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將計就計
鷹巢澗的空氣仿佛凝成了一層看不見的油脂，表面平靜，暗底卻一點火星就能燎著。謠言像腐土下的菌絲，仍在暗處無聲蔓延，從伙房的灶台邊傳到巡夜的更夫口中，再從巡夜的更夫口中滲入那些心懷鬼胎者的耳朵里。內奸們自以為得計，活動愈發猖獗，與山外的聯絡也愈加頻繁。他們遞出去的，是鷹巢澗「群龍無首、人心惶惶」的確切消息，以及幾份被篡改過的防禦漏洞示意圖。那些示意圖上，原本堅固的隘口被畫成了虛線，原本暗藏殺機的陷阱被標註為「廢棄」，仿佛這座經營數年的山寨已經是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只等外敵來啃噬最後一塊骨頭。
而在那守衛森嚴的石屋深處，病榻上的李霽川正在聽取趙瓔珞和張伯奮的最終匯報。石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欞縫隙間漏進來的一線月光，恰好落在榻沿上，照亮了李霽川蒼白如紙的側臉。他的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但那雙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灼人，像兩枚淬過火的鐵釘，牢牢釘在面前攤開的名單上。
趙瓔珞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王副尉昨夜子時三刻在後山枯井旁點燃了第三支信香，火光被斗篷遮了大半，但煙味飄出了三十丈。李三今晨去伙房領糧時，袖中藏了一枚刻有『牛』字的銅牌，與工頭老吳對過眼神。趙小乙在講武堂操練時故意將火藥庫的巡邏路線改了一刻鐘，恰好與後山暗哨的換崗時間錯開。」
張伯奮單膝跪在榻前，鎧甲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他補充道：「我們的人已經摸到了王副尉藏在床板夾層里的密信，是用臥虎寨特有的暗語寫的，但裡面提到了『翻山鷂』的名號。李三的贓銀藏在灶房柴垛的第三層，用油紙包了三層，上面沾了豬油味。趙小乙的聯絡人是個挑糞的漢子，每天辰時從東門出山，我們已經在糞車底下裝了追蹤的磁石。」
名單、罪證、聯絡方式、活動規律——一切都已經清晰。李霽川的指尖在榻沿上輕輕叩擊，節奏平穩而篤定，像在敲一副看不見的算盤。每一聲叩擊都對應著一個人的名字，每一聲停頓都對應著一條罪狀。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不是在計算，而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調音。
「淨營行動。開始。」
聲音透過刻意壓低的虛弱，傳遞出不容置疑的決斷。蠟黃面容之下，那雙眼睛亮得不像病人，更像是獵人終於等到野獸踩上了夾齒。他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趙瓔珞和張伯奮便如兩道影子般退入黑暗，連衣袂摩擦的聲音都沒有留下。
一場精心策劃的肅清行動，在夜幕掩護下如同無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鷹巢澗。沒有火把，沒有吶喊，只有甲冑摩擦的細響和刀鋒出鞘的低吟，在黑暗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巡邏的暗哨被替換成了自己人，通往後山的三條小路都被堵上了帶刺的荊棘，連伙房的灶膛里都提前塞了濕柴，防止有人用煙火傳信。整個山寨像一頭屏住呼吸的巨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無數隻眼睛，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次日清晨，軍議照常召開。議事堂內的空氣沉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連呼吸都帶著滯澀。張仲熊坐在主位，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刀柄。那是他緊張時的本能動作，但此刻，那摩挲的節奏里，有了一種此前沒有的克制。他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在王副尉、工頭李三、講武堂小隊長趙小乙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被鎖定的三名主要內奸都在場，或低頭不語，或眼神閃爍，或強作鎮定。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早就是網中之魚，甚至還在暗自慶幸昨夜的動作沒有被察覺，盤算著今日該如何再遞出一份「關鍵情報」。
軍議進行到一半，眾人精神略有鬆懈之際，一直沉默坐在側席的張伯奮猛然起身。他傷勢已然痊癒，站得像一柄出鞘的刀，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三人！他的動作太快，帶起的風聲甚至吹動了案上的文書，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抬起頭，只見張伯奮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王貴！李三！趙小乙！」張伯奮聲如洪鐘，炸響在議事堂內，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爾等可知罪？」
