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剩下的80多億人怎麼辦
東方大學生命科學實驗中心，空闊得似已沒了空間感。火星生態模擬艙盤踞中央，弧形透明罩高過五層樓，敲上去卻是種木魚聲。表面滿是類火星土壤，數十個大小如枯井的移居坑洞散落其間。三D印表機正在吐出著褚紅色建築模塊。合成食物工廠、淨水系統以及多功能實驗艙緩緩運行。一簇空氣泡互相堆疊、串連，據說是為人類生存區域提供呼吸支持的。銀白管道沿艙壁縱橫攀爬，恍如那條青蛇產下一群「兒子」，要占領整個火星。控制台指示燈不時閃一下綠色曲線，像在描繪火星心電圖。
孫笑笑站立控制台前，紅色記號筆別到白大褂左上袋口，半截筆帽隨「火星家園」勻速轉動旋著紅芒。她今天沒穿紅色連衣裙，但白大褂依然鼓脹著「紅風箏」視覺光影。她抬手點了下火星大氣模型，伴隨木魚聲，模型放大了些。她語速很快，詞句之間幾乎沒有逗點，像風箏線按著風速不斷放長。
「……所以，在本生態系統中，實測得到的生物固氮產銨速率，僅為模型預測值的42%。這限制了高等植物的引入。如果不能把閉合效率提到70%，下一步，授粉昆蟲艙就得整體推遲。」
陸熵立到左前側，眼眸卻盯著她身後雪白牆壁。黎旋抱著記錄板，站立他右側。紀明習慣性挨到黎旋身邊，瞥見陸熵目光移動，不覺往旁邊躲一下，與她保持足夠距離。
孫笑笑話音甫落，陸熵跨近了些。
「孫副教授，對不起，我打斷一下可以嗎？」
孫笑笑頓住，模型旋轉似也慢了下來。那雙桃花眼忽閃著，點了點頭。
「眼下的核心困境，不是艙體能不能在火星熬過一個火星年，」陸熵語調有點生硬，「也不是固氮效率能不能從42爬到70。真正的問題，」他虛點艙體，那東西像一口透明棺材，「是它建成後能裝多少人？一千？五千？火星艙的循環上限，跟遊輪合金門一樣沒有通融餘地。那門外剩下的80多億人怎麼辦？讓他們排隊等死，還是乾脆視而不見？」
黎旋胸前記錄板顯示屏上，指腹壓出一道凹痕。紀明喉結滾動了下，像鍾強咽一塊冰。
孫笑笑柳葉眉梢挑起，很職業地微笑。「陸熵同學，這是倫理委員會該寫的報告，不是我們今天要填的數據表。我們的任務，是把所有漏洞堵死，讓系統在任何極端環境下都能喘過氣。至於『讓多少人上車』，」她聳聳肩，「那是決策層未來的算術題。」
「不不，孫老師。」陸熵又跨前一點，白色透明布質鞋套已經抵住控制台邊緣，「問題關鍵是，山上有沒有那東西。如果山頂根本沒有救命藥，或者只有幾株聊勝於無的雜草，我們卻在河邊搭獨木橋、造核動力筏，甚至不得不改變河流走向，最後，好容易爬上山頂，卻是一派空空如也，那……這……乾脆說到底吧，這算不算集體犯罪？我們消耗的不只是經費，更要命的，是人類最後那點轉圜時間。」
他抬手劃了一道冷弧。「火星艙不是孤島，它本質上就是個精英會所。門口寫著有限容量，我們卻假裝看不見，或者編造一套可持續邏輯，讓那80多億人天真地翹首以待，把絕望當成希望，攢到手心裡，最後捏出一把溫暖的虛汗……」
「陸熵！」黎旋上前一步，記錄板「叭」一聲拍到合金台上，「你偷換概念！項目任務書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建立火星表面封閉式人工生態系統技術驗證平台』！邊界條件也清清楚楚，你拿『山頂有沒有藥』來否定技術路徑，是典型的稻草人謬誤！」
她說這話時候聲音發顫，生怕陸熵闖下星球級大禍。紀明輕輕碰了下黎旋，想拉她袖口，又僵住手。
孫笑笑依然寬容微笑。「很好，既然你質疑容量，想必已經胸有成竹，那就請你給出替代方案。別告訴我山頂沒藥，告訴我，藥在哪？我們怎麼在剩下的時間裡，把80多億人全都帶到藥田裡。」
她微微前傾，眼鏡片映出陸熵倒影。那倒影似已分成兩半，一半燃燒屬於陸熵，一半清冷是黎旋和孫笑笑的；中間隔著紀明那層不冷不熱。
