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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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三從屋中出來,一群人正往他家的籬笆院快步行來。

  離了還有里許地,看不清來者相貌,但可望見他們跨刀提槍,牽著條契丹細犬,與昨晚巡檢司的人一樣。別有兩人走在前頭,點頭哈腰地引路。寇三認出,是李小保長和閒漢張二。

  一些村民遠遠地跟在後頭。

  寇三登時困意盡去。

  孫大明明說,巡檢不會再搜捕他們。怎天方大亮,巡檢就進村了?而且直奔他家來?

  想到昨晚被抓的兩個同伴,寇三旋即明了,是同伴供出了他和孫大。

  可就算如此,這與孫大說的為何截然不同?

  是孫大錯了?不太可能。若沒把握,今晨孫大就不會與他回村。

  究竟怎麼回事?

  寇三往北邊孫大家望了眼。隔著排排柴垛和村舍,望不到,但能想見,當是也有人去了。

  眼見這夥人已近在咫尺,再想逃是逃不掉了,——況原主不是本地人,也無處可逃。

  一點緊張上來,不過很快就被驅散。孫大錯了也好,這夥人來抓自己的也好,來便來罷!事已臨頭,慌亂何用?也許是決定入伙走鹽時就已有的覺悟,更是昨夜生死邊緣走了一趟的影響,寇三自己也能覺到,他與昔日有些不同了。生死都親身經歷過了,還有什麼值得惶恐?

  他這麼一想,反而定了心神。

  唯是兩件放不下。一個是蕭大官人的玉佩,還沒試過管不管用;一個自己這若一去,老娘、寡嫂和小侄女便無人照顧了。

  狗吠聲聲,越逼越近。

  見那群人離院已只三二百步遠,寇三不再多想,整了整衣襟,便邁步轉身,往東屋去。

  這點時間,也夠與此世的老娘告別了。

  ——且慢!

  孫大走鹽的時間雖不算很長,也有小半年了,巡檢不會再費周折搜捕逃走的腳夫,此話絕非無端。況正值上元節,風雪天氣,他們這些無關緊要的,也的確不值巡檢再費勁追捕。

  最重要的,還大動干戈。

  剛才他望的清楚,那來抓他的人,分明四五個之多。只抓他一人,有必要來這麼多人麼?

  一種反常之感,浮上寇三心頭。

  這感覺才剛冒出,劉氏聽到動靜,從屋中匆匆出來,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叔叔,那是什麼人?」她慌張地望著那群氣勢洶洶的來人。

  寇三暫時無瑕再多思慮,把她推回屋中,自也進去,逕到土炕邊,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娘,兒子不孝。昏了頭,好端端的,非要帶你逃來宋地。如果不來,也不致今日下場。」

  老娘秦氏咳嗽越加激烈,渾濁的眼睛看向他:「狗、狗剩,你昨夜去找、找孫大哥了?」

  昨夜一夜未歸,今日便狗叫來人,秦氏不傻,一下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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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連累娘了!」

  劉氏顫聲道:「叔叔,那捕役是來抓你的?你說話呀!」

  「咚咚咚」,寇三衝著老娘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來。

  四五歲的秀娘已嚇得快哭了,小嘴癟著,拽著他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敢出聲。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聲道:「別怕!他們抓了我,就走了。」擔心她看到自己被抓害怕,「嫂嫂,你帶秀娘去我屋吧。」

  「叔叔!」劉氏聽得狗叫已到院外,驚慌失措地推寇三,想把他推去炕洞裡藏。

  寇三輕輕撥開她的手:「嫂嫂,我昂藏男兒,炕洞豈是……?」他笑了笑,沒繼續說,轉而道,「你聽我說。我這一去,若回不來,老娘便托你照顧。只靠你怕是艱難,你尋族叔給你尋個好……。」

  劉氏急了一頭汗,無心聽他說話,死命推他,正在顫聲求他藏時,屋門被一腳踹開!

