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鹽和兼併與神(加更,感謝日落誓言大大的再次萬點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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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托皺著眉,注視著眼前的這個長發高盧人,他比奧托高很多,寬度則是他的兩倍,小臂幾乎就有奧托的大腿那麼粗。

  和所有其他高盧人一樣,他蓄留著一頭長及腰部的髮辮,但還是有不少金黃色的長髮向著四周炸開,讓他看起來像一頭髮怒的雄獅,他頭上頂著做成有著雙角、獠牙的野獸頭顱的盔,身上披著皮毛,穿著皮褲,叫人一見便知道這傢伙是個野蠻人。

  雖然奧托是北風神阿奎洛的祭司,他相信阿奎洛賜給他的神力可以讓他瞬間凍結住這個高盧人,但對方的身高和體重帶來的壓迫感,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坐下。」他指著一張摺疊椅沉聲說道,直待那個高盧人溫順地走過去坐下,他才終於放下了心。

  即便如此,他還是繞到書桌後,隔著一張桌子與他對望。

  這些長發高盧人原本是想要直接去找尼祿的,他們甚至找到了尼祿在做市政官的時候常住的那座小樓,但那裡的人告訴他們說,像這樣不經任何人介紹直接找到主人的做法,對於羅馬人來說是一種相當不禮貌的行為,尤其是對於貴族和祭司而言。

  他們給了那個人一些錢,於是這個人就給他們指了一條門路,那就是皇帝養子身前的新寵奧托,這個人有些貪婪,但好就好在他很信守承諾,只要你錢給得足,他答應你的事情就絕對會做到,而不是故意拖延,拖延到你再也等不了,不得不詛咒著走開。

  奧托若是聽到他們這麼說,肯定會搖頭,他可不是不挑的。

  他拿了這個人的錢,就會幫這個人辦成所求的事,但前提是這個人的需求或是本身價值正能滿足他主人的需要。

  就像是不久之前的羅莉婭,她倒是也是一個乾脆的女人,甚至也能稱得上一句果斷,沒有一絲半點的猶豫,一下子就給了奧托五十萬,然後又將剩下的錢都給了尼祿。

  尼祿缺錢嗎?

  當然缺,雖然新的鹽田已經建了起來,但成規模的,大量的出產鹽,還要等一年,甚至於兩三年後,但小阿格里皮娜已經找到尼祿,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那就是皇帝已經允許他自己招募士兵,建立軍團。  這筆錢財,按照每個士兵需要九百塞斯特斯(一年的薪水)來算,就算尼祿招募的士兵人數有五千人,也足以支撐他整整一年的軍餉。

  雖然皇帝說的是讓尼祿去觀摩學習和監督,但奧托能夠覺察得出自己小主人的勃勃野心,他去到那裡,絕對不會滿足於監督和巡查。

  身為寬帶軍事保民官,他有權在軍團長無力履行職責,或是被召回羅馬時接過整支軍隊的權柄。

  可惜的是奧托被尼祿要求留在羅馬,和布魯斯、塞內加一起看著他的母親,說實話,奧托還是想和尼祿一起去高盧。

  他相信這個少年人即便身處戰爭中,依舊能夠綻放往日的光彩,可看到這個高盧人後,他又有些擔心起來。

  因為這高盧人想要向他諮詢的,並不是如何享樂、如何爭權奪利、如何斂財,而是問了和鹽有關的問題。

  高盧並不是沒有鹽,山內高盧也就是南高盧靠近海的地方,人們一樣可以從海水中取鹽煮鹽,而山外還有鹽水湖、鹽水河和岩鹽礦,只需要直接開採裡面的鹽結晶就行了。

  而這種鹽多數會呈現出極其瑰麗和詭異的顏色,也總是會給人們帶來種種不適,甚至於疾病。

  當地人採用的是一種潑水製鹽法。簡而言之,就是將從鹽井中提取出來的滷水,以及從鹽水河和鹽水湖中汲出來的滷水,直接將其潑在燃燒的樹枝上,等到水分刺啦一聲蒸發乾淨,留下的就是鹽。

  他們現在能夠品嘗出各種木頭燒出來的鹽的不同,榛樹燒出來的鹽是最好的。但同樣的,這種製鹽法註定了出產量很低,而且需要焚燒大量的樹木。如果一個地方被砍伐過度,很有可能會引起德魯伊們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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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當德魯伊還是高盧人的靈魂導師、祭司、歷史的傳承者和引導者的時候,潑水製鹽法受到了極大的制約。

  但就算是德魯伊不得不退出了高盧人的生活,像是這種製鹽法還是很難登上大雅之堂。因為這些鹽中往往會混雜著樹皮,樹脂,木炭的碎屑,以及各種各樣說不清的東西,這些東西很難被剔除乾淨。  因此,雖然高盧人很早便學會了如何用鹽醃肉,做香腸,甚至於可以用鹽來交換葡萄酒,他們的鹽依然始終難以登大雅之堂。