「哎呀，別這麼火藥味嘛！」紀明咧嘴笑著，左手搭到陸熵肩頭，掌心刻意壓了下，「再高深的宇宙難題，也得先給五臟廟讓路。」他右手向孫笑笑繞了個圓，「孫老師，聽說今天食堂有薺菜豬肉水餃，純手工，去晚了連麵湯都撈不著。咱們是不是餵飽肚子再說？」
陸熵肩胛一沉，甩掉那隻手，依然盯著孫笑笑，瞳仁里那簇火苗似乎燒了起來，但孫笑笑沒讓他說下去。
「那好吧。」孫笑笑放緩語氣，「紀教授還在陪夫人住院，我也說服不了你。」她關閉模型，「先開飯，今天就到這兒。」她說著白大褂旋了下，揚長而去。
紀明手忙腳亂收起平板。
黎旋盯了下陸熵，嘆口氣，轉身低頭整理資料。
陸熵彈跳出門時，那陣風掠過耳側，弄得黎旋心頭一震。
紀明愣了下，追了兩步，忙又急剎回頭。「黎旋，餃子。」
「你們先去吧。」黎旋夾起記錄板，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她得把這次衝突寫進實驗日誌。
走廊上，陸熵已經攔住孫笑笑，說著什麼。孫笑笑靜靜立住，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微微側頭，聽他說著。表情看不清，但始終沒有打斷他。
紀明知趣地繞了個彎，跑進食堂。
黎旋立到窗前想著什麼。樓下那片草坪上，有幾個人曬太陽。趙周現那個胖大個兒也在，他本科一畢業就托關係留校，當了校史編篡室助理研究員，一直在追求孫笑笑。黎旋不覺一笑。
她點開記錄板，填上日期，斟酌半天，寫道：上午十時，火星艙例會持續兩小時。孫笑笑副教授講了一半，陸熵提出火星艙容量上限與地球人口之間的矛盾，與孫笑笑發生觀點衝突。會議中斷。
她寫完看了兩遍，把「衝突」「中斷」改成「分歧」「暫停」，關閉記錄板，靠到椅背上，閉眼喘息。
她不知道陸熵在走廊上跟孫笑笑說了什麼。但以她對陸熵的了解，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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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笑笑站立控制台前，紅色記號筆別到白大褂左上袋口，半截筆帽隨「火星家園」勻速轉動旋著紅芒。她今天沒穿紅色連衣裙，但白大褂依然鼓脹著「紅風箏」視覺光影。她抬手點了下火星大氣模型，伴隨木魚聲，模型放大了些。她語速很快，詞句之間幾乎沒有逗點，像風箏線按著風速不斷放長。
「……所以，在本生態系統中，實測得到的生物固氮產銨速率，僅為模型預測值的42%。這限制了高等植物的引入。如果不能把閉合效率提到70%，下一步，授粉昆蟲艙就得整體推遲。」
陸熵立到左前側，眼眸卻盯著她身後雪白牆壁。黎旋抱著記錄板，站立他右側。紀明習慣性挨到黎旋身邊，瞥見陸熵目光移動，不覺往旁邊躲一下，與她保持足夠距離。
孫笑笑話音甫落，陸熵跨近了些。
「孫副教授，對不起，我打斷一下可以嗎？」
孫笑笑頓住，模型旋轉似也慢了下來。那雙桃花眼忽閃著，點了點頭。
「眼下的核心困境，不是艙體能不能在火星熬過一個火星年，」陸熵語調有點生硬，「也不是固氮效率能不能從42爬到70。真正的問題，」他虛點艙體，那東西像一口透明棺材，「是它建成後能裝多少人？一千？五千？火星艙的循環上限，跟遊輪合金門一樣沒有通融餘地。那門外剩下的80多億人怎麼辦？讓他們排隊等死，還是乾脆視而不見？」
黎旋胸前記錄板顯示屏上，指腹壓出一道凹痕。紀明喉結滾動了下，像鍾強咽一塊冰。
孫笑笑柳葉眉梢挑起，很職業地微笑。「陸熵同學，這是倫理委員會該寫的報告，不是我們今天要填的數據表。我們的任務，是把所有漏洞堵死，讓系統在任何極端環境下都能喘過氣。至於『讓多少人上車』，」她聳聳肩，「那是決策層未來的算術題。」