三人臉色驟變。王副尉的手往腰間摸去，指尖剛碰到刀柄，就被張伯奮的眼神釘在了原地；李三雙腿一軟，膝蓋撞在案角，發出一聲悶響；趙小乙強自鎮定，高聲喊道：「張將軍，末將等忠心耿耿，何罪之有？」他的聲音在顫抖，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忠心耿耿？」張伯奮冷笑，從懷中取出一疊寫滿字的紙張和幾件用作物證的玉佩銀錢，重重拍在案上。紙張散落開來，上面的暗語和印章清晰可見，玉佩上的「牛」字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銀錢上還沾著未乾的豬油味。「爾等私通臥虎寨叛賊劉猛，泄露軍機，散布謠言，動搖軍心，更欲圖謀不軌！這些，就是爾等與山外勾結的信件副本、收受的賄賂贓證！還要我一一念出來嗎？」
鐵證如山。堂中頓時譁然。軍官們交頭接耳，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倒吸涼氣，更多的人則是滿臉震驚與憤怒——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同袍，竟早已在背後捅了刀子。
「拿下！」張仲熊一聲怒吼，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茶水濺在了王副尉的衣襟上。這一聲「拿下」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與終於抓住破綻的釋然。他還是那個火爆的張仲熊，但這團火，已經有了準頭，不再是無差別地灼燒，而是精準地燒向了那些蛀蟲。
韓隊正親率精銳甲士從堂外沖入，如狼似虎。王貴咆哮拔刀，刀鋒剛出鞘三寸，就被韓隊正一刀背砸在手腕上，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兵刃落地，隨即被數名甲士按倒在地，臉頰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再也動彈不得。李三癱軟如泥，嘴裡喃喃自語，像是丟了魂。趙小乙還想狡辯，剛張開嘴，就被一塊破布堵住，反剪雙臂押了出去，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張伯奮，裡面滿是不甘與怨毒，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與此同時，趙瓔珞親率另一隊由講武堂學員組成的親兵，按事先部署直撲其他次要內奸的住所和崗位，外圍同步抓捕。整個行動迅雷不及掩耳，無一漏網。從張伯奮起身到所有人被押出議事堂，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只留下滿堂的寂靜與未散的血腥氣。
議事堂中，參會的軍官們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陣陣驚怒。他們這才明白，近日的風波竟是這些蛀蟲在作祟。有人啐了一口，罵道：「畜生！」有人紅了眼眶，想起被他們泄露的情報害死的弟兄。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站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既為清除內奸而慶幸，又為這背後的陰謀而膽寒。
抓捕之後，審訊連夜展開。刑房裡的燭火搖曳，映著牆上斑駁的血跡。在確鑿證據和強大心理攻勢下，尤其是得知李霽川並非真病、而是設局引蛇出洞之後，幾人的防線迅速崩潰。王副尉最先招了，他跪在地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哭著說自己是受了劉猛的蠱惑，以為鷹巢澗撐不過這個冬天，才想著給自己留條後路。李三和趙小乙也跟著招了，他們的供詞互相印證，拼湊出了一張完整的陰謀網絡。
結果令人心頭髮緊——這些人確實是受劉猛指使收買。但劉猛投靠的，並非之前情報中的臥虎寨趙梃，而是附近勢力更強、地盤更大的臥牛山大寨主——「翻山鷂」高彪。據內奸招供，劉猛憑藉官軍出身和熟悉鷹巢澗內情的優勢，已深得高彪信任，許諾以李霽川的人頭和火藥技術為進身之階，換取更高地位。高彪大為心動，已暗中調兵遣將，準備配合劉猛裡應外合，一舉攻破鷹巢澗，時間就定在數日之後。
若非李霽川果斷收網，後果不堪設想。
消息傳到病榻前，李霽川緩緩坐起。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臉上沒有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肅殺。趙瓔珞站在一旁，低聲補充道：「高彪麾下悍匪超過一千五百人，其中騎兵三百，弓手五百，剩下的都是打過仗的老匪，絕非烏合之眾。劉猛還帶去了鷹巢澗的布防圖，雖然被我們改過，但核心隘口的位置沒有變，他若帶著高彪的人從後山小路摸上來，我們未必能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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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患暫除，外敵已兵臨城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李霽川做了一個讓所有核心成員都感到震驚的決定——他下令解除戒嚴，對外宣布自己經名醫診治，已「奇蹟般」康復。同時派人通知仍在山谷中等待的克烈部使者烏爾翰：他要親自再見一面。