  帶著風雪,兩人大步入內。

  一個戴頂黑氈軍帽,魁梧健壯,一個戴無檐氈帽,面白無須,都挎著刀,披著短蓑。

  「你是寇三?」戴黑氈軍帽的這漢子打眼一掃,落定寇三身上。

  那狗撲進了院裡,狂吠聲中,李小保長在門外叫嚷:「節級,這廝就是寇三!當初他從北邊逃來時,我就不願他借住村中!逃亡之徒,有什麼老實的?只沒想他膽大包天,私鹽也敢販!」

  寇三背負雙手,昂首挺胸,大聲道:「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我便是寇……」

  大名尚未報出,這漢子一揮手,外頭穿褐襖的土兵中就有兩人進來。

  一人立刻開始在屋中東翻西揀。另一人想要上前來搜寇三。屋內小,秦氏也被趕下了炕。他湊不過去,只好又先退了出去。寇三聽到,隔壁他住的屋中也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眼見此狀,耳聽此聲,劉氏等皆是驚惶茫然。

  不抓人,先搜屋?搜什麼?私鹽麼?

  寇三微微一怔,隨之心中一動,剛才的反常之感再度冒出。

  那土兵四處亂搜,老娘秦氏被趕了下炕,破被蘆席也都搜了,盪起滿屋子的塵土、蛛網。

  寇三注意到,這土兵搜時,面白無須那人緊跟在邊。

  土兵搜過的地方,這人都會再細細檢查一遭。

  他不覺猜疑泛起:「不對。看架勢,他們不是為來抓我,像在找什麼東西?」

  忍住想要低頭看襖懷的動作,寇三念頭電轉。

  屋裡沒多少東西,土坑、破竹箱、灶台、水缸以外,別無他物。

  那土兵很快搜完,向黑氈軍帽漢子稟報:「節級,沒搜到。」

  果是搜東西的!

  那漢子抬起下巴,點了點寇三。

  土兵就又作勢來搜寇三。

  寇三當即說道:「且慢!」

  「怎麼?」黑氈帽漢子問道。

  寇三問道:「諸位節級無緣無故地破門而入,又翻又搜,敢問是奉誰的令,又為何故?」

  「你這廝,昨夜你做了什麼,你不曉得麼?」

  寇三說道:「大風大雪,又是上元,我昨夜自是在家。」

  門外的李小保長叫道:「節級,休聽這廝胡謅!這廝不是良善之輩,昨夜必是走鹽去了!」

  「倒是好笑。我前時大病一場,剛能下地未久,路尚走不得幾步,哪有力氣去走什麼鹽?走鹽?節級,什麼是走鹽?」寇三不慌不忙,鎮定說道。

  正說著,瞥見面白無須那人步到坑洞邊,彎腰拂開炕灰,將下邊掩著的一樣物事看清後,才又回到那土兵邊上,然後聽他說道:「馮大哥,何必與他廢話,他自不會認。先搜了便是。」

  戴黑氈軍帽的這漢子也瞧見了這人此舉,嘴角一扯,不知是笑是諷:「老韓,你還當真繡花心。一塊破瓦片,你也揀出來瞅瞅。若這般信不過我等兄弟,你自搜就是。省得俺們麻煩!」

  這人笑道:「哥哥勿怪,兄弟絕不是不放心!只我家知寨再三交代,務要仔細搜查,不得有誤遺漏。這瓦片,不翻出來看看,怎知是瓦片?」說著,眼緊往寇三來看。

  那瓦片,二寸來長。

  玉佩,也是二寸來長!

  此刻,就正在寇三懷中!

  是了!他們不是來捕拿自己,是來搜那玉佩的!

  為何來搜玉佩?念頭一閃,就在他覺得答案幾乎已經抓到,那土兵將秦氏和劉氏推開,手已探入他的懷中。寇三懷裡什麼也沒有,只有聞聲出門時,揣回懷中的這個玉佩。

  他感覺到,這土兵一下就摸到了!

  不能讓他摸走!寇三猛然蹦出這個念頭。卻怎料此念剛起,尚不待他舉動,他又感覺到,這土兵的手指停了下來,——竟是非但沒有將玉佩拿出,反把這玉佩,往他懷中深處塞了塞!

  轉往他腰間、袖口處亂翻,褲襠、褲筒里也摸了摸。

  ……這又是怎麼回事?

  寇三直著身子,愕然未消,疑雲已生,眼角餘光往那土兵臉上掃了一眼。

  土兵不理他,只管亂摸。

  這土兵,明明已經摸到了,為何卻?

