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考驗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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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考驗盟約

  風雪在穿過最後一道山樑時便弱了。

  朱六七勒住馬,眼前豁然現出一片背風的山坳。

  使犬部的冬營地不像東溝那般簡陋,規模雖不算大,但布局卻極為嚴整。

  外圍是一排結實的犬欄,用粗原木壘成半人高,裡頭拴著十幾條毛色各異的獵犬。

  看到生人靠近,它們沒有狂吠,只是齊刷刷站起來,目光警覺而沉默的盯著來人,喉嚨里壓著低沉的吼聲。

  營地內,皆為厚獸皮搭成的窩棚。

  幾個穿著厚皮袍的孩子蹲在一頂窩棚門口,好奇地望著他們。

  最中間那頂最大的窩棚前,站著一個跛腳漢子。

  他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等朱六七三人勒停馬,才不緊不慢地打量了幾眼。

  舒爾哈四十歲出頭,亂蓬蓬的頭髮隨便扎了一把垂在肩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目光像鷹隼般銳利。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條右腿,膝蓋以下明顯短了一截,走路時身體微微向左傾斜,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穩當。

  海蘭察先下了馬,牽著韁繩走過去,用索倫語說了幾句。

  朱六七聽不太懂,只聽見「東溝」「哨長」幾個詞,是半生不熟的索倫口音。

  舒爾哈聽完,目光越過海蘭察,落在朱六七身上,上下掃了一遍,開口說的卻是漢話:「就是這個人?」

  海蘭察點頭。


  窩棚里的布置比外面看著還簡陋。

  地上鋪著幾層厚皮子,中間一個火塘燒著一隻黑漆漆的鐵壺,水汽嘶嘶地冒著。

  舒爾哈沒有坐主位,直接在火塘邊盤腿坐下,伸手提起鐵壺,給三隻木碗分別倒上熱茶。

  第一碗遞給海蘭察,第二碗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

  第三碗放在火塘邊上,朝朱六七的方向推了推。

  朱六七在火塘對面坐下,端起碗,沒有急著喝,先讓熱氣撲了一臉。

  茶自然不可能是什麼好的,粗粗的葉子,帶一股焦苦味,但在這冰天雪地里,有一碗熱茶比什麼都實在。

  舒爾哈等他喝了一口,放下碗,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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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說什麼,只等著人坐下來就往外倒:「聽說你要跟我談聯盟」。我這人說話不繞彎子。聯盟可以,有條件。」他伸出三根手指,「鐵器一百斤,鹽三百斤,茶五十斤。送到我營地里,我認你這個盟友。」

  海蘭察端碗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要價太高了。高到遠遠超出了「見面禮」的範疇,幾乎是在試探朱六七的底線。

  或者說,他在試探朱六七是不是一個可以隨意壓價的冤大頭。

  海蘭察沒有插嘴,但目光已經往朱六七那邊偏了一下。

  朱六七沒有立刻接話。

  慢慢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咽下去,感受那股粗糙的熱流從喉嚨滑進肚子裡,才放下碗。

  「這些物資我可以答應。但不能一次給。」他迎著舒爾哈的目光,「分批交付,每批對應一次協作。先合作,後盟約。你試我的誠意,我試你的能力。」

  舒爾哈沒有說話。他端著碗慢慢喝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朱六七的臉。

  那種目光像獵人在判斷獵物,判斷著值不值得費那個力氣。

  火塘里的炭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幾點火星濺出來,落在灰燼里,很快暗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舒爾哈放下碗,嘴角扯了一下。

  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冷笑,更像是品出了什麼味道,覺得有點意思。

  「你這個人,不像旗人。旗人談事,先擺架子。」

  舒爾哈將碗擱在膝邊,換了個語氣,比方才正經了些:「那我給你一個考題。」他伸手指了指窩棚外,「使犬部有套老法子,冬天紫貂藏在雪窩子裡,氣孔只有筷子頭那麼細,人眼找不到。但狗能找到。」

  「我出狗,你出人。跟著我的人進林子,十天內,捕到二十張上等貂皮。能做到,我就認你這個盟友。做不到,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東西我也不要你的。」

