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曲虞宮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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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衛腿腳麻利,去來匆匆。

  段聽雨咽下最後一口粥,門外已傳回君御親口同意的准信兒。

  「真是的!我們王妃還會哄騙爾等不成?!」許嬤嬤大聲抱怨。

  她是楚令儀的乳母,看著她長大,又陪嫁跟到王府。

  吱呀——!

  房門從外面輕輕推開。

  楚令儀帶著許嬤嬤、侍女檀梨和絡橘,魚貫而入。絡橘懷中抱著一把桐木瑤琴。

  春荷驚詫不已。

  王妃入府多年,還是第一次踏足王爺的院子。王爺竟也准了。思量間,她已放好碗勺、落下床幔,福身行禮。

  楚令儀略一頷首,柔聲道,「不必多禮,你先退下吧。」

  春荷躊躇一瞬,只退到外間角落處。將房門半闔,並未出屋。

  許嬤嬤和兩個侍女有條不紊的拖來屏風,放到床前,將內室隔出兩個空間。接著是矮几、蒲團、香爐,最後將琴擺好。

  這些女人在搞什麼名堂?

  段聽雨靜靜躺著,側頭豎起左耳,半晌才問,「誰在那裡?」

  「是我們王妃娘娘!」

  許嬤嬤走到床前挑開帘子,聲如洪鐘。

  然而!

  在看清段聽雨眉眼的剎那,她不由得老眼圓睜。手一抖,轉頭驚呼,「王妃,他……」

  「嬤嬤!」

  楚令儀急聲輕斥,打斷她的未盡之言,「段公子是王爺的貴客,不可無禮。」

  說話間,她柳眉輕蹙,眼珠轉向外間,暗暗使了個眼神。

  「是!老奴唐突了。」

  許嬤嬤立刻垂首,碎步退回她身後。

  我?我怎麼了?

  這些人都是什麼毛病?

  一個兩個的,說話說一半,真是急死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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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聽雨壓下心中好奇,挺起脖子稍稍點頭,又重重跌了回去。隨即苦澀一笑,「王妃見諒。草民重傷在身,不能給您行禮了。」

  「虛禮而已,段公子不必在意。」

  楚令儀坐在屏風之後,盯著紫檀框中、花團錦簇的精美繡品,看了半晌。

  枕星閣的動靜向來捂得很嚴。在去請示君御之前,她只聽聞昨夜又有刺客,並不曉得段聽雨受傷。

  方才王爺是怎麼說的?

  ——嗯,你去吧。彈彈琴、解解悶兒也好。

  也不知是誰來給誰解悶兒。

  「王妃?您說話了麼?」

  段聽雨等得不耐煩,先行出聲。說罷抬手指了指右耳,歉然一笑,「草民聽力不佳,您若是講話,得稍微大聲一些。」

  「好,我知道了。」

  楚令儀左手壓弦輕輕摩挲,笑容溫婉,「早就聽聞段公子琴藝超群。一直有心拜訪求教,奈何深閨婦人,多有不便。」

  「不知公子師承何人?」

  段聽雨幾不可察的皺了皺眉,轉瞬掩去煩躁的情緒,溫聲回答,「家父段月白,一介山野村夫,胡亂彈彈罷了。」

  「竟然是他!難怪公子琴藝如此高絕!」

  楚令儀先是一驚,挺直脊背,轉而疑道,「可我聽聞,他不是……」

  「喜歡男子、不曾娶妻」

  ——這種話,她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段聽雨心下瞭然,勾唇笑笑,「在下並非家父親生,而是他收養的孤兒。」

  「原來如此,那段公子的家人……?」

  「……」

  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探病?論琴?還是想打探老子的身世?

  該不會是狗賊派來試探我的吧?

  段聽雨輕咳兩聲,搖搖頭,「少時一場高熱,燒壞了眼睛。記憶也模糊不堪,什麼都不記得了。」

  「抱歉。」

  楚令儀默了默,指尖重新壓穩琴弦,說道,「我最近在練《虞宮怨》,第三段總是彈不好,想請公子指點一二。」

  《虞宮怨》?

  前朝曲目?


  有點兒意思……!