  回想剛才這個馮節級諷刺姓韓這人的話……。

  寇三胸口砰砰直跳,強撐著面上鎮定,試探說道:「兵哥,我身上就這件破襖,甚麼值錢的物事也沒有。你便再摸,也摸不出個銅錢來。要有,我早為老母換藥了,再搜也是耽擱功夫。」

  「節級,沒有。」這土兵順水推舟,手抽了出去,還將身去,正面迎視馮姓漢子,稟道。

  「我再來搜搜。」姓韓的那白面漢子笑著,走向寇三。

  姓韓的這人適才說了句「我家知寨」?

  寇三目光落在他笑面,靈光乍現,陡然一個大膽的猜測浮出:這夥人雖然一起來的,不是一夥的!心念轉間,他脫口而出:「且慢!」

  姓韓這漢子調笑道:「你這廝,一再且慢,且慢什麼?且慢讓我先來搜了你,再搜你渾家。」

  「馮節級在上,在下有一言敢說。」寇三隻當他不存在,與馮節級說道,「我雖原為遼戶,本是漢人,不敢一日忘本,故半年前甘冒奇險,攜母歸還國朝。自歸朝以來,安貧守道,不曾有半點不是。今日諸位登門,要搜便搜,我絕無二話。只我這屋裡,連耗子都藏不住,我身上也確實什麼都沒有,已搜得明白。實在不知,為何還值得再搜二遍?」

  姓韓這漢子笑道:「爺爺要搜你,你便洗乾淨了就是,哪來的恁多廢話!」走沒兩步,身後一聲大喝,他忙轉身,正見那馮節級怒目圓睜,吃了一驚,「哥哥怎麼了?」

  馮節級向前猛跨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了他鼻子上:「好你個韓二!我馮大巡檢司中當差十數年,倒叫你當面數落?這廝說的是,既已搜得明白,你為何還要再搜二遍?是信不過我馮大,還是信不過我伙里兒郎?甚麼叫『務要仔細搜查』?我哪一處搜得不仔細?你說說看!」

  他聲如銅鑼,震得屋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韓二不意他突然發怒,連忙陪笑:「哥哥息怒,兄弟哪敢說哥哥不仔細?只是……」

  「只是甚麼?你這鳥廝,只是信不過我!」馮節級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罵道,「仗著你寨里王知寨疼你,你這賊廝素來狗眼看人!爺爺卻不是你西浦寨的!鳥你個鳥!」

  韓二被他揪的白臉漲紅,推也推不開,擠著嗓子叫:「哥哥!小弟失言,哥哥恕罪!」

  馮節級不放手,瞪向寇三,喝道:「你這廝,我再問你,老實作答,你昨夜可是走鹽了?」

  卻馮節級這「爺爺不是你西埔寨的」此話道出,寇三若到這時,還沒明白怎麼回事,枉兩世為人了!很顯然,韓二是西浦寨的,馮節級則肯定就是孫大所說,與大官人交好的「三汊寨」的人!雖驟然間,還不知為何他們兩寨的人一起來,但他心中已是大定。

  猜對了,也賭對了!寇三心下既穩,順著馮節級的話,茫然答道:「節級,我剛不是已回節級的話麼?別說我這不知何為走鹽,我病才好,又哪來力氣走什麼鹽?」

  「原來如此,竟是捕錯人了。」馮節級點頭說道。

  「他說謊!」屋外的李小保長叫道,「節級!這廝牙尖嘴利,千萬別被他騙了!他和孫大、朱二都是從遼地逃來,是一夥的!既有他們昨夜走鹽,必有這廝!」

  他肥胖的身子朝屋裡擠著,腳尖點地,扒著門框朝內看,「節級快看!這廝襖上那不是泥跡?要非昨夜走鹽,哪兒來的泥?」他眼前一亮,騰出一手,指著寇三,「那是什麼?還有血跡!」

