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內閣次輔:他們致知書院又在搞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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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曉時分。

  京畿外圍的一條官道上。

  一輛青篷馬車在坑窪不平的泥道上顛簸前行。

  車廂內,內閣次輔晏子衡正裹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鼠皮大氅。

  他昨夜幾乎徹夜未眠。

  他在這內閣值房裡當了這麼多年裱糊匠。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感覺到了那種大廈將傾的無力感。

  「老夫在值房裡算了整整一夜的死帳,算不出半粒米來。

  老夫倒要親眼看看,這天子腳下,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

  馬車駛過一片荒涼的原野。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這位歷經滄桑的老次輔心口一抽。

  目之所及,是一望無際的荒原。

  地面上泛著刺目的白花花鹽鹼,半枯黃野草在寒風中劇烈搖曳,發出淒涼的嗚咽聲。

  而在荒原的遠處,隱約可以看見幾座坍塌了半截的烽火台和土坯牆,上面早已爬滿了乾枯的荊棘。

  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那些蜷縮在官道兩側乾涸排水溝里的流民。

  他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靠著彼此微弱的體溫抵禦這刺骨的嚴寒。

  偶爾有幾個餓得只剩下一口氣的孩子,正麻木地抓起路邊的枯草根往嘴裡塞。

  「老爺……」

  趕車的老僕放慢了車速,「前面就是當年太祖爺定下的天威衛軍屯故地了。

  您看這地荒成這樣,連野狗都見不著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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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子衡早年當過戶部尚書,兵部的那些腌臢帳目,他比誰都清楚。

  當年太祖皇帝在京師外圍設立七十二衛所,賜下萬頃良田,本意是「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構築起拱衛京師的堅固屏障。

  可如今呢?

  武官貪腐,侵占軍田,剋扣糧餉,把世代為兵的軍戶當奴隸役使。

  軍戶們活不下去,逃亡殆盡。

  可是在兵部的黃冊上,這片寸草不生的鹽鹼荒地,卻依然被堂而皇之地標註為年年豐收歲歲納糧的熟地!

  那些將領每年依然拿著這些虛報的帳目,向朝廷索要海量的軍餉與冬衣。

  「紙面上全是熟地,實際上全是要命的荒墳!」

  「有地沒人種,有人沒地活!

  皇上要他的通天閣,流民要他們的活命糧……

  大夏朝這艘船,船底早就被這幫國蠹給蛀空了啊!」

  他放下帘子,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吁」

  老僕突然猛地一勒韁繩,馬車在顛簸中緩緩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晏子衡眉頭一皺。

  「老……老爺,您快看那邊!」

  老僕指著遠處荒野田埂的一處避風土坡,「那邊荒地里,聚著好些人呢!

  好像不是鬧事的流民,倒像是在幹什麼營生?」

  晏子衡聞言,再次挑起車簾,順著老僕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數百丈外的一片荒草地里,黑壓壓地圍了二三十號人。

  那裡面不僅有衣衫襤褸的北方流民漢子,還有幾個缺胳膊少腿的殘疾老軍戶。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是一個穿著一身滿是泥垢的破舊粗布棉襖的年輕書生。

  那書生頭上連頂像樣的方巾都沒戴,頭髮被寒風吹得散亂。

  他手裡抓著一把從地里刨出來的干硬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甚至還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泥塊上的鹽霜!

  隨後,那書生扔下泥土,拿起一截燒得焦黑的木炭,趴在膝蓋上的一疊粗糙黃草紙上,飛快地寫畫著什麼。

  周圍那些滿臉兇悍與絕望的流民漢子,此刻竟然一個個屏住呼吸,緊緊地圍在那個書生身邊。

  晏子衡的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在大夏朝,讀書人把體面看得比命還重。

  哪怕是個窮秀才,出門也得把長衫洗得乾乾淨淨,生怕沾了市井泥腥氣。

  這個年輕人,看言行舉止分明讀過書,怎麼會像個老農一樣在這凍土堆里打滾?

  「老爺……」

  老僕眯著眼睛,仔細打量了半晌,失聲驚呼道,「那……那不是前陣子在通州官道上帶著民夫護送海糧入京的那個江南舉人嗎?」

  「誰?」

  晏子衡目光一凝。

  「就是致知書院的那個亞元!

  在江南鄉試考了第二名的那個農家子張承宗!」

  「老奴那日在城門口見過他施粥,就是他!

  絕不會認錯!」

  「張承宗?」

  晏子衡的神色驟然一變。

  這個名字,他這幾天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江南鄉試的策論卷子他調閱過,這個張承宗的文章極其奇特,雖然任何華麗的辭藻,但底蘊尚可,且有農政視角。

  字字見血,是被孟硯田奉為經世致用的神作。

  可現在,距離春闈大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紫陽書院的京城三魁,此刻正被秦斯年關在溫暖如春的秘閣里,日夜鑽研歷年破題套路。

  天下各省進京趕考的舉子們,無一不是在會館裡挑燈夜讀,溫習八股文風。

  這個致知書院的核心弟子,不在書齋里備考,為什麼會在這天寒地凍的清晨,像個野狗一樣跑到這片被朝廷廢棄的軍屯荒地上刨土?

  晏子衡看著遠處那個在泥潭裡寫寫畫畫的年輕人。

  陳文到底在搞什麼鬼?

  致知書院難道真的瘋了?

  「他在幹什麼?」

  晏子衡冷冷地低語,「丈量土地?

  還是在安撫那些逃兵和流民?」

  片刻後,晏子衡搖頭笑了笑,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與景象:「陳文以為這天子腳下是他那個寧陽小縣城嗎?

  以為靠著一腔熱血,帶著幾個書生在荒地里劃拉幾筆,就能解開這大夏朝幾十年的死結?」

  「京畿衛所牽扯著兵部多少將領的私囊?

  這百萬流民背後是多大的糧食窟窿?

  連老夫這個內閣次輔坐在值房裡都束手無策,他一個連官身都沒有的毛頭小子,難道還能憑空在這鹽鹼地里變出金山銀海來不成?」

  晏子衡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他看來,致知書院的這番舉動,不過是年輕人的盲動罷了。

  這種毫無政治常識的瞎折騰,除了激化矛盾,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

  「走吧。」

  晏子衡淡淡地吩咐道,「回城。去內閣值房。

  這荒郊野地里,救不了大夏朝的命。」

  「得嘞,老爺坐穩了!」

  老僕一揚馬鞭,青篷馬車緩緩調轉車頭,順著冰冷的官道,絕塵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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