  但就算是再少,也是他們的出產之一。

  反正羅馬人對於鹽的渴求是永無止境的。他們的軍隊每一個士兵每天都要吃上一盎司(三十克)的鹽,一個軍團一年的鹽,消耗量就是一千八百塔蘭特(五十四噸),這還不算牲畜和輔助軍團所需要的鹽。

  他們很擔心,如果這種能在宴會上食用的好鹽能夠被大量生產的話,高盧人手中就又少了一張可以用來下注的籌碼。而且他們也想要吃好鹽,他們的戰士,他們的女人,他們的孩子都需要。

  「我得去問問我的主人,看他是否願意見你們。」

  這點奧托倒是有些把握的。他當然知道尼祿不久之後就會動身前往高盧,到時候鹽可能就是他拿出來的殺手鐧之一。

  所以這些人原本就是尼祿所要爭取的對象,也是在今後的一段時間中可以密切合作的盟友。

  至於鹽,他們完全無需擔心。雖然尼祿的新式製鹽法會導致羅馬減少進口高盧的鹽,但高盧人仍舊可以從他這裡獲得廉價又優質的鹽,而不用繼續食用他們那種低效劣質的潑水取鹽法自制的鹽。

  可惜的是,畢竟高盧也有鹽,這就意味著鹽無法用來扼住他們的喉嚨。

  但尼祿手中的牌還有很多,他盡可以慢慢地一張一張地打出來。

  現在他所擁有的一張牌,就是軍團士兵的名額——能夠成為軍團中的一員,對於一個普通的高盧人來說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吃得飽、穿得暖、能夠接受訓練,穿盔戴甲,有著鋒利的武器,身邊還有可能來自於同一處、只是部落不同的高盧人,他們住在一個帳篷里,吃一個鍋子裡的飯,並肩作戰,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

  而最值得期待的是,只要服滿了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的軍役,他們連帶他們的家人都能獲得羅馬公民權,這意味著他們最為恐懼的土地稅和人頭稅都可以獲得減免。  如果他們在有生之年還能夠搬遷到羅馬的話,他們甚至可以如羅馬城中的那二十萬公民一樣,每月領取免費的糧食,去浴場洗澡,去劇場看表演,去角斗場,看著別人為了博得他們的一時歡心,而相互廝殺。

  尼祿這裡有著許多支持他的老兵和角鬥士,他們以及他們的孩子將會是尼祿最為信任和重用的力量。

  但尼祿暫時性還不想將所有的名額用在他們身上,將會有一千人跟著他離開羅馬,然後剩下的兩千個名額只會視情況在當地招募,除了這些長發高盧人之外,尼祿還想要看看有多少流離失所,無處可去的老兵願意來到他的麾下。

  當初那個曾經為他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庫斯奮戰過的老兵差點說錯了話的時候,尼祿察覺到了布魯斯的焦灼與不安——他似乎並不想讓尼祿知道這裡面的事情,但就算不去問這個老兵,尼祿也能有辦法知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他與那些老兵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喝酒,談天說地的時候,早有人將這件事情揭露了出來。

  尼祿之所以確定了北高盧這個地方,也就是為了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受到了那可怕的掠奪和盤剝。

  當人們知道一個服了二十五年或者是三十年軍役的老兵,可以拿到一筆相當於他二十五年薪餉十三倍的錢財以及土地憑證的時候,都會覺得他今後的日子必然非常的快樂而悠閒。正如軍官拍打著他的肩膀時說的那句話一樣,「老傢伙,拿著這筆錢回去,找個女人和她結婚,買一些奴隸,種小麥,種葡萄,養兒子和女兒。」

  這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啊,最忠誠的人得到了最為豐厚的回報。

  奧古斯都皇帝開創了這個制度,就註定能夠獲得無數的忠心,無論是以前還是以後。

  但果真如此嗎?如果有一個旁觀者能夠始終跟隨這個老兵,看過他今後十幾年或者幾十年的生活,他們會驀然驚覺,所有的美好都只是一個幻影,是不存在的。

  首先,那些沉甸甸的銀幣,哪怕不是塞斯特斯這樣的大銅幣也依然重量可觀,攜帶並不方便。

  於是就會有一些商人——他們之前甚至也是士兵,他們會借著這個便利,抓住他們認識的任何一個退役士兵,慷慨的提出要為他們兌換錢幣,將銀幣兌換成更為輕便和值錢的奧雷金幣。  但作為回報,他們要抽走十分之一的手續費。

  他們還會向這些退役老兵展開行省的土地圖冊,告訴他們,應當選擇哪一塊土地,這裡臨河灌溉便利;這裡靠山可以種植果樹;這裡日照充足,如果決定種小麥的話,收成可觀。

  他們說的是真話嗎?