  寇三凌晨到家,躺下睡時沒脫衣服。

  昨夜沾的雪、泥、血,融到了一塊兒。

  雪泥多,血跡大都被蓋住了,但還留了些微。

  姓韓的掙扎著,扭臉待去細看。卻脖領一松,緊接著小腹劇痛,踉蹌幾步,仰臉栽倒在地。

  乃是馮節級踹了他腳。

  姓韓的吃痛叫了聲,口中道:「哥哥踹我作甚!」支住地,將坐起時,「噹啷」一聲,驟聞鋼刀出鞘之聲,魂飛魄散,大叫道:「哥哥且慢!」抬眼去看。

  馮節級卻沒砍他,沖李小保長一刀劈下,貼著他耳朵削下去,砍在門框上,木屑飛濺。

  李小保長的叫聲頓止,整個人嚇僵住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胖臉上的表情像有人在他腦袋上澆了一盆冰水,——從趾高氣揚到魂飛魄散,就這一刀的功夫。

  他「撲通」軟倒在地,哆嗦叫道:「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足月的嬰兒!」

  這句熟悉的台詞入耳,這般緊張的氣氛下,寇三差點失笑。

  「滾!」馮節級喝道。

  李小保長與也嚇得跪倒的張二,爬起來,掉頭就竄。

  籬笆院外圍著的十餘村民也不敢再看熱鬧,一鬨而散。

  「你這鳥廝又且慢什麼?」馮節級提刀,俯看韓二。

  韓二臉色煞白,嘴張了幾張,勉強擠出點笑:「哥哥說的是!小弟想明白了。寇三病既剛好,體弱無力,的確不可能昨夜走鹽。此必朱二這賊廝為少挨打,隨口攀誣。」

  「朱二是你們審的,是不是攀誣,你比我知道。」

  韓二爬起來,一口咬定:「必是攀誣無疑!拖累哥哥白跑一趟。這賊廝,待回去了,小弟再好生拾掇他!」

  「不論是不是攀誣,你家王知寨交代你務必仔細,不可遺漏。這寇三,你再去搜搜吧。」

  「已是攀誣,還搜什麼?再說,哥哥的人也已搜過。哥哥,小弟還能信不過麼?」韓二擠著笑,忍著腹疼,拍了拍灰塵,帶頭出屋,「走吧。去看看北邊姓孫的那戶,可有搜出沒有。」

  馮節級收刀入鞘,臨出門時,深深看了寇三一眼。

  ……

  馮節級等到孫大院外時,孫大已被拖出院外,臉上挨了一拳,嘴角青腫,鼻子還在流血。

  屋門都開著,被搜得亂七八糟。他妻子癱在地上,拍著雪哭喊,他兒子蹲在旁邊,也在哭泣。

  這邊為首的也是個帶黑氈軍帽的漢子,兩邊簡短地交談了幾句。

  「沒搜到,你那邊呢。」

  「寇三是被攀誣的,搜出個鳥來!」馮節級罵道。

  「既然兩邊都沒搜到,也許是被別人撿走了。咱們先回寨中吧。」這邊為首的漢子瞧了眼韓二,又瞧了眼身邊一人,說道。

  韓二與這人交換個眼色,兩人點頭同意。

  兩撥人會合一處,押著孫大出村。

  卻出村不遠,韓二忽然捂住肚子,彎下了腰:「哎喲,昨夜貪杯,多吃了兩碗冷酒,鬧起肚子來。哥哥們先行一步,小弟去旁邊林子裡方便方便,隨後便趕上來。」

  ……

  寇三家。

  懷中掏出的玉佩攥在手裡,寇三被秦氏、劉氏、秀娘齊齊抱住。

  老老少少,無不大哭。

  他哭笑不得,不敢用力,任她們哭了會兒,才輕掙出身。

  「馮節級已說是抓錯人了。娘、嫂嫂,不要哭了。」寇三給秀娘擦乾眼淚,颳了下她的小鼻子,攤開玉佩看了看,沉吟了下,「娘,我得出會兒門去。」

  「你又要幹什麼!」秦氏病體不支,坐在地上,扯住他的褲角。

  寇三把她攙到炕上:「馮節級雖認抓錯人了,姓韓的挨了一腳,搞不好懷恨在心,也許會折回尋麻煩。我去城裡躲一躲。入夜前,一定回來。」與劉氏說,「嫂嫂,我屋裡有張胡餅,你拿來先與娘、秀娘吃了。」洗過手臉,打掉衣上的雪泥,轉身出屋。

  劉氏追出去時,迎面一個高大的人影,遮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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