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白豆子黑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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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發高盧,他們是羅馬的敵人,盟友,奴隸。

  對於羅馬城中的這些公民們來說,高盧只不過是他們位於北邊地區的一大片土地,它們甚至難以被稱之為一個國家,或者是一個疆域,裡面的人有著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習俗,不同的部落和聯盟,其中甚至混雜著希臘人的海港,伊古里亞人的舊地,更不用說羅馬設置行省之後,曾經對高盧有過多次調整。

  一會兒這裡屬於那裡,一會兒那裡屬於這裡,其複雜性就算是博學的密涅瓦來到這裡也要為之頭疼。

  但它同樣也是羅馬不可捨棄的領地之一。

  最初的時候,羅馬公民認知的高盧是征服者而非被征服者。

  公元前三九零年,布倫努斯率領高盧人攻入羅馬,羅馬城遭到了一場巨大的浩劫,黑夜,火焰,喊殺聲,哭叫聲,到處都是舉著刀劍,四處劫掠的野蠻人,他們在羅馬身上割開一刀傷口,深到幾百年中,羅馬人始終對高盧這個名詞充滿了戒備。

  之後,羅馬人不斷擴張,在擴張途中,他們首先將高盧南端劃定在了羅馬的地圖上。

  他們從高盧沿海地區開始,逐步向內,一塊接著一塊地蠶食,一片片地推進,一支支軍隊,一個個稅收官,一處處法庭,它們就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了高盧的沿海與內陸之間。

  然後,羅馬人修築的道路將這些釘子連接在了一起,構成了一條嚴密的連環索——既是為了擴張,也是為了防禦。

  即便到了提比略和卡利古拉時期,皇帝們都不曾輕率對待這個曾經的敵人。

  而當凱撒真正地征服了高盧之後,他將高盧地區分作了三個部分:阿基坦、凱爾特高盧和貝爾吉卡,不過羅馬人更習慣性地將它們稱之為南高盧、中高盧和北高盧,這是一種至關重要的劃分方式。元老院和羅馬民眾曾經疑惑,凱撒為何不繼續讓高盧保持原有的狀態,而是要將它切分開來。

  凱撒的回答是,必須要將他們分開,高盧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區域,分開之後,反而更容易讓他們將矛頭對準彼此。  如果他們不願意將矛頭對準彼此呢?

  那就給他們一個必須相互為敵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權力,南高盧是最先得到羅馬接納的,他們先是在戰爭中服從,然後適應了羅馬人的法律、稅收,甚至於耕作和養殖方面的安排,當地人慢慢成為地方市政官、軍隊裡的保民官等,而後來到羅馬,逐步進入羅馬體制,成為公民、官員。


  他們之中有元老院的議員,也有執政官,譬如那個不幸被梅薩利娜誣陷致死的可憐人。

  而小阿格里皮娜所說的長髮高盧就是中高盧以及北高盧的酋長們。

  那麼問題就來了:元老院因為之前的事情有了很大一塊空缺,因此皇帝以及其他元老院議員們總要想辦法將其補滿。

  這時候,是否能夠讓一個人進入元老院補缺的決定權在皇帝手中,可以說,克勞狄烏斯可以趁機讓那些支持者們進入元老院,以保證他在元老院中的權威不會弱於他的反對者。

  這確實是一個好機會,克勞狄烏斯也沒有客氣,他安排了一些值得信任的人進入元老會,但是還是有空缺。

  在凱撒進入羅馬後,他曾經為了尋求支持而瘋狂地將元老院的議員席位擴增到了九百名,這當然有點過分了——因此,奧古斯都在繼位後,將這個人數縮減到了六百名,這其中的過程之艱澀和複雜,不必多說。

  但就算現在的元老院席位是六百個,依然有著兩百個左右的空缺,而且有很多議員可能出於公職不在羅馬,因此很多議案無法得到通過和推行下去。

  而中高盧及北高盧,也就是人們所稱的長髮高盧的酋長們就此找到了機會,他們急不可待地提交了申請——想要加入元老院,但這件事情並不容易。  這樣的申請不是第一次提出了,公元前九十三年的時候,凱撒就曾經以終身獨裁官的權力,授予長發高盧的酋長們這項權利,但遭到了那些出生於羅馬古老家族的元老院議員們的強烈反對,就連普通的羅馬公民也不贊成這種做法。

  這並不奇怪,大量的長髮高盧,也就是外省人進入羅馬的權益中心,會直接稀釋原先的羅馬貴族元老們對於這個龐大帝國的把控,畢竟前者來自於中高盧和北高盧,當某個提案影響到這兩處的利益時,他們就不會坐視不理。

  羅馬公民擔憂的也是這個,他們要麼生來就有公民權,要麼是殫精竭慮花費了大半生,甚至幾代人的心血,才得以成為羅馬公民。現在卻有一群來自於北方的蠻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成為管理和統治他們的人,他們怎麼會願意呢?