當李霽川神采奕奕、步履沉穩地出現在烏爾翰面前時，那位草原使者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隨即被熱情的笑容取代。他快步上前，右手撫胸，躬身道：「長生天保佑！尊貴的朋友得以康復，真是太好了！」他的目光在李霽川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然後才直起身，眼中滿是探究與試探。
李霽川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直接切入正題：「烏爾翰使者，你前番所提的五百匹良馬換火藥配方之事——」
烏爾翰精神一振，以為機會來了。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配方，我部不傳之秘，絕無可能外泄。」李霽川看著烏爾翰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話鋒卻一轉，「不過，對於貴部的良馬，我確實需求迫切。我可以提供給你們一批威力更強的震天雷成品，數量遠超之前約定。但有一個條件——」
「主人請說。」烏爾翰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又帶著一絲警惕。
「五百匹戰馬，作為定金，在我方提供火器之前，全部交付。」李霽川提出了一個幾乎空手套白狼的條件。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烏爾翰的心上。
烏爾翰眉頭緊皺，正要開口，李霽川卻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若擔心我失信，不妨先旁觀一場『狩獵』。臥牛山上豺狼蠢動，我正要去收拾。使者親眼看看鷹巢澗的利齒有多鋒利，看完再決定是否預付這批戰馬，如何？」
烏爾翰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李霽川的意圖——這哪裡是狩獵，分明是當著他的面展示肌肉，也是在逼克烈部選擇立場。這招險，也狠。若鷹巢澗贏了，克烈部便有了合作的底氣；若鷹巢澗輸了，克烈部便可趁機壓價，甚至轉頭與臥牛山結盟。李霽川把自己的命運當成了賭注，也逼著烏爾翰把克烈部的命運押在了這場賭局上。
他沉吟良久，看著李霽川沉穩自信的背影，回想起方才聽聞的鷹巢澗內部迅速肅奸的手段，又想起李霽川從病榻上站起來時的從容，最終右手撫胸，躬身道：「好，我很期待。五百匹戰馬，我會立刻傳信安排首批送達。但願這場『狩獵』，不會讓我失望。」
協議在刀鋒之上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達成了。鷹巢澗的戰爭機器在李霽川的康復與決斷下全力運轉，目標直指臥牛山與叛徒劉猛。而克烈部的使者，將親眼目睹這一場生死較量的開場。
山雨欲來，風已經灌滿了山谷。遠處的臥牛山在暮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山間的霧氣像是它呼出的氣息，帶著潮濕的腥氣。鷹巢澗的城牆上，士兵們正在擦拭刀槍，火藥庫的門被重新加固，後山的小路上埋下了新的陷阱。李霽川站在城樓上，望著臥牛山的方向，風吹起他的衣袂，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他知道，這場狩獵才剛剛開始。而他要做的，不僅是殺死獵物，更是要讓所有旁觀者看到，鷹巢澗的牙齒，到底有多鋒利。
而在那守衛森嚴的石屋深處，病榻上的李霽川正在聽取趙瓔珞和張伯奮的最終匯報。石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欞縫隙間漏進來的一線月光，恰好落在榻沿上，照亮了李霽川蒼白如紙的側臉。他的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但那雙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灼人，像兩枚淬過火的鐵釘，牢牢釘在面前攤開的名單上。
趙瓔珞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王副尉昨夜子時三刻在後山枯井旁點燃了第三支信香，火光被斗篷遮了大半，但煙味飄出了三十丈。李三今晨去伙房領糧時，袖中藏了一枚刻有『牛』字的銅牌，與工頭老吳對過眼神。趙小乙在講武堂操練時故意將火藥庫的巡邏路線改了一刻鐘，恰好與後山暗哨的換崗時間錯開。」
張伯奮單膝跪在榻前，鎧甲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他補充道：「我們的人已經摸到了王副尉藏在床板夾層里的密信，是用臥虎寨特有的暗語寫的，但裡面提到了『翻山鷂』的名號。李三的贓銀藏在灶房柴垛的第三層，用油紙包了三層，上面沾了豬油味。趙小乙的聯絡人是個挑糞的漢子，每天辰時從東門出山，我們已經在糞車底下裝了追蹤的磁石。」
名單、罪證、聯絡方式、活動規律——一切都已經清晰。李霽川的指尖在榻沿上輕輕叩擊，節奏平穩而篤定，像在敲一副看不見的算盤。每一聲叩擊都對應著一個人的名字，每一聲停頓都對應著一條罪狀。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不是在計算，而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調音。
「淨營行動。開始。」
聲音透過刻意壓低的虛弱，傳遞出不容置疑的決斷。蠟黃面容之下，那雙眼睛亮得不像病人，更像是獵人終於等到野獸踩上了夾齒。他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趙瓔珞和張伯奮便如兩道影子般退入黑暗，連衣袂摩擦的聲音都沒有留下。
