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嘴巴扇到哪了
奶奶和爺爺回東大市參加什麼諮詢會議，小住幾天，陸熵忙把「陣地」搬回家，也好讓奶奶看看論文。但現在，稿子還沒弄好，他得開夜車了。
已是午夜。酒紅遮光窗簾髮絲樣縫隙斜進來一道冷白，把紅木地板切割成兩半，尾子劃拉著白底藍細枝螢草夏涼被，最終特寫著陸熵左額角那綹旋兒發。他留長髮時候不太顯，剔成光頭長起寸發了，它就像牛舌頭舔過一樣扎眼，洗不平，梳不下，總那樣翹著一個小浪弧兒。
被窩裡，意念的節奏顯然比螢屏輸出文字快了許多，電腦頻頻閃出歉意提示框。每出一行，陸熵左眼角就跟著抽跳一下。但那並非老話說的「左眼跳，右眼還，不得銀子便得錢」，是疼。疼痛的細鐵絲穿過太陽穴，一直往枕骨勒，不時彈一下。汗珠滾到睫毛，懸著。玄翼緊忙側過頸，喙尖輕輕蘸吸一下。過一會，又「長」出一顆，再蘸吸。待他趴下思考、喘息，尖喙便叼住被角，一寸一寸往上提拉，動作比醫院黎旋的輕柔多了。
「導言」又一次刪除。陸熵一把推開電腦，十指插進寸發，摳住頭皮，喘。玄翼尾羽擦了下被角，偏頭，忽然振翅躥到牆角老檀木書柜上。櫃門有道小縫，它單爪扣住櫃椽，喙尖抵住門邊，身子繃緊後仰。櫃門輕「吱」一聲，徐徐敞開。
那道月光似也折過來幫忙，描了下那疊泛黃手稿標題——《「不可逆論」的幾個邏輯問題》。稿子是細紅麻繩綑紮，差不多兩指厚，一角翹起，很像那綹旋發。玄翼叼住繩結，提起，但稿子太重，角度也彆扭，繩子滑脫，手稿「叭」地墜落，揚起一圈微塵。它慌忙回望，見他依然深陷苦思，並未察覺，便蹦過去，俯身咬緊繩子，一寸一寸地拖拽，直到床邊。
它歪起小腦袋繞稿子跳了兩圈，總算發現抓手在哪兒，跳上去，爪鉤摳住麻繩中段，雙翼猛地一振，竟像陸空兩用跑車似的提起稿子垂直升空，懸到枕邊，確信不會砸到陸熵，這才鬆開，稿子噗地著陸。
「啊啾！」陸熵打了個噴嚏，見那竟是父親的手稿，他看住那精靈樣，鼻子湧起一股酸暖，手背忙蹭了下。
「玄翼……」他一把摟過它，長方臉貼緊黑羽，淚水滾到羽根。旋又撫過手稿封面，骨碌翻身，趴起S形，一頁一頁看著……直至電腦重新拖進被窩，螢屏跳起別樣旋律。
玄翼輕輕攏了攏被角，跳回自己小床，臥下，合住黑豆眼。
長夜在字串跳動中變短。
凌晨五點過，晨光取代月光探進來，卷著一空氣的淡金色微粒，落到那個句號上，閃晃。
陸熵保存文檔，船形頭軟軟側貼枕頭，謹防那個白布丁製造抽疼。
玄翼也醒了，忙跳過來展開左翼，擋住刺目陽光。他得睡會兒。
但風暴已在門外集結。
「衡願回來了？」
父親沒回答，大概只是點了點頭。
「熵兒還在睡，」奶奶的聲音跟著父親狂怒腳步，從廚房跌進樓門，「點點一早上班了，你爸去跑步，你……」
「臭小子，我看他真是欠揍了！」父親火氣連天的身形卷著一股冷氣，直撲臥室。
陸熵扯過被頭兒蓋住臉，螢屏隨即熄滅。
玄翼慌忙跳上那疊翻湧紅筆批註的手稿，臥下，翅羽遮來掩去。
臥室門已粗暴地踢開。尹衡願西裝外套搭到臂彎，襯衫領口紅底黑條領帶鬆開一圈，像那山洞裡行刑的麻繩套子，環眼盯住薄被外那兩腳踝白布丁，炸雷爆起。
「陸熵！你給我滾起來！」
他一步跨到床前，伸手欲掀被子，又猛地頓住。陸熵一把掀開被子，露出白背心、黑短褲以外的累累疤痕。
「拿命換紀明？！」他俯身，牙齒咬得咯嘣響，「老子不是回來給你收屍的。」