  這件事情至少可以被視作一個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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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撒之後在元老院遭到刺殺,刺殺他的人總共有六十名。但知道的人可不在少數,他們對此三緘其口,說是保持中立,事實上已經站到了凱撒反對者的陣營。

  很有可能是出於對凱撒這個行為的報復,他們可以在很多事情上妥協,但唯獨權力是不可分享的。

  也正因凱撒的悲慘遭遇,之後的奧古斯都、提比略、卡利古拉都堅決拒絕了這一申請。但克勞狄烏斯卻有一些猶豫:「那麼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呢?」

  他詢問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他的養子尼祿。

  正如之前所說,讓這些哲學家、執政官、皇帝教導自己的孩子的時候,他們可不會像是路邊的那些解放奴隸。手裡必然要拿著一本奧德賽或者是伊利亞特——他們對待孩子就像對待一個成人一樣,完全就是言傳身教,拿這種重要的國事來詢問一個孩子,對於他們來說不但不奇怪,甚至理所當然。

  尼祿嘆了口氣,他的眉毛和眼角都垂了下來,這種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無奈姿態,讓克勞狄烏斯和坐在一旁的塞內加都有些訝異。

  「我正想和你們說這件事情。」尼祿說:「昨晚,我母親小阿格里皮娜說……有一群長發高盧人找到了她,並且為她提供了這幾場獻祭儀式中所需的所有牲畜,包括那三頭純白的母牛,他們沒有索要錢財,要的是我母親設法讓我在您面前說他們的好話,叫您答應他們的申請。」

  他補充了一句。「他們還說,如果這條申請能夠通過,他們還會包攬您和母親婚禮上所用的所有牲畜和雞鴨。」  皇帝先是錯愕,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這有什麼值得沮喪的,我的孩子,你難道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的母親小阿格里皮娜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他頓了頓,撫摸著自己的嘴唇,大概估測了一下這些長發高盧人用來賄賂的財物究竟值多少錢——這時候一頭羊大約值十個到二十個第納爾,一頭牛一百個第納爾,一隻雞一第納爾。

  此時雞鴨並不容易獲得,而且它們經常被當作占卜的道具使用,作為祭品更是意義特殊,同時雞鴨也是羅馬人最喜歡的肉食之一,像是那些專門用來獻祭的雞,還要使用特殊的飼料餵養,譬如浸過葡萄酒的麵包、和著豆子和蜥蜴的大麥。

  雞蛋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畢竟這時候可沒有成規模化的養殖場,在一些為了彰顯排場的宴會上,雞蛋都是整個被端上桌的,而不是對半切開放的。

  一個哲學家,要請自己的朋友吃飯,而朋友卻為了去赴一場更為豐盛的宴會而沒有赴約,氣得他寫信大罵,其中就提到他特意為每個人準備了兩個雞蛋,結果這些雞蛋白白浪費了的事情。

  算下來,這些長發高盧人還沒看到結果,就已經投下了十來萬塞斯特斯的賄賂。

  只不過,小阿格里皮娜這樣做,並不會引發皇帝的怒氣,倒不如說他還覺得有些欣慰,類似於看到一隻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向自己撲來的獅子,卻只是咬走了手上麵包的慶幸感覺。

  古羅馬的貴族女性向自己的父親、丈夫、兄弟,甚至情人提要求,請他們為某個人說話,授予某個官職,或是允許經營某個生意……這類事在皇帝那裡算是司空見慣,甚至甘之若飴。

  「你回去告訴她,這件事情我答應了,但我只能提起這個提案,並不能確定能夠通過,我估計元老們還是會強烈反對,畢竟這對於他們的影響太大了。」

  「等等。」

  塞內加舉手說道,「我們現在問的可不是您的妻子,我們問的是我的學生,您的兒子,暫且不論您的母親能夠多得到多少只牛,多少只羊和多少雞鴨。現在用你的思想和你的言語告訴我們,你認為我們是否應當把羅馬公民權、元老院的席位以及治理國家的職位給予這些長發高盧人呢?

  如果你決定給,是為了什麼,不給,又是為了什麼。」  尼祿在得知此事後就推演過了,只不過現在他想用更為簡單,並且直觀的方法來告訴他們自己對此事怎麼想的,又想要怎麼去做,「請等我一下。」他說。

  然後他匆匆離開到廚房裡,舀了一大勺豆子,又拿了一瓶墨水,帶著兩個盤子回到了皇帝克勞狄烏斯以及老師塞內加的面前。

  兩個老人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個少年人忙著將這堆豆子分做四堆。

  他首先搬來兩堆放在兩個盤子裡,一堆比較少,一堆則是另外一堆豆子的幾倍。

  他指著那堆比較小的豆子,「這就是羅馬人,或者說具有著羅馬公民權的人。

  他們現在有多少人呢?一百萬,或許,我們暫且以這個數字來論。」

  然後他往裡面倒了點墨水,將這些豆子全部染黑。

  然後他的手指又移到了較多的豆子那一端,這些豆子還是白色的,「我們姑且將這堆豆子看做長發高盧,以及將來我們所要占領的地區的居民。

  他們是沒有羅馬公民權,甚至於拉丁權的,如果羅馬的權力中心始終將他們排斥在外的話,那麼就會出現一種情況。那就是無論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還是為了他們部落中子民的利益,都必然要反對羅馬。