  段聽雨搓搓指腹,咬著牙側過身體,稍稍掀開床幔,「王妃請,段某洗耳恭聽。」

  琴聲初起,冷調如霜,如同寒夜孤燈照影。接著弦音漸沉,似有斷續哽咽、萬般心事藏於指下。

  段聽雨閉目傾聽。

  曲到末段。楚令儀指尖一挑、一抹,琴音驟然一滯。她懊惱的按上琴弦,長嘆一聲,「又錯了……」

  「還請公子賜教。」

  前面分明彈得很穩。此處並不難,怎會屢屢失手?

  莫不是……故意的?

  段聽雨捂住胸口,忍著疼痛緩緩躺平,輕聲道,「王妃,這挑、抹皆用食指,難免滯澀。若是改抹為勾,雙音同起,想必會更加流暢。」

  「多謝公子指點。」

  楚令儀並未再彈,雙指捻著琴弦撥弄,伴著「錚錚」琴鳴喃喃絮語,「曲中人大難不死,為何不好好活著?偏要去鑽那牛角尖,生生將自個兒熬干。」

  「……」

  段聽雨全當什麼也沒聽見。

  「打擾多時,我該回去了。」

  楚令儀起身理袖,隔著屏風稍稍點頭,「段公子好生養傷。我回去練練,改日再來請教。」

  「王妃慢走。」

  段聽雨在枕畔摸索一番。尋到白綢,覆上雙眼,指尖摩挲著綢面細紋,心思飛轉。

  《虞宮怨》最後一段,講的是那聶小郎君隱姓埋名、漂泊十二個年頭。終是在一個風雪夜裡,鬱鬱而終。

  王妃何意?

  感同身受?

  不!不可能!

  楚家是名門望族。她更是正經八百的千金小姐、高門貴女。

  那是當真喜歡這等哀怨的曲調?

  還是另有所指?

  君狗的這個王妃,好像不似表面那般單純、簡單吶。

  段聽雨只琢磨了須臾工夫。疲憊感一波接著一波往上涌,他沉沉闔目,很快陷入昏睡。

  殊不知王府外面,阿瞞弄出來老大動靜。

  他穿了一身白衣,胸前掛著面大鼓。鼓槌一敲,「咚咚」幾聲,召來不少百姓。

  長生一手一個大號銅鐃,瞅準時機,狠狠一撞。

  嗆啷啷——!

  「攝政王——!你強行扣押聽雨樓琴師,是何道理?我等雖是平頭百姓、無權無勢,卻是一等一的良民!」

  阿瞞一邊敲鼓,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先帝三請段月白,也沒有強行擄人。你憑什麼將人扣在府中?莫非你比皇帝還厲害?!速速放人!不然我就去敲登聞鼓,告御狀!」

  「哪裡來的混帳!還不住口!」

  四個侍衛瞪眼大吼,蜂擁而上。

  然,尋常侍衛哪裡能捉得住他?

  只見阿瞞左閃右避、滿巷亂躥。一會兒躍上牆頭、一會兒翻上樹梢,好不熱鬧。

  「攝政王!速速放人!你若喜歡聽曲,大可以下帖邀請,怎能私自拘人?大周的王法何在?!」

  「難道只約束百姓,管不得你們這些貴人麼?」

  嗆啷啷——!

  長生時不時的歘上一下。

  百姓們交頭接耳,越聚越多。

  君御勢大,他們雖不敢大聲議論,卻也遠遠圍了幾層,密密匝匝。

  紫福軒、書房內。

  侍衛連稟兩次。

  啪——!

  君御將手中狼毫一撅兩斷,狠狠擲在地上,怒道,「這等小事也處理不好、還要來告知本王?養你們何用?!」

  「抓起來——!!」

  「這……」

  那侍衛戰戰兢兢,硬著頭皮回道,「那二人身手太滑,屬下們……實在拿不住。得請府中俠士出手……」

  君御眸色驟寒,指尖在案上連叩數下。他抬眸瞥向寒江,正要招手。

  「王爺。」

  寒江搶先一步單膝跪地,抱拳勸諫,「眼下京中風聲四起,關於您的流言接連不斷,不宜再激民怨。」

  「聽雨樓不過數里之遙。放段公子歸去,再派人嚴密看守,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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