「不不，孫老師。」陸熵又跨前一點，白色透明布質鞋套已經抵住控制台邊緣，「問題關鍵是，山上有沒有那東西。如果山頂根本沒有救命藥，或者只有幾株聊勝於無的雜草，我們卻在河邊搭獨木橋、造核動力筏，甚至不得不改變河流走向，最後，好容易爬上山頂，卻是一派空空如也，那……這……乾脆說到底吧，這算不算集體犯罪？我們消耗的不只是經費，更要命的，是人類最後那點轉圜時間。」
他抬手劃了一道冷弧。「火星艙不是孤島，它本質上就是個精英會所。門口寫著有限容量，我們卻假裝看不見，或者編造一套可持續邏輯，讓那80多億人天真地翹首以待，把絕望當成希望，攢到手心裡，最後捏出一把溫暖的虛汗……」
「陸熵！」黎旋上前一步，記錄板「叭」一聲拍到合金台上，「你偷換概念！項目任務書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建立火星表面封閉式人工生態系統技術驗證平台』！邊界條件也清清楚楚，你拿『山頂有沒有藥』來否定技術路徑，是典型的稻草人謬誤！」
她說這話時候聲音發顫，生怕陸熵闖下星球級大禍。紀明輕輕碰了下黎旋，想拉她袖口，又僵住手。
孫笑笑依然寬容微笑。「很好，既然你質疑容量，想必已經胸有成竹，那就請你給出替代方案。別告訴我山頂沒藥，告訴我，藥在哪？我們怎麼在剩下的時間裡，把80多億人全都帶到藥田裡。」
她微微前傾，眼鏡片映出陸熵倒影。那倒影似已分成兩半，一半燃燒屬於陸熵，一半清冷是黎旋和孫笑笑的；中間隔著紀明那層不冷不熱。
「哎呀，別這麼火藥味嘛！」紀明咧嘴笑著，左手搭到陸熵肩頭，掌心刻意壓了下，「再高深的宇宙難題，也得先給五臟廟讓路。」他右手向孫笑笑繞了個圓，「孫老師，聽說今天食堂有薺菜豬肉水餃，純手工，去晚了連麵湯都撈不著。咱們是不是餵飽肚子再說？」
陸熵肩胛一沉，甩掉那隻手，依然盯著孫笑笑，瞳仁里那簇火苗似乎燒了起來，但孫笑笑沒讓他說下去。
「那好吧。」孫笑笑放緩語氣，「紀教授還在陪夫人住院，我也說服不了你。」她關閉模型，「先開飯，今天就到這兒。」她說著白大褂旋了下，揚長而去。
紀明手忙腳亂收起平板。
黎旋盯了下陸熵，嘆口氣，轉身低頭整理資料。
陸熵彈跳出門時，那陣風掠過耳側，弄得黎旋心頭一震。
紀明愣了下，追了兩步，忙又急剎回頭。「黎旋，餃子。」
「你們先去吧。」黎旋夾起記錄板，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她得把這次衝突寫進實驗日誌。
走廊上，陸熵已經攔住孫笑笑，說著什麼。孫笑笑靜靜立住，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微微側頭，聽他說著。表情看不清，但始終沒有打斷他。
紀明知趣地繞了個彎，跑進食堂。
黎旋立到窗前想著什麼。樓下那片草坪上，有幾個人曬太陽。趙周現那個胖大個兒也在，他本科一畢業就托關係留校，當了校史編篡室助理研究員，一直在追求孫笑笑。黎旋不覺一笑。
她點開記錄板，填上日期，斟酌半天，寫道：上午十時，火星艙例會持續兩小時。孫笑笑副教授講了一半，陸熵提出火星艙容量上限與地球人口之間的矛盾，與孫笑笑發生觀點衝突。會議中斷。
她寫完看了兩遍，把「衝突」「中斷」改成「分歧」「暫停」，關閉記錄板，靠到椅背上，閉眼喘息。
她不知道陸熵在走廊上跟孫笑笑說了什麼。但以她對陸熵的了解，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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