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林間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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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林間銃火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羊皮大氅,騎在一匹矮腳馬上,縮著脖子走在馱隊中間。

  火把上的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照得周圍的樹影鬼魅般晃動。

  「快著點快著點!」他回頭沖後面吼了一嗓子,「磨磨蹭蹭的,想在林子裡過夜怎的?

  「」

  身後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騾子不耐煩的響鼻聲。

  十五個壯丁,五匹騾子馱著鐵料,兩匹馱著糧食和酒,還有一匹馱著火藥和鉛子。

  巴圖佐領派了八個披甲人護送,加上他自己,攏共二十四條漢子。

  這陣仗,走這條道,胡帖覺得綽綽有餘。

  這條路他跑了三趟了。從寧古塔西邊繞出來,穿過老鴰嶺北麓那片密林,翻過黑風口,把貨送到那個藏在老松林里的營地去。

  前兩次都順順噹噹的,連個野獸都沒碰著,但今晚似乎感覺不一樣。

  他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是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暗處盯著他。

  胡帖摸了摸腰間那杆短火統,這可是去年托人從盛京弄來的洋貨,花了他足足二十兩銀子。

  雖然啞火過兩回,但總比拎把刀片子唬人。

  「胡爺,弟兄們走累了,歇口氣成不?」一個披甲人湊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歇個屁!」胡帖瞪了他一眼,「送到地方有你們歇的!再磨蹭,天亮都到不了!」

  那披甲人訕訕地退回去,嘴裡嘟囔了句什麼。

  隊伍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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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裡越來越暗,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巴掌大的地方,再遠些,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積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偶爾有枯枝被踩斷,脆響能傳出老遠。

  落在最後的一個壯丁小聲抱怨:「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折騰啥,大半夜的送鐵————」

  話沒說完。

  「砰—!

  」

  一聲脆響,短促而凌厲,像是鐵鞭抽在石頭上。

  領頭的披甲人腦袋猛地往後一仰,整個人像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砸中,直挺挺從馬上栽了下來。

  火把脫手,掉在地上,滾了兩下,將那張臉照亮了一瞬。

  眉心一個黑洞,後腦勺開了個大口子,紅白之物汩汩往外淌。

  「有埋伏!!」

  隊伍瞬間炸了鍋。壯丁們扔下騾子就往樹後躲,披甲人慌亂地四處張望,卻根本看不見敵人在哪裡。

  林子裡一片漆黑,火把的光只夠照亮腳下,再遠一些,便是什麼也看不見的深淵。

  胡帖一把抽出那杆短火銃,嗓子都變了調:「別慌!穩住!他娘的穩住!」

  沒人聽他的。

  又是一聲脆響,比之前第一聲更短促,更加凌厲。

  胡帖身後那個舉著火把的壯丁應聲倒下,火把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地插進雪地里,掙扎了兩下,熄滅了。

  周圍陡然暗了大半,失去火把的那片區域,陷入徹底的黑暗。

  胡帖只覺得心臟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麼準的槍法。

  黑燈瞎火,一槍斃命,還是在這麼遠的距離。

  他連槍口焰都沒看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對方至少在七八十步開外,甚至更遠。

  鳥槍的有效射程不過三四十步,過了這個距離,能打中個大概就算燒高香了,哪來這麼准?哪來這麼狠?

  「散開!都散開!找掩護!」胡帖嘶吼著,翻身滾到一匹騾子後面。

  騾子頓時受了驚,揚蹄嘶鳴,險些踢到他腦袋上。

  回應他的是第三槍。

  這一槍打的不是人,是他旁邊那匹馱著鐵料的騾子。

  鉛彈從騾子肋骨鑽進去,那畜生哀鳴一聲,前腿一軟,轟然倒地,背上的鐵料散了一地。

  胡帖心裡一沉,果然他們是衝著鐵料來的!