陸熵假模假樣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看看父親，又看看後面奶奶，側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玄翼歪起小腦袋，咕嚕一聲，像要替主人消消火氣。
「熵兒很晚才睡，」奶奶跨到兒子身側，「你先別……讓他再睡會兒，哎……」
「啊哈——」
陸熵又打了個長哈欠，卷襲出濃重的起床氣。
「爸，一大早的，您這是含了槍藥回來？還是讓什麼東西弄僵了腦筋？」
他說著已猛地坐起，嘴角抽了下扯痛。身上那些「白補丁」交錯著淤青塊，像一幅慘烈的戰場漫畫。見父親愣住，他「嗖」地掀掉被子。
「副秘書長先生，想揍哪兒呢？」
杏環眼冷冷地挑著父親的怒環眼。
玄翼蹦到陸熵身邊，尾羽微張，閃射著幾天前山洞鐵籠子裡無法施展「武功」的憋屈，暗金眼瞳盯住尹衡願兩隻大熊掌。
尹衡願嘴角抖了下，像反倒挨了兒子一鞭子，氣不打一處來。他揚掌，僵到半空。那隻手剛在日內瓦簽署D國南北停火協議，掌紋似還跳閃著火藥味，但不知落到哪兒。
「你！？」
大熊掌往兒子身上試了幾圈，最終裹著冷風，「啪！」地扇到自己左頰。
「啊呀你？！」欽亦可驚呼著，撲過去拽住兒子手臂，反被甩了個趔趄，跌坐地上。尹衡願渾然無覺。
「奶奶！」
陸熵翻身赤腳撲下，跪地扶持奶奶。玄翼也跳上老人肩頭，尾羽輕掃白髮。它偏頭，惡狠狠地「嘎——」了下尹衡願。
「你！」尹衡願順手將黑皮公文包砸到床頭紅木桌上，看著兒子那一身傷補丁，巴掌試了兩下，竟又「叭」到自己右頰上。
欽亦可又要上前拖，但被尹衡願揮手擋開。
「媽，你還要護著他，都是我們把他慣壞了！」他盯住陸熵沒有白補丁但鬢角邊還有淤青的臉，「聽著陸熵，自己掌嘴！」
「為什麼？我的傻商可沒那麼高！」陸熵瞠起兩眼誇張的嘲諷，「幹嗎要自己打自己？！」
「好啊，你還學會頂嘴了，你不掌嘴是吧？那我來！！」尹衡願說著左右開弓，又「叭叭」給了自己兩個嘴巴。
「衡願你今天吃錯什麼藥了……」奶奶穩住身子，「再這樣就喊你爸回來……」她說著一手已撫住紅底黑點連衣裙上那枚銀白胸針。
「還不肯掌嘴，是嗎？！」尹衡願血紅環眼錐著兒子，一副又要自己掌嘴的架勢。
陸熵回頭扶奶奶坐到沙發上，盯住父親。「爸，從小你給我定的規矩，做錯了事，惹了禍，自己掌嘴。現在，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你說說看，只要你說清楚我錯在哪兒，確實是錯了，我肯定……」
「你假冒英雄，差點害我和媽媽沒兒子、爺爺奶奶沒孫子……」
「假冒？」陸熵抽了下嘴角，「人類文明聯合會是不是經常看到這樣的冒牌英雄呀？！」陸熵說著已撕下胸口一塊白布丁，露出電焊槍燎焦的黑疤。
欽亦可恨呆呆按下胸針。
一束淡藍光投到三人中間，老陰閃出花白鬍子臉，環眼含「笑」掃過「戰場」，盯住兒子臉上紫紅掌印。
「呵呵呵……扇！繼續扇！怎麼停了？這不行，不扇夠六十下，今天這門課不及格！」
「老東西！」奶奶急得聲音劈叉，「讓你回來滅火，不是澆油！」
尹衡願卻老鼠見了貓似的慌忙轉過身，低下頭。兩頰鮮紅掌印又一次著色，似與羞紅互搏。
「爸……對不起……」他軟了聲氣，「我……確實是不及格的父親！別說六十下，六百下也……也補不上！現在……我該怎麼辦？」
老陰冷哼一聲。「那就給我站直了！站到我跑完十公里回來，打屁股！」
欽亦可恨起杏眼掐滅投影。
陸熵扶奶奶坐上沙發，玄翼忙也跳上扶手，翅羽蹭過奶奶花白鬢角，像給那枚白金獎章揭牌。
陸熵回頭，看了眼依然背對晨光垂首站立的父親。金色塵屑里，那筆挺的背影既龐大，又渺小。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跨進衣帽間。