  朱六七沒有猶豫:「成交。人我出,狗你出。」

  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捕到的貂皮,貢賦算東溝的,額外收穫分你們三成。」

  這句話讓舒爾哈原本已經準備起身的動作停了一瞬。他那隻沒有端碗的手懸在半空,像是被什麼東西忽然絆住了,過了兩息才慢慢放下來。

  目光里那種掂量的意味更重了,像是重新在打量眼前這個人。

  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盯著朱六七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幾乎是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舒爾哈站起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朱六七和海蘭察跟在他身後。

  外面風已經小了些,但冷意依舊刺骨。

  舒爾哈站在雪地里,打了個呼哨,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劃破營地上空。

  一個年輕獵人從營地東邊跑了過來,腳上踩著抱皮靴子,踩得雪地嘎吱嘎吱響。

  舒爾哈用使犬部土話跟他交代了幾句,年輕人頻頻點頭,然後轉身跑向犬欄。

  兩條獵犬被他牽了出來,肩高體壯,毛色灰白相間,耳朵直立,尾巴微微上翹,步伐沉穩中帶著知道即將去狩獵的興奮勁。

  像極了朱六七前世見過的那種賽級工作犬,是正經幹活的樣子。

  兩條狗被牽到窩棚前,沒有吠叫,只是站在主人腳邊,自光緊盯著海蘭察和烏爾默,像是知道這些人即將跟它們一起進林子。

  舒爾哈沒有多做介紹,只對海蘭察說了一句:「明天天亮,跟它倆進北坡林子。聽狗的,別自己亂跑。」

  走出兩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你那三成利,我收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的事,不需要再討論。

  說完也不等朱六七回答,掀帘子進去了。

  海蘭察站在朱六七身邊,目送舒爾哈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

  他那張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鬆動。他沒有看朱六七,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哨長,他說收了」這事便是成了。」

  進老林子那會兒,天還沒亮透。

  雪是後半夜停的,留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在空曠的林子裡傳出去老遠。

  前頭引路的是個使犬部的年輕獵人,最多二十出頭,臉凍得通紅,嘴唇上裂了兩道口子,進了林子便像是走自家院子,哪兒有暗坑哪兒有冰窟,腳底下全有數。

  海蘭察和烏爾默不緊不慢墜在後頭。

  而兩條獵犬則走在最前方。

  大的那條叫灰毛,肩高體壯,毛色灰白相間,耳朵立著,每走幾步便停下來嗅嗅雪面,像個有年頭的老獵手。

  小些的那條尖耳朵淺毛獵犬,尾巴老是垂著,但腦袋轉得比灰毛還勤快,一有風吹草動先望過去。

  這兩條狗,是舒爾哈親手養大的。

  出發前舒爾哈把牽繩遞到海蘭察手裡,就給了三句話:跟著狗走,不要走在前頭。狗停了不許催不許喊,蹲下等。狗對著雪地扒拉,那就是找到氣孔了。

  若是沒有得手,今年的貂就再也不會從這個氣孔出來了。

  進林子頭兩個時辰,什麼也沒撈著。

  有那麼一陣,灰毛在一棵倒了好些年的老松樹根附近轉了好幾圈,又用前爪扒拉雪層,尾巴搖得快起來。

  海蘭察心裡一喜,快步跟上去,蹲下來正要伸手幫著扒雪,那狗忽然停了。

  耳朵轉了轉,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海蘭察手還懸在半空。

  「舊窩子。」年輕獵人走過來,蹲下,把他扒了一半的雪撥開,底下凍土硬邦邦的,幾根爛樹根盤在一起,當中有個空了的窟窿,邊緣已經塌了,「去年的。貂早不在這了。

  「」

  海蘭察沒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灰毛已經走遠了,尖耳朵從另一邊繞過來,在那處舊窩子嗅了嗅,也轉身跟上灰毛。

  烏爾默在旁邊嘆了口氣,把扛著的網兜往肩上顛了顛,沒吭聲。

  倒是年輕獵人難得多說了一句:「這種窩子,一天碰上七八個都不稀奇。找氣孔本來就是這樣,聞十個,能中兩個就算老天賞飯。

  7

  海蘭察嗯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塊干肉條,走過去塞進灰毛嘴裡。

  那狗嚼都不嚼,一口吞了,用鼻頭頂了頂他的手心,又往前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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