  是真話。但問題是,這裡的大部分土地幾乎都是新行省的自由民原有的土地,他們因為承擔不起沉重的稅收,被迫把自己賣作奴隸,土地也被沒收。

  還有的就是雖然原先沒有主人,但距離野蠻的部落不過一步之遙的地方。

  這些退役老兵所獲得的,並不是他們期望的安穩生活,而是羅馬對他們的二次利用,用來磨掉反抗者的尖刺,熄滅他們最後的一點薪火。

  奧古斯都很清楚,沒有人會願意為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捨生忘死,因此,他將這些土地給了他們,讓他們繼續為羅馬而戰鬥,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夕,然後讓他的兒子、孫子繼承他的土地,也繼承仇恨。

  在高盧、西班牙、阿非利亞、敘利亞……羅馬人如同外來的強勢物種,迅速地侵占了每一個空間和角落,他們在這裡生根發芽,汲取原住民的血液來壯大此身,但這正是勝利者的特權。


  而退役的士兵也會對此非常滿意,這筆收入足夠他養活自己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父母和孩子,甚至可能有所結餘。

  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他的孩子也能夠晉升為富有的騎士階層。

  讓尼祿來看,這是一個相當可信的好循環。

  行省產生的稅賦,供養著羅馬以及羅馬的士兵們,羅馬士兵繼續出征,征服更多的土地,將勝利奉獻給馬爾斯與維納斯,而他們征服的土地則被繼續分配給退役的老兵,老兵的產出——無論是小麥、大麥、豆子、亞麻、牲畜……都能夠化作供給羅馬的養分。

  但再睿智的思想,再周詳的考量也抵不過人們的貪婪。

  但如果這個老兵在軍隊裡的二十五年只顧著和野蠻人打仗的話,他會發現自己不會計算,無法聽懂奴隸或者是佃農的語言,他也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撒下種子,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收穫,而且他總要對付那一些層出不窮的敵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來的,簡直是從這片土地上生出來的荊棘和毒蟲,隨時隨地可能衝出來咬你一口。

  但他已經動不了了,他那筆看似豐厚的退役金已經盡數用在了這片土地上。

  他要建造居所、立起圍牆,要打造農具、購買種子、開墾土地、修建水渠,錢就像流水似的用了出去,卻像流水似的滲入了土地里,怎麼樣也找不到。

  而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之下,一些退役老兵便索性將土地賣給了那些富有的騎士們,騎士身後則有可能是在羅馬城中安穩坐著的貴族、元老和祭司們,這樣的土地兼併已經持續了幾十年。

  而在這些大貴主兼併了連片的土地後,他們就會買進更多的奴隸,或者是那些因為欠了稅,而不得不將自己賣身為奴的佃農,然後將他們的勞作所得運送到羅馬,賺取源源不絕的利潤。

  然後這些老兵呢,就如同尼祿所碰見的那個人一樣,他們只能重新回到羅馬——這還算是幸運的,有些人只能散落在附近的城市裡,成為無業游民。

  但就算來到了羅馬,他們也只能龜縮在那些隨時可能爆發火災或者傾塌事故的狹小公寓房間裡,做著艱苦的工作,懷念著自己曾經有過的妻子和孩子。幸運的話,他們身邊還有一兩個孩子,不幸的話,就如同尼祿身邊的那個老兵一樣,他的兩個兒子都已長成,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先後死去,他什麼都沒有了。

  孩子、土地、莊園,還有那曾經放在皮袋中叮噹作響的金幣。

  尼祿已經看到了其中的危機。  他是想要做皇帝,但絕對不想要做一個三年或者是五年的皇帝,但如果不再遏制那些上位者的貪慾,他們會如同一條永不滿足的銜尾蛇般,咬著自己的尾巴,一口一口的吃下去,吃下去,最終就只剩一片虛空。

  他現在或許暫時還沒有控制以及遏制這種大肆兼併的能力,但等他成為皇帝後,雖然可以御駕親征,但想要這樣不動聲色地深入了解行省土地所屬和退役老兵狀況的機會,大概是沒有了。

  或許他也可以派出親信去了解此事,但親信可能會被欺騙和收買,怎麼也不如他去親眼看,親耳聽。

  還有的就是——他來自於一個沒有神明的世界,而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明,很明顯不是他這麼一個有血肉的凡人可以窺視的——他沒有天真到朱庇特對他的喜愛可以容忍他的試探,神明為了權能,連自己的孩子都能吞噬,更別說是一個留在人世間的後裔子嗣了。

  但高盧人的神明呢?

  他是不是可以試一試——更深入的去「了解」一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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