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腐骨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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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君御張了張嘴,低頭瞥見身上粗糙的麻衣布鞋,打扮得跟小廝一般。即將出口的「多謝」,又被他咽了回去。

  若非這該死的瞎子,他堂堂攝政王,怎會在荒山野嶺里遭遇毒蛇?!

  君御冷哼一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段聽雨看不見,也不在意。他沉下呼吸,仔細聽著四周響動,跟著腳步聲緩慢行進。

  山風穿過林隙,露珠從葉尖滾落,滴進泥土裡,激起潮濕的草木氣息。蟲鳴,鳥叫,蛇鱗摩擦草葉碎石,以及遠處的溪流聲。細細密密的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獨屬於山野的畫卷。

  三個人皆不言語,一個跟著一個,默默往山坳深處走去。

  丁淮一路尋找記號。

  君御看著,記著,心裡默默盤算著段聽雨的目的,卻不再多問。那瞎子城府頗深,步步算計,問也問不出真話。

  山道漸窄,草木愈深。

  走了小半日。晌午剛過,日頭將斜,三人穿過一片茂密的楊樹林。

  丁淮停在一大片半人高的草叢之前。他敲了敲身旁的樹幹,低聲道,「公子,這裡有記號。」

  「嗯。」

  段聽雨應了一聲,也隨之停下,「怎麼不走了?」

  「前面這草……我從未見過。而且,實在太多了。」

  丁淮蹲下身,指尖輕輕撥了撥。

  那蕨草草莖打卷,葉片細長,葉背暗紅。他將捲曲的草莖展開,草的高度竟可及胸。這還不算,裡面還藏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倒刺。

  他用木棍將草撥開,露出土壤。近處的泥土顏色暗黃,瞧不出什麼。木棍頂端所及,隱隱有些暗紅。但是與葉背的顏色相近,離得又遠,看不真切。

  一路上隨處可見的蛇蟲,這裡竟然一隻都沒有。

  「公子,這片草叢……不太對勁兒!我們用輕功踏過去吧?」

  丁淮登高望遠。兩側峭壁之間,是一片密不透風、望不到頭的蕨草海洋。目測至少有個三四里地。

  他回頭看向段聽雨,又看了眼高聳的峭壁,小心提議,「或者,我們從崖上繞行。不過這山壁太陡,怕是上下都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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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叢?

  前頭的弟子若是過去了,前方必定還有記號。

  可若是折在了這裡……

  段聽雨暗暗蹙眉,向後連退數步,耳畔漸漸浮起熟悉的聲響。

  楊樹林裡,蟲鳴鳥叫一切如常。

  他再往前走。

  那些聲響漸次變弱,直至完全消失。

  樹林和草地之間,仿佛有一條無形的分界線。上至飛鳥,下至蛇蟲,皆不敢越雷池半步。

  看來面前這片草地,確實暗藏玄機。

  饒是如此,那麼多撥弟子,皆是好手。他們絕不可能瞧不出異樣,一起往草里扎,又怎會一個也沒回來?

  「公子?」丁淮輕聲喚他。

  段聽雨抬手打斷,咬唇沉吟,「讓我想想……」

  見狀,君御沿著草叢邊緣徘徊。

  「王爺莫要亂走。出了危險,我可不會救你。」段聽雨耳尖微動,輕聲說道。

  君御回頭淡淡一瞥,沒有理他。而後徑直走到山崖下方,仰頭往上看。崖壁之上,有幾個不規則的凹槽,像是被人用利器鑿出來的。他伸手比了比,間距恰好能容一人攀爬。

  這是……想要從崖壁越過這片蕨草地?

  然而,那凹槽只有六七個,便不再向前延伸。

  他貼著崖壁扒住凸石,伸長手臂,用樹枝小心撥開蕨草。狹長的狐狸眼驟然一眯,「丁淮!你快來看!」

  「來了!」

  丁淮小跑過去,君御努了努下巴,隨即向後退開。丁淮湊上前,順著他示意的位置用木棍一撥,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距草叢邊緣約莫一丈出頭,山壁與蕨草相接的、貼近地面處,一小片黑色衣料緊緊鉤在蕨草的倒刺上。

  「你看山壁上。」君御出言提醒。

  丁淮抬眸看去,目光在深淺不一的凹槽處停留一瞬,又掃向蕨草。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驚呼出聲,「這草……還會自己抓人來吃不成?!」

