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逼上梁山
第110章 逼上梁山
辰時，東溝的晨霧還沒散透。
朱六七站在木牆邊，查看昨晚新挖的那一排陷坑。
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上頭覆了枯枝和薄雪，踩上去就是個對穿窟窿。
遠處的山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踩著凍硬的土路，由遠及近，一聲趕著一聲地敲進山谷里。
朱六七直起身，眯著眼朝聲音來處望去。一匹快馬衝破了晨霧，馬背上的人是額爾赫。
來不及停穩，額爾赫就翻身跳了下來，靴子踩在凍土上差點打個趔趄，也顧不上穩住身子，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朱六七面前，臉色比寧古塔冬天的凍土還難看。
「哨長。」他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卷公文，封口的火漆還完好，但邊角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巡查文書下來了，提前了。」
朱六七接過公文，沒有立刻拆開。
先是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
副都統衙門，大紅官印，壓得紙面凹下去一圈。再用指甲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公文。
字不多，但該寫的都寫了。
臘月二十，阿桂副都統親臨東溝哨，核驗防務，清點軍械，查勘哨卡設立以來的功過隨行名單里，除了先前打聽到的工部火器營退役老匠頭趙司庫，還有一個名字用墨筆添在末尾。
「本旗驍騎校巴圖，熟悉邊情，隨行同查。」
朱六七的目光在「巴圖」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沒有皺眉。只是將公文仔細折好，收入懷中，拍了拍衣襟上沾的雪沫。「德順在哪兒？」
「在東坡盯著伐木。」
「叫他回來。還有常五、海蘭察。一炷香後，木屋裡議事。把東娜也叫來。」
額爾赫一愣，轉身就去叫人。
朱六七卻是沒有立刻回木屋，而是站在原地，將那封公文又從懷裡掏出來，重新展開，再看了一遍。
昨晚收到的三條情報，像三根繩子，同時勒住了他的脖子。
使犬部舒爾哈願意面談，但要求他親自去。
貢賦期限不到一個月，庫房裡那幾袋貂皮遠遠不夠數。
新改的那批火器，槍聲響了點，已經傳到了不該聽到的人耳朵里。
這三件事，單獨一件都好辦，但偏偏擠在了同一個冬天。
如今又多了這一樁，阿桂親至，巴圖隨行。像是牌局中，所有壞牌都趕在同一把發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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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六七緩緩閉眼，將三條情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然後睜開眼，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代表使犬部冬營地的虛線上。
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熟悉這片山林、又有足夠力量打破僵局的幫手。
舒爾哈是他眼下唯一的選擇。
朱六七彈了彈公文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走向木屋。
木屋裡，炭火燒得很旺，門帘放下，一下子隔絕了外頭的風聲。
德順顯然是被臨時叫回來的，袖子還卷在肘彎以上，露出一截被樹枝刮花的胳膊。
一進門就看見桌上那封攤開的公文，彎腰湊過去掃了幾眼，臉色當時就變了。
「臘月二十？提前了整整五天！」德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還有巴圖？他以什麼名頭隨行？「熟悉邊情」？他熟悉什麼邊情？他熟悉的是怎麼往咱們東溝潑髒水！」
常五沒說話。坐在火盆邊上，手裡捏著一根細鐵簽，慢慢撥弄著盆里的炭，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像是在掂量什麼分量十足的東西。
海蘭察靠在牆角的陰影里，雙臂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皮微微耷拉著，這是他認真聽人說話時的老習慣。
額爾赫站在門邊，搓著凍僵的手指，不時往火盆那邊瞥一眼，欲言又止。
朱六七等德順那口氣喘勻了，才開口：「都說完了？」
德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說完了就坐下來。站著容易上火。」朱六七自己也坐下來，將火盆往中間挪了挪，讓每個人都能夠著那點熱氣，「文書已經下來了，罵它也不會自己消失。現在要想的是，怎麼接招。」
德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磕在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語氣里還帶著余怒：「接招？他巴圖都騎到脖子上來了！巡查、清點、查勘。他跟著走一圈，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來！」
「那就讓他挑。」朱六七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骨頭挑出來了，也得看他咬不咬得動。」他轉向常五，「那些新造的槍，全拆了。槍管和機括分開，今晚就送進參山地窖。外頭就留那幾杆沒改過的舊傢伙。」
常五點了點頭：「分幾批送？」
「一批。一次送完。」朱六七道，「多走一趟就多一分被撞見的風險。」
「知道了。」
德順皺起眉頭：「拆了倒是藏得住，可萬一查驗的時候要當場試槍呢？那幾杆舊傢伙打得響，可打得準不準、順不順手，在老行家眼裡一摸就知道不對勁。」
常五接過話頭，聲音不急不慢：「趙司庫那個人，我在火器營時就聽說過。他查鳥槍從來不看是不是打得響，他只看機括的磨損、槍管的內壁。只要外頭那幾杆用的是舊機括舊槍管，他就挑不出大毛病。新傢伙的零件全藏起來，他就沒東西可查。」
德順還想再說什麼，但又把話咽了回去。
在火器這件事上，常五比他懂。只能換了話頭：「那巴圖呢？他跟著來，總不會就為了走個過場。」
「巴圖敢過來，說明他急了。」朱六七將火盆里一塊燒偏的炭撥正，「急了就會出錯。讓他走，讓他看，讓他挑毛病。挑得越多，別人越能看出他是來找茬的，不是來巡查的。阿桂可不是瞎子。」
這一句話，瞬間讓木屋裡安靜了幾息。
德順慢慢琢磨著這話的分量，臉上的火氣漸漸退下去，換上了一層半信半疑的神色。
