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散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頭頂的榆樹葉子響,錢秀英那兩句話還沒落地。

  顧青山看了孫德海一眼。

  孫德海耷拉著腦袋,眼睛盯著自己腳前頭那塊發白的土,一聲不吭。

  「行啊。」

  顧青山心裡說,

  「既然錢秀英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就五五分,」

  「省得回頭她在村里到處編排,沒功夫跟她糾纏。」

  「那就五五分。」

  他說,

  「總共七百八十五塊五毛錢。五五分,給你們三百九十二塊七毛五。」

  孫德海猛地抬頭,嘴張了一下。

  還沒出聲,顧青山已經把錢掏出來,一張一張的數。

  數出三百九十二塊七,他停住手,回頭沖顧鐵山說:

  「爹,你兜里有五分錢沒?」

  顧鐵山嗯了一聲,從腰上的布兜里摸出一枚五分硬幣,丟過來。

  顧青山接住,壓在錢上頭,一起塞給孫德海。

  「既然嬸子把話說到這,我要是還堅持三七分,」

  「回村以後你不知道要怎麼編排我。」

  「這三百九十二塊七毛五給你們,剩下一半是我們的。」

  錢剛碰到孫德海的掌心,他還沒來得及合攏手指。

  錢秀英一隻手就伸過來,一把奪了過去。

  她把錢在手裡攥緊,臉上立刻有了笑。

  「這就對了呀,青山。」

  她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嬸子也不是見錢眼開,關鍵做事情講個公道——」

  「不說了。」

  顧青山打斷她,

  「抓緊回家。」

  他走過去解開騾子的韁繩,牽著騾車掉頭,往青石溝的土路上走。

  錢秀英攥著錢,回頭瞥了孫德海一眼,一臉得意。

  「還愣著幹啥?」

  她說,

  「抓緊回去。」

  孫德海站在原地,喉嚨發乾。

  他這輩子心氣高,當生產隊長那些年,隊裡上百號人聽他一個口令。

  春耕催種、秋後分糧,誰家不服他管。

  可這會兒,他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

  他攥著空手,看著自己老婆把錢揣進褲兜里。

  心裡那點滋味說不出來。

  錢秀英不管他,笑著加快腳步,追到顧青山旁邊。

  「青山。」

  她說,

  「咱明早幾點上山?」

  顧青山腳下沒停。

  「嬸子。」

  他說,

  「從明天開始,咱們各干各的。」

  錢秀英腳下一頓。

  「你家有拖拉機,我孫叔幹活麻利。」

  顧青山頭也不回,

  「跟我們一起不划算,我不能讓你們一直吃虧。」

  「你說啥?」

  錢秀英的聲音變了調。

  「一拍兩散,各干各的。」

  顧青山說,

  「這話沒變了。」

  孫德海在後頭一顫。

  他耳朵里嗡的響了一下。

  從包產到戶到現在,一年多的時間,他趕過的山數也數不清。

  多的時候掙一兩塊,少的時候掙三五毛。

  運氣背進山一整天回來背簍還是空的,路上還得賠半斤雜糧餅子。

  最好的那回,是去年秋天在麻子溝扒著幾斤榛蘑和木耳,賣了兩塊多。

  回來割了塊肉,吃了餃子。

  今天呢。

  今天他跟著顧青山在山裡轉了一天。

  天不亮出門,天黑前回來,一天掙了三百九十二塊七毛五。

  三百九十二塊七毛五。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又念了一遍,念一遍心就哆嗦一下。

  生產隊長的補貼一年一百二,每個月十塊錢。

  三百九十二塊錢,是他三年的補貼。

  「這錢我不能要。」

  孫德海突然說。

  他幾個大步追了上去,

  「青山你等等,這錢咱們重新分,按你之前說的三七分。」

  顧青山停下腳回頭看他。

  「算了吧,孫叔。」

  他搖頭,

  「嬸子說五五分你們還吃大虧,咱們都是一個村的,」

  「我們父子不能讓別人戳脊梁骨罵我們喪良心。」

  「你——」

  孫德海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知道顧青山的意思是再合作,錢秀英肯定在背後編排。

  人家不願意跟他家合作了。

  錢秀英在後頭聽出味兒來了,臉色一沉。

  「給你狂的!」

  她把手裡的錢往圍裙兜里一按,

  「不就是運氣好,碰上幾坡好菌子?村里組隊趕山,哪家不是平分?」

  「到我這兒就的三七分?想跟我們組隊的人有的是,」

  「你孫叔是看你浪子回頭才跟你搭夥,」

  「你別忘了你叔好歹是生產隊長,給你臉你兜著就行,還拿喬!」

  顧青山自顧自往前走,一個字沒搭。

  錢秀英這話一出口就直接承認,孫德海想跟人結夥得靠著大隊長的名頭。

  她是一點臉沒給孫德海留。

  她要說我拿喬我也認了。

  可這話被別人聽到誰家還能跟她們合作?

  合作的不明擺著巴結她家?

  就算真有人為了巴結大隊長跟她家合作,她不會真以為憑自己能掙到錢吧?