  「說不準。」

  段聽雨闊步靠近二人,拉著君御退到樹林邊緣,對丁淮說道,「去!抓兩隻活物來試試。」

  「是!」丁淮轉頭扎進樹林之中。

  君御甩甩手,冷笑嘲諷,「你若說這草有毒,還勉強靠譜。吃人,是不是太可笑了點兒?」

  「可笑嗎?那我把你丟進去試試?」

  「你——!」

  「別怕,我開玩笑的。王爺還大有用處,哪能隨便餵草?」

  君御暗啐一聲「瘋子」,抿著唇不再言語。

  不到兩刻鐘,丁淮滿載而歸。他左手拎著一隻灰毛野兔,右手提著一隻撲騰亂蹬的山雞,快步走回二人身邊。

  段聽雨拽住君御,又往後退了數步。

  君御不免吃驚。蕨草而已,已經離得夠遠了,至於這般緊張?

  「丁淮!」

  段聽雨神色認真,嗓音低沉,「扔過去,速速遠離!」

  丁淮鄭重頷首,喉結一滾,狠狠吞了口唾沫。接著雙手同時發力,掄圓臂膀,將野兔與山雞朝那片蕨草地奮力擲去。旋即足尖一點,向後掠出數丈,和段、君二人在林中匯合。

  「吱——!!」

  野兔落進草叢,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發出一聲尖厲的暴鳴。接著拼命蹬腿,想要躍出草叢。

  然而,它剛剛躍起半尺,那蕨草竟然動了!

  捲曲的草莖驟然舒展,露出內里細密的倒刺,爭先恐後,瘋狂的纏上野兔。頃刻之間,野兔被數不清的蕨草莖葉層層裹纏,消失在茂密的草叢之中。

  它拼命掙扎,卻無法逃脫。

  再看那山雞,撲騰著翅膀,掠上高空。

  君御驚得瞪大雙眼,嘴唇微張,手指抖了抖,倏而蜷緊。他聽說過捕蠅草,卻從未見過這般兇殘的植物。草吃兔子,簡直倒反天罡。

  如此一大片蕨草,怕是真能將人慢慢吞了。

  段聽雨看不見,丁淮為他簡要描述,「那些草,像是對活物有感知,都伸長了莖葉去抓山雞。但是夠不到。」

  就在山雞要飛出蕨草範圍時。

  丁淮大聲驚叫,「那是什麼?!」

  只見蕨草瘋狂抖動。緊接著,一陣甜似蜜糖、又帶著隱隱腥氣的味道在山谷間瀰漫開來。

  撲通——!

  山雞突然掉了下來。

  它掉在草叢之外,卻被探出的蕨草莖蔓纏住爪子,拖拽著往回縮。山雞隻撲騰了兩下,便不再動彈,像是被那氣味熏得昏死過去。

  這個味道……

  墨蘭?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不好!是腐骨蘭!」

  段聽雨臉色驟變,低喝一聲,「閉氣!上樹!用腰帶將自己綁住!」

  話音未落,他一把將君御攔腰扛起,躥上最近的一棵老楊樹。

  丁淮不敢耽擱,奪至另一棵樹上。他迅速解下腰帶,將自己牢牢綁在粗壯的枝幹上。

  君御大頭朝下,一陣天旋地轉,隨即被穩穩按坐在一根粗壯的枝丫間。

  「自己綁好!躲好!切莫出聲!」


  躲?!

  君御無暇深究,手忙腳亂地的解下腰間束帶,將身子與樹幹纏在一起,打上死結。奇怪的是——他明明已經屏住呼吸,不知為何,仍舊越來越暈,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鉛。

  另外二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丁淮狠命搖頭,從腰間抽出匕首,狠狠扎進大腿,逼著自己保持清醒。

  「丁淮住手!」

  段聽雨似有所覺,低聲喝止,「速速止血!切莫讓血滴到樹下!」

  「狗東西,藏好身形!」

  腐骨蘭是西商沙地里獨有的食獸草。這草原本成簇生長,最多只能吞吃老鼠一類的小獸。因為其香酷似墨蘭,才得了這麼個名字。

  腐骨蘭絕不會憑空出現在大周的山谷里,還生得如此密集。

  必是人為栽種!

  其獨有的甜腥味道,能迅速麻痹獵物的神經,使其昏厥。最要命的是,這味道能滲入皮膚。閉氣只可延緩,卻無法完全隔絕。

  昏迷已是必然。

  只是絕不能昏在下面,免得被栽種之人逮住。

  丁淮聞言心頭一凜,喏喏點頭,「……是。」

  君御閉著眼,腦袋重重一垂,已然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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