眼中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光芒!

  前朝初年,北疆邊關苦寒,數十萬大軍駐守長城,糧餉運輸艱難,國庫幾乎被運費拖垮。

  當時的太祖皇帝沒有動用國庫的一文錢,而是頒布了一道驚世駭俗的法令《開中法》!

  朝廷將壟斷在官府手中的食鹽專賣權,也就是鹽引拿了出來。

  朝廷昭告天下,

  任何商賈,只要能把糧食運到指定邊關的軍倉,就可以憑軍官開具的糧據,直接去戶部兌換等額的鹽引,憑引去鹽場支領食鹽,販賣到全國各地獲取暴利。

  法令一出,天下商賈如狂潮般湧向邊關,甚至主動在塞外開墾荒地種糧以換取鹽引。

  朝廷不費一兵一卒,不花一文國帑,邊關數十萬大軍的糧餉問題迎刃而解!

  「對……就是開中法!

  但前朝的開中法太粗糙,後期被權貴倒賣鹽引徹底玩壞了。」

  顧辭快步沖回桌案前,抓起狼毫筆,在空白的宣紙上飛快地畫出了一套精密無比的商業置換模型。

  片刻之後,顧辭看著自己的方案。

  「方案是完美的,但在大夏朝推行這套方案,有兩道必須跨過去的鬼門關。」

  「第一道關卡,道統與言路!」

  「自古以來,儒家理學崇尚重農抑商。

  朝廷公開拿皇家的特權,拿鹽茶專賣引去跟商賈做大宗交易,那些食古不化的御史言官一定會像瘋狗一樣跳出來,彈劾這是與民爭利,是私相授受!

  如果不能在朝堂上堵住這群清流的嘴,晏子衡那個極度求穩的老泥鰍,絕對不敢批覆這道摺子!」

  「要破這一關,就必須有一位在士林中擁有崇高威望的道統領袖,親自站出來用聖賢大義給這套方案披上一件拯救萬民的神聖外衣!」

  顧辭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人影。

  國子監祭酒兼禮部侍郎,也是自己《窺天之眼》的狂熱書粉,黑面老叟張炎大人!

  「第二道關卡,絕對的最高通行權!」

  「走海運,需要沿海水師的護航,需要天津衛大沽口碼頭的全面開放,更需要一張能讓各省關卡見令如見天子的市舶司特許急遞金牌!」

  「這等調動軍政大權的手腕,絕非地方官甚至普通部堂所能辦到。

  在整個大夏朝,除了坐在龍椅上的皇上,唯有一人,有資格有權力在暗中調動這股力量,且完全有動機借海運狠狠地捅秦黨一刀!」

  當朝儲君,太子蕭裕桓。

  「文有張炎護道統,武有太子開道。」

  顧辭啪地一聲展開摺扇。

  「先生把舞台搭好了,李浩找來了錢,承宗圈下了地。」

  顧辭朗聲自語:

  「天亮了。

  顧某也是時候去會一會這兩位手握大夏命脈的知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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