一場精心策劃的肅清行動，在夜幕掩護下如同無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鷹巢澗。沒有火把，沒有吶喊，只有甲冑摩擦的細響和刀鋒出鞘的低吟，在黑暗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巡邏的暗哨被替換成了自己人，通往後山的三條小路都被堵上了帶刺的荊棘，連伙房的灶膛里都提前塞了濕柴，防止有人用煙火傳信。整個山寨像一頭屏住呼吸的巨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無數隻眼睛，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次日清晨，軍議照常召開。議事堂內的空氣沉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連呼吸都帶著滯澀。張仲熊坐在主位，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刀柄。那是他緊張時的本能動作，但此刻，那摩挲的節奏里，有了一種此前沒有的克制。他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在王副尉、工頭李三、講武堂小隊長趙小乙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被鎖定的三名主要內奸都在場，或低頭不語，或眼神閃爍，或強作鎮定。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早就是網中之魚，甚至還在暗自慶幸昨夜的動作沒有被察覺，盤算著今日該如何再遞出一份「關鍵情報」。
軍議進行到一半，眾人精神略有鬆懈之際，一直沉默坐在側席的張伯奮猛然起身。他傷勢已然痊癒，站得像一柄出鞘的刀，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三人！他的動作太快，帶起的風聲甚至吹動了案上的文書，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抬起頭，只見張伯奮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王貴！李三！趙小乙！」張伯奮聲如洪鐘，炸響在議事堂內，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爾等可知罪？」
三人臉色驟變。王副尉的手往腰間摸去，指尖剛碰到刀柄，就被張伯奮的眼神釘在了原地；李三雙腿一軟，膝蓋撞在案角，發出一聲悶響；趙小乙強自鎮定，高聲喊道：「張將軍，末將等忠心耿耿，何罪之有？」他的聲音在顫抖，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忠心耿耿？」張伯奮冷笑，從懷中取出一疊寫滿字的紙張和幾件用作物證的玉佩銀錢，重重拍在案上。紙張散落開來，上面的暗語和印章清晰可見，玉佩上的「牛」字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銀錢上還沾著未乾的豬油味。「爾等私通臥虎寨叛賊劉猛，泄露軍機，散布謠言，動搖軍心，更欲圖謀不軌！這些，就是爾等與山外勾結的信件副本、收受的賄賂贓證！還要我一一念出來嗎？」
鐵證如山。堂中頓時譁然。軍官們交頭接耳，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倒吸涼氣，更多的人則是滿臉震驚與憤怒——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同袍，竟早已在背後捅了刀子。
「拿下！」張仲熊一聲怒吼，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茶水濺在了王副尉的衣襟上。這一聲「拿下」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與終於抓住破綻的釋然。他還是那個火爆的張仲熊，但這團火，已經有了準頭，不再是無差別地灼燒，而是精準地燒向了那些蛀蟲。
韓隊正親率精銳甲士從堂外沖入，如狼似虎。王貴咆哮拔刀，刀鋒剛出鞘三寸，就被韓隊正一刀背砸在手腕上，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兵刃落地，隨即被數名甲士按倒在地，臉頰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再也動彈不得。李三癱軟如泥，嘴裡喃喃自語，像是丟了魂。趙小乙還想狡辯，剛張開嘴，就被一塊破布堵住，反剪雙臂押了出去，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張伯奮，裡面滿是不甘與怨毒，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與此同時，趙瓔珞親率另一隊由講武堂學員組成的親兵，按事先部署直撲其他次要內奸的住所和崗位，外圍同步抓捕。整個行動迅雷不及掩耳，無一漏網。從張伯奮起身到所有人被押出議事堂，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只留下滿堂的寂靜與未散的血腥氣。
議事堂中，參會的軍官們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陣陣驚怒。他們這才明白，近日的風波竟是這些蛀蟲在作祟。有人啐了一口，罵道：「畜生！」有人紅了眼眶，想起被他們泄露的情報害死的弟兄。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站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既為清除內奸而慶幸，又為這背後的陰謀而膽寒。