已是午夜。酒紅遮光窗簾髮絲樣縫隙斜進來一道冷白，把紅木地板切割成兩半，尾子劃拉著白底藍細枝螢草夏涼被，最終特寫著陸熵左額角那綹旋兒發。他留長髮時候不太顯，剔成光頭長起寸發了，它就像牛舌頭舔過一樣扎眼，洗不平，梳不下，總那樣翹著一個小浪弧兒。
被窩裡，意念的節奏顯然比螢屏輸出文字快了許多，電腦頻頻閃出歉意提示框。每出一行，陸熵左眼角就跟著抽跳一下。但那並非老話說的「左眼跳，右眼還，不得銀子便得錢」，是疼。疼痛的細鐵絲穿過太陽穴，一直往枕骨勒，不時彈一下。汗珠滾到睫毛，懸著。玄翼緊忙側過頸，喙尖輕輕蘸吸一下。過一會，又「長」出一顆，再蘸吸。待他趴下思考、喘息，尖喙便叼住被角，一寸一寸往上提拉，動作比醫院黎旋的輕柔多了。
「導言」又一次刪除。陸熵一把推開電腦，十指插進寸發，摳住頭皮，喘。玄翼尾羽擦了下被角，偏頭，忽然振翅躥到牆角老檀木書柜上。櫃門有道小縫，它單爪扣住櫃椽，喙尖抵住門邊，身子繃緊後仰。櫃門輕「吱」一聲，徐徐敞開。
那道月光似也折過來幫忙，描了下那疊泛黃手稿標題——《「不可逆論」的幾個邏輯問題》。稿子是細紅麻繩綑紮，差不多兩指厚，一角翹起，很像那綹旋發。玄翼叼住繩結，提起，但稿子太重，角度也彆扭，繩子滑脫，手稿「叭」地墜落，揚起一圈微塵。它慌忙回望，見他依然深陷苦思，並未察覺，便蹦過去，俯身咬緊繩子，一寸一寸地拖拽，直到床邊。
它歪起小腦袋繞稿子跳了兩圈，總算發現抓手在哪兒，跳上去，爪鉤摳住麻繩中段，雙翼猛地一振，竟像陸空兩用跑車似的提起稿子垂直升空，懸到枕邊，確信不會砸到陸熵，這才鬆開，稿子噗地著陸。
「啊啾！」陸熵打了個噴嚏，見那竟是父親的手稿，他看住那精靈樣，鼻子湧起一股酸暖，手背忙蹭了下。
「玄翼……」他一把摟過它，長方臉貼緊黑羽，淚水滾到羽根。旋又撫過手稿封面，骨碌翻身，趴起S形，一頁一頁看著……直至電腦重新拖進被窩，螢屏跳起別樣旋律。
玄翼輕輕攏了攏被角，跳回自己小床，臥下，合住黑豆眼。
長夜在字串跳動中變短。
凌晨五點過，晨光取代月光探進來，卷著一空氣的淡金色微粒，落到那個句號上，閃晃。
陸熵保存文檔，船形頭軟軟側貼枕頭，謹防那個白布丁製造抽疼。
玄翼也醒了，忙跳過來展開左翼，擋住刺目陽光。他得睡會兒。
但風暴已在門外集結。
「衡願回來了？」
父親沒回答，大概只是點了點頭。
「熵兒還在睡，」奶奶的聲音跟著父親狂怒腳步，從廚房跌進樓門，「點點一早上班了，你爸去跑步，你……」
「臭小子，我看他真是欠揍了！」父親火氣連天的身形卷著一股冷氣，直撲臥室。
陸熵扯過被頭兒蓋住臉，螢屏隨即熄滅。
玄翼慌忙跳上那疊翻湧紅筆批註的手稿，臥下，翅羽遮來掩去。
臥室門已粗暴地踢開。尹衡願西裝外套搭到臂彎，襯衫領口紅底黑條領帶鬆開一圈，像那山洞裡行刑的麻繩套子，環眼盯住薄被外那兩腳踝白布丁，炸雷爆起。
「陸熵！你給我滾起來！」
他一步跨到床前，伸手欲掀被子，又猛地頓住。陸熵一把掀開被子，露出白背心、黑短褲以外的累累疤痕。
「拿命換紀明？！」他俯身，牙齒咬得咯嘣響，「老子不是回來給你收屍的。」
陸熵假模假樣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看看父親，又看看後面奶奶，側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玄翼歪起小腦袋，咕嚕一聲，像要替主人消消火氣。