  「護住鐵料!護住————」他的喊聲還沒落地,第四槍響了。

  一個正試圖拉住受驚騾子的披甲人,鉛彈從他左肋鑽進去,從右胸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他低頭看了自己胸口一眼,嘴張了張,噴出一口血沫,軟軟地跪倒在地上,臉朝下栽進雪裡,不動了。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開始朝黑暗中胡亂開槍。

  乒桌球乓響了一陣,卻只打落了樹梢幾根枯枝,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著。

  而對方的回應,是接連不斷的精準射擊。

  有披甲人試圖伏在馬背上衝過去突圍,剛衝出十來步,就被一槍掀翻,屍體滑出去老遠,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有人躲在樹後,自以為安全,鉛彈卻穿透了那棵碗口粗的松樹,將他釘在樹幹上。

  胡帖腦子嗡嗡作響。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火器,從來沒有。

  他趴在一匹被打死的騾子後面,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帶來的二十幾個人,已經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幾個也完全喪失了鬥志,只是抱著頭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一動不動。血腥味混著火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槍聲停了。

  林子裡一片死寂,只有受傷騾子的哀鳴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胡帖聽到腳步聲。很輕,卻很有節奏。有人在積雪上走過來,走得不緊不慢,像是在巡視自家的菜園子。

  他猛地抬起頭,咬牙舉起那杆短火統,對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扣動了扳機。

  咔噠。

  啞火了。

  胡帖的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

  下一秒,一桿漆黑的槍管從黑暗中伸出,穩穩地抵在他額頭上。

  冰涼的鐵管貼著他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能聞到槍口散發出的、淡淡的硝煙味。

  他順著槍管往上看,終於看清了襲擊者的臉。

  一個穿著翻毛老羊皮坎肩的索倫漢子,目光冷得像凍了千年的冰,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他剛剛殺死的不是二十來條鮮活的生命,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蒼蠅。

  索倫漢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胡帖餘光瞥見,地上那堆快要熄滅的火把,殘焰映照下,雪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人影。

  二十幾個活生生的漢子,從被襲擊到全軍覆沒,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甚至不知道對方來了幾個人,不知道那些致命的子彈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

  「朱————朱六七讓你們來的?」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帶著不甘和恐懼,還有一絲絕望。

  沒有回答。

  只有一聲清脆的扳機扣動聲。

  「咔噠。」

  槍聲徹底停了。

  海蘭察吹了一聲口哨,短促而尖銳。林子裡立刻鑽出七八個同樣穿著翻毛皮坎肩的索倫獵手,動作麻利,沒有一句廢話。

  「鐵料全部帶走。糧食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堆起來,澆上火油。」海蘭察把槍往背上一挎,開始檢查那幾匹還活著的騾子,「騾子牽回去,有用。屍體不用管,留給狼吃。」

  索倫獵手們立刻動起來。有人將一筐筐鐵料抬到繳獲的騾背上,有人將剩下的糧食堆成一堆,有人拎著火油罐子往上澆。還有人找到被壓在屍體下面的火藥桶,小心翼翼地搬開,也一併歸攏帶走。

  片刻之後,一切收拾停當。

  海蘭察站在那堆澆透了火油的糧草前,從地上撿起一支還在燃燒的火把。

  他看了看手中那杆還微微發燙的新槍,槍管在冷空氣中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

  這東西,比弓好使,比弓快,比弓准,也比他見過的任何鳥槍都好使得多。

  他想起朱六七說過的話「有了這東西,五十步之內,你就是閻王爺。」

  海蘭察拿火把往糧草堆上一扔。

  「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

  橘紅色的火焰舔著乾冷的空氣,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火勢蔓延得極快,乾燥的糧食遇火即燃,劈啪作響,熱浪逼得人連連後退。

  隔著幾里地都能看見這沖天的火光,聽見那沉悶的爆裂聲。

  海蘭察最後掃了一眼戰場。雪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散落的物資殘骸,還有那堆越燒越旺的火焰。

  他一言不發,翻身上了一匹繳獲的馬,帶著騾隊,消失在密林深處。

  身後,黑風口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急促的號角聲。

  但沒有任何人敢出來查看。那陣精準得可怕的槍聲,已經足以讓任何有腦子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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