抓捕之後，審訊連夜展開。刑房裡的燭火搖曳，映著牆上斑駁的血跡。在確鑿證據和強大心理攻勢下，尤其是得知李霽川並非真病、而是設局引蛇出洞之後，幾人的防線迅速崩潰。王副尉最先招了，他跪在地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哭著說自己是受了劉猛的蠱惑，以為鷹巢澗撐不過這個冬天，才想著給自己留條後路。李三和趙小乙也跟著招了，他們的供詞互相印證，拼湊出了一張完整的陰謀網絡。
結果令人心頭髮緊——這些人確實是受劉猛指使收買。但劉猛投靠的，並非之前情報中的臥虎寨趙梃，而是附近勢力更強、地盤更大的臥牛山大寨主——「翻山鷂」高彪。據內奸招供，劉猛憑藉官軍出身和熟悉鷹巢澗內情的優勢，已深得高彪信任，許諾以李霽川的人頭和火藥技術為進身之階，換取更高地位。高彪大為心動，已暗中調兵遣將，準備配合劉猛裡應外合，一舉攻破鷹巢澗，時間就定在數日之後。
若非李霽川果斷收網，後果不堪設想。
消息傳到病榻前，李霽川緩緩坐起。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臉上沒有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肅殺。趙瓔珞站在一旁，低聲補充道：「高彪麾下悍匪超過一千五百人，其中騎兵三百，弓手五百，剩下的都是打過仗的老匪，絕非烏合之眾。劉猛還帶去了鷹巢澗的布防圖，雖然被我們改過，但核心隘口的位置沒有變，他若帶著高彪的人從後山小路摸上來，我們未必能擋住。」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內患暫除，外敵已兵臨城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李霽川做了一個讓所有核心成員都感到震驚的決定——他下令解除戒嚴，對外宣布自己經名醫診治，已「奇蹟般」康復。同時派人通知仍在山谷中等待的克烈部使者烏爾翰：他要親自再見一面。
當李霽川神采奕奕、步履沉穩地出現在烏爾翰面前時，那位草原使者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隨即被熱情的笑容取代。他快步上前，右手撫胸，躬身道：「長生天保佑！尊貴的朋友得以康復，真是太好了！」他的目光在李霽川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然後才直起身，眼中滿是探究與試探。
李霽川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直接切入正題：「烏爾翰使者，你前番所提的五百匹良馬換火藥配方之事——」
烏爾翰精神一振，以為機會來了。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配方，我部不傳之秘，絕無可能外泄。」李霽川看著烏爾翰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話鋒卻一轉，「不過，對於貴部的良馬，我確實需求迫切。我可以提供給你們一批威力更強的震天雷成品，數量遠超之前約定。但有一個條件——」
「主人請說。」烏爾翰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又帶著一絲警惕。
「五百匹戰馬，作為定金，在我方提供火器之前，全部交付。」李霽川提出了一個幾乎空手套白狼的條件。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烏爾翰的心上。
烏爾翰眉頭緊皺，正要開口，李霽川卻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若擔心我失信，不妨先旁觀一場『狩獵』。臥牛山上豺狼蠢動，我正要去收拾。使者親眼看看鷹巢澗的利齒有多鋒利，看完再決定是否預付這批戰馬，如何？」
烏爾翰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李霽川的意圖——這哪裡是狩獵，分明是當著他的面展示肌肉，也是在逼克烈部選擇立場。這招險，也狠。若鷹巢澗贏了，克烈部便有了合作的底氣；若鷹巢澗輸了，克烈部便可趁機壓價，甚至轉頭與臥牛山結盟。李霽川把自己的命運當成了賭注，也逼著烏爾翰把克烈部的命運押在了這場賭局上。
他沉吟良久，看著李霽川沉穩自信的背影，回想起方才聽聞的鷹巢澗內部迅速肅奸的手段，又想起李霽川從病榻上站起來時的從容，最終右手撫胸，躬身道：「好，我很期待。五百匹戰馬，我會立刻傳信安排首批送達。但願這場『狩獵』，不會讓我失望。」
協議在刀鋒之上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達成了。鷹巢澗的戰爭機器在李霽川的康復與決斷下全力運轉，目標直指臥牛山與叛徒劉猛。而克烈部的使者，將親眼目睹這一場生死較量的開場。
山雨欲來，風已經灌滿了山谷。遠處的臥牛山在暮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山間的霧氣像是它呼出的氣息，帶著潮濕的腥氣。鷹巢澗的城牆上，士兵們正在擦拭刀槍，火藥庫的門被重新加固，後山的小路上埋下了新的陷阱。李霽川站在城樓上，望著臥牛山的方向，風吹起他的衣袂，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他知道，這場狩獵才剛剛開始。而他要做的，不僅是殺死獵物，更是要讓所有旁觀者看到，鷹巢澗的牙齒，到底有多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