  就讓她這麼想吧,老黑山會讓她看到結果。

  孫德海額頭冒汗。

  八月的日頭還沒落,土路曬的發燙。

  他站在路中間,臉漲的通紅。

  他起初想的是跟著顧青山進山,一天分二十塊就心滿意足了。

  就當給人幫個工,比在生產隊上工划算。

  結果一天下來,他媳婦分了二百多塊還嫌少。

  「你給我閉嘴!」

  孫德海猛地回頭,衝著錢秀英吼,

  「你個老娘們,你知道個屁!」

  錢秀英愣住了。

  結婚快二十年,孫德海不是沒吼過她。

  但從來沒在村口當著村里人的面吼。

  「青山帶我趕山,是看得起我、是尊重我!」

  孫德海指著自己鼻子,

  「你瞎摻和什麼!」

  錢秀英反應過來,火氣也上來了。

  她把褲兜里的錢掏出來,攥在手裡,衝著孫德海的臉晃。

  「我是為你好的!」

  她說,

  「你是生產隊長,跟人組隊最後三七分,」

  「村里人笑話你還是笑話顧家?我替你爭這個理,你倒好,沖我吼!」

  兩人就這麼在土路中間吵起來。

  顧青山已經跟著顧鐵山走出去十來米。

  顧鐵山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壓低聲音。

  「兩口子要打起來了。」

  他說,

  「要不要過去勸勸?」

  「勸什麼?」

  顧青山笑了笑,

  「是他們言而無信,關我們什麼事。」

  顧鐵山到底是個實誠的老人,心裡還是轉不過彎來。

  「咱們跟他家組隊效果挺好。」

  他說,

  「真鬧翻了,往後咱們找不到合適的搭檔咋辦?」

  「現在有騾車,就咱們倆進深山,趕山人少貨就少,不划算也不安全。」

  顧青山停下腳回頭看了眼那兩口子,又轉過來看他爹。

  「爹。」

  他說,


  「絕對能找到比他們家分成還少的人跟我們組隊?」

  顧鐵山盯著兒子看了兩秒,把話咽了回去。

  「行。」

  他說,

  「你心裡有數就好。」

  爺倆牽著騾車往前走,後頭的吵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顧青山聽見錢秀英在說:

  「跟誰組隊不是組?明天我照樣能進山!」

  他搖了搖頭。

  她以為進山就是看山勢找陰涼地。

  他心裡想,她不知道我兩天前在山神廟裡看到什麼。

  不知道哪道坡底下埋著菌根。

  不知道哪個山坳的光斑明後天就要冒頭。

  她更不知道等過些日子進深山,是可以趕活物的。

  憑他們兩口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看得到眼前,只知道今天這七百多塊錢讓她眼紅。

  後頭那兩口子一路吵著往回走。

  錢秀英嘴上占了上風。

  別的事上孫德海能擺生產隊長的威風,可一扯到錢錢秀英真被惹急了。

  她是能拼命的人。

  她這些年過苦日子過怕了,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攢下點家底不容易,誰要從她手裡摳錢她能跟誰拼命。

  孫德海吵了幾句漸漸不吭聲了。

  他心裡明白跟錢秀英講道理,講不出結果。

  他忽然站住看了錢秀英一眼。

  「你就作吧。」

  他咬著牙,

  「這次你不聽我的,有你哭的時候。」

  錢秀英半點不怕。

  「今天跟著這小子趕山我也學到了,不就是看山看林子找山貨?」

  她把手裡的錢攥的很緊,

  「明早咱去找別人組隊,跟他一樣看山勢、找陰涼地,不就得了。」

  孫德海懶得理她,蒙著頭往前走。

  學到個屁。

  他心裡想,人家那是看山找貨嗎?

  人家那是山神爺保佑!

  山里老把式都比不上他。

  這話他沒敢說出口。

  他要是說顧青山肯定有神仙保佑,錢秀英能當場啐他一臉。

  日頭偏西,照的院牆上的黃泥暖融融的。

  林桂香早把飯做好了。

  鍋蓋一揭,一股雜糧餅子混著野菜湯的味兒從灶房裡湧出來。

  「回來啦。」

  她端著盆出來往院裡一看,先愣了一下,

  「他爹,今天騾車咋沒牽回來?」

  顧鐵山把腰上的麻繩鬆了松,嘆了口氣。

  「門口村道就那麼點寬,兩邊都是鄰居,」

  「騾車一直拴在門口拉屎撒尿的,人家心裡膈應。」

  他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涼水灌下去。

  「我跟青山商量過了,在蓋好牲口棚之前,騾車就拴場院。」

  「場院有生產隊的牲口棚,騾子也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林桂香想想也是,點了點頭。

  「也行。」

  她說,

  「就是餵料的多跑兩步。」

  溫巧雲端著盆菜從灶房出來,胳膊上還搭著擦手布。

  「爹。」

  她把盆往桌上一放,

  「你們今天辛苦了,趕緊吃飯早點歇著。」

  她把碗筷一副一副擺好。

  顧鐵山猛然想起一件事。

  「青山還愣著幹啥?」

  他說,

  「今天收入三百九十多塊,還不快點將錢交給巧雲?」


章節目錄