  無論是羅馬的法律、官員,總督,駐紮的軍隊、那些被作為軍功賞賜下去的土地,以及那些土地上的新主人……」他一一的數過去,「沒有人會甘心情願地被攫取、被壓迫,成為奴隸。

  一旦發生了這樣的暴動,我們的軍隊肯定要過去平叛,」尼祿捏起了一部分染黑的豆子,放在了那些白色的豆子當中。「好了,現在我們英勇無畏的羅馬軍隊已經戰勝了那些可恨的暴民。」

  他將那些染黑的豆子撿出來,但又拿出了一部分和一大把白色的豆子放在一起,丟在了盤子外面。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這些是什麼?」塞內加問。

  「死去的人,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復活的,也不可能有一個新生的嬰兒突然長成二十歲的強壯戰士。

  所以這份損耗是必然存在的。」

  「看起來還不錯。」克勞狄烏斯說,他已經看出來了,但他還是耐心地聽著尼祿往下說。

  「然後就是這些白豆子,只要羅馬依然是他們的主人,他們就不會停下反抗。那麼第二次暴動,」他如法炮製,又拿出了些黑豆子混在白豆子當中,最後又抓出一大把,雖然每次白豆子都要比黑豆子死的更多,但黑豆子卻是在肉眼可見的減少。

  最終一個盤子中的黑豆子一顆不剩,而白豆子卻還剩下一些。

  「這可不是一個好比喻。」

  塞內加不由得說道。

  「如果我們願意接受那些長發高盧人,必然有損於元老院那些核心家族的利益,他們和羅馬綁定共生,歷史已經超過了幾百年,甚至於上千年,他們的神聖始祖乃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他們將這份血脈視作了權力,並且不願意與其他人分享,確實有情可原。

  但問題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從來不會庇佑一個弱者,祂們的神殿曾經矗立在希臘城邦的各處,而等到羅馬人征服了希臘,為他們建造起神殿,祂們同樣接受羅馬人的供奉,哪怕曾經的信徒已經淪為羅馬人的奴隸也是如此。

  難道他們之中就沒有神靈的後裔嗎?  神靈的眷顧就如同天上的雷霆雨水、地上的河流、地下的泥土,神願意給我們,我們就只能接受,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們唯一取悅祂們的方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斷地戰鬥,不斷的勝利,不斷的獻祭。

  羅馬人將會站立在世間之巔,而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也是如此。」

  尼祿給了他們一些思考的時間,將盤子裡的豆子全部倒掉,重新換上沒有動過的那兩堆豆子,這次他依然將一個盤子裡的豆子染黑。但是這次他從白豆子中取出了一些白豆子放在那個黑豆子裡的盤子裡,並且也將它們染黑。

  「這就是我們要接納長發高盧的原因。

  如果羅馬繼續征戰下去,繼續勝利下去,我們必定擁有更多的xj域。但羅馬只有那麼多人,只有那麼多具有公民權,能夠擔任公職,能夠主控這個國家命運的人,到時候,難道只要高呼一聲,我們是羅馬公民,是元老院議員,是神靈後裔,然後就能用一道寫在莎草紙或者是羊皮卷上的法令,讓那些蠻族不戰而降,乖乖服從嗎?」

  「奧古斯都很早便發現了這個問題。他所制定的通姦罪法也是為了促進羅馬貴族之間的婚姻與生育,羅馬需要更多的人口,」克勞狄烏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奧古斯都的設想,而現在通姦罪已經成為了打擊政敵的最佳手法之一。

  「婚姻和生育的問題擺在眼前,但元老們總說,不要說他們現在有六百人,哪怕四百人、三百人也足以統治這個龐大的疆域。但我們都知道,不可能。」尼祿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需要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將領更多的官員,然後將它們如同種子般地播撒到四面八方。

  您知道有一種樹叫做榕樹嗎?它們的根系會從樹枝上垂落到地下,而後向著更遠處延伸,到了一個水土合適的地方,扎入地下的根系就會重新生長發芽,長成巨樹,而後繼續循環,這些榕樹一棵就能覆蓋幾個羅馬里的地方,它為什麼可以做到這一點?

  正是因為它有著足夠的枝條和根系。

  羅馬固然是一個巨樹,但這個巨樹的枝葉即便再繁茂,它所伸出的地方,也只能覆蓋羅馬城以及周邊的一些地方。

  而那些行省還在源源不斷地為我們提供糧食、奴隸、牲畜,是因為那裡有著我們的軍隊。」  他毫不猶豫地抓起第二個盤子裡的白豆子,不斷地投入那些染黑的豆子中,並且用墨汁將它們染黑:「只有這樣,不斷地讓更多的人變成羅馬人,讓他們拋棄他們的信仰、風俗、習慣,讓他們能夠以做一個羅馬人而自傲,然後用這些羅馬人去統治羅馬的疆域,這樣才能保證羅馬永遠是那個羅馬,而不是不可避免走向衰弱的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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