「熵兒很晚才睡，」奶奶跨到兒子身側，「你先別……讓他再睡會兒，哎……」
「啊哈——」
陸熵又打了個長哈欠，卷襲出濃重的起床氣。
「爸，一大早的，您這是含了槍藥回來？還是讓什麼東西弄僵了腦筋？」
他說著已猛地坐起，嘴角抽了下扯痛。身上那些「白補丁」交錯著淤青塊，像一幅慘烈的戰場漫畫。見父親愣住，他「嗖」地掀掉被子。
「副秘書長先生，想揍哪兒呢？」
杏環眼冷冷地挑著父親的怒環眼。
玄翼蹦到陸熵身邊，尾羽微張，閃射著幾天前山洞鐵籠子裡無法施展「武功」的憋屈，暗金眼瞳盯住尹衡願兩隻大熊掌。
尹衡願嘴角抖了下，像反倒挨了兒子一鞭子，氣不打一處來。他揚掌，僵到半空。那隻手剛在日內瓦簽署D國南北停火協議，掌紋似還跳閃著火藥味，但不知落到哪兒。
「你！？」
大熊掌往兒子身上試了幾圈，最終裹著冷風，「啪！」地扇到自己左頰。
「啊呀你？！」欽亦可驚呼著，撲過去拽住兒子手臂，反被甩了個趔趄，跌坐地上。尹衡願渾然無覺。
「奶奶！」
陸熵翻身赤腳撲下，跪地扶持奶奶。玄翼也跳上老人肩頭，尾羽輕掃白髮。它偏頭，惡狠狠地「嘎——」了下尹衡願。
「你！」尹衡願順手將黑皮公文包砸到床頭紅木桌上，看著兒子那一身傷補丁，巴掌試了兩下，竟又「叭」到自己右頰上。
欽亦可又要上前拖，但被尹衡願揮手擋開。
「媽，你還要護著他，都是我們把他慣壞了！」他盯住陸熵沒有白補丁但鬢角邊還有淤青的臉，「聽著陸熵，自己掌嘴！」
「為什麼？我的傻商可沒那麼高！」陸熵瞠起兩眼誇張的嘲諷，「幹嗎要自己打自己？！」
「好啊，你還學會頂嘴了，你不掌嘴是吧？那我來！！」尹衡願說著左右開弓，又「叭叭」給了自己兩個嘴巴。
「衡願你今天吃錯什麼藥了……」奶奶穩住身子，「再這樣就喊你爸回來……」她說著一手已撫住紅底黑點連衣裙上那枚銀白胸針。
「還不肯掌嘴，是嗎？！」尹衡願血紅環眼錐著兒子，一副又要自己掌嘴的架勢。
陸熵回頭扶奶奶坐到沙發上，盯住父親。「爸，從小你給我定的規矩，做錯了事，惹了禍，自己掌嘴。現在，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你說說看，只要你說清楚我錯在哪兒，確實是錯了，我肯定……」
「你假冒英雄，差點害我和媽媽沒兒子、爺爺奶奶沒孫子……」
「假冒？」陸熵抽了下嘴角，「人類文明聯合會是不是經常看到這樣的冒牌英雄呀？！」陸熵說著已撕下胸口一塊白布丁，露出電焊槍燎焦的黑疤。
欽亦可恨呆呆按下胸針。
一束淡藍光投到三人中間，老陰閃出花白鬍子臉，環眼含「笑」掃過「戰場」，盯住兒子臉上紫紅掌印。
「呵呵呵……扇！繼續扇！怎麼停了？這不行，不扇夠六十下，今天這門課不及格！」
「老東西！」奶奶急得聲音劈叉，「讓你回來滅火，不是澆油！」
尹衡願卻老鼠見了貓似的慌忙轉過身，低下頭。兩頰鮮紅掌印又一次著色，似與羞紅互搏。
「爸……對不起……」他軟了聲氣，「我……確實是不及格的父親！別說六十下，六百下也……也補不上！現在……我該怎麼辦？」
老陰冷哼一聲。「那就給我站直了！站到我跑完十公里回來，打屁股！」
欽亦可恨起杏眼掐滅投影。
陸熵扶奶奶坐上沙發，玄翼忙也跳上扶手，翅羽蹭過奶奶花白鬢角，像給那枚白金獎章揭牌。
陸熵回頭，看了眼依然背對晨光垂首站立的父親。金色塵屑里，那筆挺的背影既龐大，又渺小。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跨進衣帽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