還沒等他琢磨透，海蘭察的一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還有一條路。」
辰時，東溝的晨霧還沒散透。
朱六七站在木牆邊，查看昨晚新挖的那一排陷坑。
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上頭覆了枯枝和薄雪，踩上去就是個對穿窟窿。
遠處的山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踩著凍硬的土路，由遠及近，一聲趕著一聲地敲進山谷里。
朱六七直起身，眯著眼朝聲音來處望去。一匹快馬衝破了晨霧，馬背上的人是額爾赫。
來不及停穩，額爾赫就翻身跳了下來，靴子踩在凍土上差點打個趔趄，也顧不上穩住身子，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朱六七面前，臉色比寧古塔冬天的凍土還難看。
「哨長。」他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卷公文，封口的火漆還完好，但邊角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巡查文書下來了，提前了。」
朱六七接過公文，沒有立刻拆開。
先是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
副都統衙門，大紅官印，壓得紙面凹下去一圈。再用指甲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公文。
字不多，但該寫的都寫了。
臘月二十，阿桂副都統親臨東溝哨，核驗防務，清點軍械，查勘哨卡設立以來的功過隨行名單里，除了先前打聽到的工部火器營退役老匠頭趙司庫，還有一個名字用墨筆添在末尾。
「本旗驍騎校巴圖，熟悉邊情，隨行同查。」
朱六七的目光在「巴圖」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沒有皺眉。只是將公文仔細折好，收入懷中，拍了拍衣襟上沾的雪沫。「德順在哪兒？」
「在東坡盯著伐木。」
「叫他回來。還有常五、海蘭察。一炷香後，木屋裡議事。把東娜也叫來。」
額爾赫一愣，轉身就去叫人。
朱六七卻是沒有立刻回木屋，而是站在原地，將那封公文又從懷裡掏出來，重新展開，再看了一遍。
昨晚收到的三條情報，像三根繩子，同時勒住了他的脖子。
使犬部舒爾哈願意面談，但要求他親自去。
貢賦期限不到一個月，庫房裡那幾袋貂皮遠遠不夠數。
新改的那批火器，槍聲響了點，已經傳到了不該聽到的人耳朵里。
這三件事，單獨一件都好辦，但偏偏擠在了同一個冬天。
如今又多了這一樁，阿桂親至，巴圖隨行。像是牌局中，所有壞牌都趕在同一把發了過來。
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朱六七緩緩閉眼，將三條情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然後睜開眼，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代表使犬部冬營地的虛線上。
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熟悉這片山林、又有足夠力量打破僵局的幫手。
舒爾哈是他眼下唯一的選擇。
朱六七彈了彈公文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走向木屋。
木屋裡，炭火燒得很旺，門帘放下，一下子隔絕了外頭的風聲。
德順顯然是被臨時叫回來的，袖子還卷在肘彎以上，露出一截被樹枝刮花的胳膊。
一進門就看見桌上那封攤開的公文，彎腰湊過去掃了幾眼，臉色當時就變了。
「臘月二十？提前了整整五天！」德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還有巴圖？他以什麼名頭隨行？「熟悉邊情」？他熟悉什麼邊情？他熟悉的是怎麼往咱們東溝潑髒水！」
常五沒說話。坐在火盆邊上，手裡捏著一根細鐵簽，慢慢撥弄著盆里的炭，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像是在掂量什麼分量十足的東西。
海蘭察靠在牆角的陰影里，雙臂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皮微微耷拉著，這是他認真聽人說話時的老習慣。
額爾赫站在門邊，搓著凍僵的手指，不時往火盆那邊瞥一眼，欲言又止。
朱六七等德順那口氣喘勻了，才開口：「都說完了？」
德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說完了就坐下來。站著容易上火。」朱六七自己也坐下來，將火盆往中間挪了挪，讓每個人都能夠著那點熱氣，「文書已經下來了，罵它也不會自己消失。現在要想的是，怎麼接招。」
德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磕在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語氣里還帶著余怒：「接招？他巴圖都騎到脖子上來了！巡查、清點、查勘。他跟著走一圈，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來！」
「那就讓他挑。」朱六七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骨頭挑出來了，也得看他咬不咬得動。」他轉向常五，「那些新造的槍，全拆了。槍管和機括分開，今晚就送進參山地窖。外頭就留那幾杆沒改過的舊傢伙。」
常五點了點頭：「分幾批送？」
「一批。一次送完。」朱六七道，「多走一趟就多一分被撞見的風險。」
「知道了。」
德順皺起眉頭：「拆了倒是藏得住，可萬一查驗的時候要當場試槍呢？那幾杆舊傢伙打得響，可打得準不準、順不順手，在老行家眼裡一摸就知道不對勁。」
常五接過話頭，聲音不急不慢：「趙司庫那個人，我在火器營時就聽說過。他查鳥槍從來不看是不是打得響，他只看機括的磨損、槍管的內壁。只要外頭那幾杆用的是舊機括舊槍管，他就挑不出大毛病。新傢伙的零件全藏起來，他就沒東西可查。」
德順還想再說什麼，但又把話咽了回去。
在火器這件事上，常五比他懂。只能換了話頭：「那巴圖呢？他跟著來，總不會就為了走個過場。」
「巴圖敢過來，說明他急了。」朱六七將火盆里一塊燒偏的炭撥正，「急了就會出錯。讓他走，讓他看，讓他挑毛病。挑得越多，別人越能看出他是來找茬的，不是來巡查的。阿桂可不是瞎子。」
這一句話，瞬間讓木屋裡安靜了幾息。
德順慢慢琢磨著這話的分量，臉上的火氣漸漸退下去，換上了一層半信半疑的神色。
還沒等他琢磨透，海蘭察的一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還有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